海風帶著咸腥與深夜的寒意。
輕輕拂過黃飛蟲緊繃的臉頰。
他望著眼前這位假鶴長老。
喉嚨有些發乾,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從齒縫間擠出疑問。
「這種強行讓人入睡的能力絕非武者所有……且能夠悄無聲息替換鶴長老……您……是家族哪位仙人?」
對面的「鶴長老」依舊沉默,表情上看不出喜怒。
黃飛蟲只能靜靜地等待。
心卻猛地一沉,仿佛墜入冰冷的海底。
指甲不自覺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刺痛,卻遠不及心頭的驚濤駭浪。
仙人……貨真價實的家族仙人……
就這樣毫無徵兆地出現在眼前。
深夜的海面無邊無際。
唯有這艘木船隨波起伏。
船身木料摩擦的細微吱呀,此刻聽來分外刺耳。
獨自面對一位仙人?
他掌心滲出冷汗,粘膩一片。
就算他拼盡全力,能擁有媲美先天境第三層次的戰力。
在這等存在面前,也不過是螳臂當車。
對方身為仙人,卻是如此大費周章,用這般曲折隱秘的方式見他……
這背後的圖謀,恐怕不小。
黃飛蟲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腦中念頭急轉。
「老夫為家族仙人黃天狗。」
那「鶴長老」終於開口。
同時,他的面容如同揉皺的紙張般,發出輕微的咔咔聲響,迅速扭曲變幻。
恢復成一個陌生老者的模樣。
這詭異的一幕。
讓黃飛蟲瞳孔驟縮,頭皮微微發麻。
「傍晚與你交易之人是老夫孫女。」
老者負手而立。
聲音不高,卻像一道悶雷,劈落在黃飛蟲耳邊。
「您……您的意思是……」
黃飛蟲心中一凜,神情上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您是那位飛瑤族姐的爺爺?」
傍晚才與那位飛瑤族姐交易,深夜對方的爺爺就找上門來,還是一位仙人……
他覺得荒謬感如同冰冷海水,瞬間淹沒了腳踝。
不過這樣的話,鶴長老應該沒有事,可能只是被催眠或者被短暫限制自由了。
「飛瑤族姐年紀輕輕就能踏入先天境第四層次。」
「原來不僅天賦出眾,背後還站著一位仙人!能夠有一位活著的仙人庇護,待遇可想而知。」
黃飛蟲平復心情。
猜測這位黃天狗仙人並不是黃在虎背後的仙人。
「呵。」
黃天狗眼看黃飛蟲鎮定了下來,眼中有些欣賞。
鼻腔里卻發出一聲冷哼,帶著明顯的不悅。
「你小子與我孫女交易,強買強賣」
「還妄圖趁夜溜走賴帳……」
他目光如電,掃過黃飛蟲。
「你說,這該當何罪?」
這位黃天狗似乎了解傍晚二人交易時全程情況。
在仙人的感知下……果然一切都無所遁形。
「天狗前輩。」
「鎮字法門貨真價實!確實夠能干擾武道實象!」
黃飛蟲平復心情後,一字一句地說道。
話語中流露出他心底的些許不服氣。
「本次交易。」
「是飛瑤族姐主動提出,晚輩沒有賴帳的意思!」
雖然很好奇這位天字輩仙人,為何是飛瑤族姐的爺爺而不是曾爺爺。
但既然對方大概率不是黃在虎背後的仙人,那他心中放鬆了些,也不願意憑白樹敵。
至於獎池裡抽到的那張底牌……
是留著應付更大危險的,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輕易動用。
「你今夜就要偷偷溜走」
「卻與老夫孫女說,若三日後沒能學會,便無條件退還神兵丹藥。」
「三日後,你怕是早已經逃遠了吧?」
黃天狗嘴角勾起一絲鄙夷的弧度,那雙眼神分明在說:這不是賴帳,是什麼?
「天狗前輩明鑑!」
黃飛蟲立刻挺直了腰背,語氣顯得無比坦然。
「以飛瑤族姐天資,看一眼,一日內定能學會!」
「晚輩根本不擔心族姐三天學不會,何必賴帳?」
他面上十分誠懇,心底卻像吞了黃連般苦澀。
早知道有這一連串麻煩,當初就乾脆拒絕交易!
黃天狗臉上肌肉僵了一下,眼神變得極其鄙夷。
這話聽著像是在誇讚他孫女天賦異稟。
可細細一品,分明是為自己開溜的行為找藉口。
不過,他本意也不在此。
那記載著精神力運用法門的武道殘篇他已經看過了,確實精妙非凡,遠超尋常。
可惜缺失了培育精神力的部分。
培育精神力的難度比運用精神力高。若有足夠的精神力,運用反倒水到渠成。
即便如此,這殘篇價值也極高。
可以適配其它培育精神力的法門,從而儘可能地彌補其的實戰效果。
「說說正事吧。」
黃天狗隨意地找了張椅子坐下,又指了指旁邊的位置,示意黃飛蟲也坐。
他收斂了之前的情緒,神情和語氣都帶上了一種公事公辦的嚴肅。
「你那隻……幼年期妖怪,是怎麼回事?」
海風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
船艙內只剩下海浪輕拍船身的單調聲響。
涉及到精神力運用的武道殘篇固然珍貴,但比起一頭活生生、潛力無限的幼年期妖怪。
就顯得黯然失色。
將幼年期妖怪培養至成年後,就能夠媲美仙人。
甚至同境界下,妖怪擁有比仙人更悠長的壽元。
以至於多少修仙家族,都夢寐以求的能夠有一隻妖怪作為世代守護家族的底蘊。
縱使家族一時仙道中落。
有這種強悍的底蘊在,依舊能夠震懾四方,延續人丁香火以及血脈傳承。
「果然是為了小黑而來……」
聽到這個問題。
黃飛蟲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反而鬆了些。
自己身上。
除了御獸經,最為珍貴的無疑就是黑鯉小黑了。
相比之下。
自己這點先天境中期的修為,在仙人眼中壓根就不值一提。
「敢問天狗前輩……什麼妖怪?」
黃飛蟲臉上適時地堆滿了疑惑,眼神清澈無辜。
兩世為人。
他深知什麼叫「逢人只說三分話」,更懂得打太極的必要。
問什麼就答什麼?那也太廉價了。
就算答了。
也不過是引出仙人下一個更加棘手的問題罷了。
他最開始在島上掙扎求存,差一點背上習武貸。
後續被黃在虎這位長老屢次打壓,險些就涼涼。
現在想來,既然這位家族仙人一直坐鎮在島上。
對這一切……豈非默許?或者,視而不見?
可見這位家族仙人,對自己未必就是心懷善意。
「你小子每天清晨,在懸崖邊餵食……」
黃天狗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敲在黃飛蟲心上。
「餵的還是幼年期妖怪……」
「真當這一切神不知、鬼不覺?」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意味深長。
「若非恰巧島上其他幾位另有要事……」
「此刻要你交代的,就不只是老夫一人了。」
黃飛蟲的臉色瞬間白了一下。
手指無意識地蜷縮,顯露出被戳破秘密的驚慌。
然而。
他心底的警惕如毒藤般瘋長,幾乎要破胸而出。
這位家族仙人黃天狗,開始脅迫自己,其果然是沒安好心!
「你以為撞了大運,得了奇遇,便想藏著掖著。」
黃天狗擺擺手,話語中帶著仙人的超然與唏噓。
「殊不知我等仙人,什麼沒見過?」
「便是成年妖怪,也曾斬於劍下。」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勸誡。
「你小子年紀輕輕就遇到幼年期妖怪。」
「想來是有著金剛不壞神功護體,才沒有成為其的腹中餐點。」
「但你可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那些妖獸尚有靈智,何況妖怪?你能夠保證它們將來不會反噬?」
黃天狗的眼神變得頗為嚴肅,像是在指導後生。
「更何況幼年期妖怪必有其妖怪父母。」
「妖怪對子嗣的保護,不亞於我們人族,其父母若有天前來尋你,你又該當如何?」
「竊取幼妖這等行徑,對妖怪來說是不死不休。」
「被發現了,你先天境中期的修為,如何逃脫?」
「天狗前輩……」
黃飛蟲的聲音低沉下去。
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是緊張,也是某種決心。
「晚輩知道這水太深……晚輩可能真的把握不住。」
他抬起頭,眼裡流露出近乎真實的緬懷與溫情。
「但小黑……它是晚輩最好的朋友之一。」
「那些時日,晚輩修為停滯,心灰意冷,就在岸邊徘徊,只覺天地昏暗,了無生趣……」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絕望的海岸線。
「是小黑……它出現了。」
「它不過是一條小魚,卻能夠在茫茫大海,在無數兇險中自在遨遊……」
「看著它,晚輩才明白,連一條魚都奮力活著,我這點挫折又算得了什麼?更應該自強不息才是!」
黃飛蟲的聲音帶上一絲力量,像是被回憶點燃。
「小子。」
黃天狗的聲音恢復平靜,帶著一種家族上位者的威嚴與……看似親近的溫和。
「家族對小輩的奇遇,向來持保護態度。」
「這家族島上,歷代以來,身負奇遇的小輩,不下數十之數。」
「能得奇遇,是你的福緣。」
「但有些奇遇,看似福緣,實則潛在禍患,家族就有必要進行核實帶走。」
黃天狗的目光變得銳利,話鋒一轉,極其自然。
「家族願意給你一個『合理』的價格,買下這隻幼年期妖怪,替你消除禍患。」
「後續家族也會嘗試收服這隻幼年期妖怪,若能夠成功收服並將之培養到成年,會增加家族底蘊。」
「到時可以提前給你結算一份功勞,足以讓你修為達到先天境後期後,直接成為家族長老。」
黃天狗目光飽含期待地看著黃飛蟲,循循善誘。
「聽上去沒什麼毛病……」
「但我是獎池抽取到的小黑,又是後者破殼而出後看到的第一個親人!」
「小黑只怕是早將我當成父母,何來禍患之說?」
黃飛蟲心底瞬間閃過不屑。
兩世為人的經驗,讓他瞬間洞穿這位天狗前輩的虛偽本質。
究竟是這奇遇有禍患,所以要來「好心的」帶走。
還是這奇遇被家族看上了,所以要來巧取豪奪?
妄圖營造一點危機感,再用一點所謂的功勞,就讓自己主動交出幼年期妖怪小黑。
這位家族仙人不過用華麗辭藻,將強取豪奪本質掩蓋起來,還妄圖騙他感激,簡直無恥之尤。
若他不從,便是不讓家族替他消除禍患,有罪。
若他從了,便是他自願獻出,家族得了寶貝,還顯得盜亦有道。
「敢問天狗前輩……」
黃飛蟲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儘量平穩。
「這個『合理』的價格……是?」
他沒有立刻拒絕,萬一家族真能開出一個他無法拒絕的天價呢?
為了活下去,為了未來……或許,不是不能談。
「依老夫看,你既已有上品神兵在手……」
「不若,家族再賜予你一件上品護身內甲……再外加一萬家族貢獻點。」
黃天狗見黃飛蟲「鬆口」,眉頭略微舒展。
眼中閃過盡在掌握的滿意,語氣輕鬆且友好道。
「一件上品內甲……加一萬貢獻點?就這?」
黃飛蟲眉頭緊鎖,表情陷入深深的沉吟。
這個價格,分明是欺負他不識貨,或仗勢壓價!
上品內甲再珍貴,也不過是先天境的助力!
如何能與一頭未來註定成就仙人,甚至可能潛力更高的幼年期妖怪相比?
縱使是絕品神兵,也無法讓先天境去對抗仙人!
而小黑成長起來,本身就堪比一尊仙人!
這點東西就想買走未來的家族底蘊?
簡直是欺他不識貨,想要低價買走他的黑鯉。
「等等!」
黃飛蟲猛地抬起頭。
眼中爆發出一種「後知後覺」的、極其「純粹」的震驚光芒,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天狗前輩!」
「您剛才說……小黑是妖怪?幼年期妖怪?」
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這個詞的重量,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那豈不是說小黑長大之後,能夠媲美仙人?!」
他「激動」得幾乎要站起來,語速飛快。
「原來小黑有仙人之姿!前途無量!」
「難怪……難怪要勞煩您老人家親自出面!」
他用力吸了一口帶著鹹味的冰冷空氣。
仿佛終於「恍然大悟」。
「……」
黃天狗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麵皮微微發僵。
他剛報完價。
對方就「恍然大悟」地強調幼年期妖怪的價值……
這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他當然知道給的價格偏低。
但那也是考慮到培養一頭幼年期妖怪所需的龐大資源和漫長周期。
更何況。
眼前這小子不過是個先天境中期。
未來能夠突破先天境後期已算不錯,踏入先天境第四層次的希望非常渺茫。
能在先天境中後期保命的上品內甲,額外加一萬貢獻點。
在他看來,對這層次的小輩已經是潑天富貴!
卻沒想到,這小輩竟然如此不識抬舉,面對家族還敢如此貪婪!
他黃天狗在家族仙人中算是講道理的。
不屑於強買強賣。
但這絕不意味著他會容忍小輩的得寸進尺!
「幼年期妖怪,確有成長潛力……」
黃天狗的聲音沉了下來。
帶上一絲告誡的意味,船艙內的空氣仿佛也隨之凝滯、沉重。
「但培養之艱難,耗資之巨……遠非你所能想像!」
他目光銳利地刺向黃飛蟲。
「即是家族也要傾注海量資源,方有可能成功。」
他微微搖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若換作個人去培養,只怕傾家蕩產也難為繼!」
「到頭來養得慢,不過一頭厲害些的妖獸,還耽誤自身修行……這般暴殄天物,豈不可惜?」
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你養不起,別想著惡意討價還價,乖乖交出來!
船艙內。
空氣仿佛被無形的手攥緊,變得焦灼、粘稠。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壓力。
海浪聲似乎也遠去了。
黃飛蟲清晰地感覺到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緊貼著皮膚,帶來一陣陣冰涼。
他面對的,是一位真正的練氣境仙人。
縱使對方看在同族之誼和他那點天賦份上,尚未直接動手搶奪……
但這如淵似海的實力差距。
如同懸頂之劍,隨時可能落下!
只要這位家族仙人失去最後一絲耐心……
他,一個先天境中期。
在正常情況下,絕無半分反抗的可能!
幸好……來之前的抽獎祈願沒有落空!
甚至爆出了築基期的重寶!
那枚散發著無形毀滅氣息、與他心神相連的紫色天雷珠,正靜靜躺在獎池空間裡。
只需一個念頭,它便能從獎池空間降臨到此間!
築基品質的天雷珠……
一旦引爆,威力足以瞬間抹平一公里內的一切!
這是足以將眼前這位家族仙人連同自己一起化為飛灰的絕對殺器!
黃飛蟲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顫抖。
是緊張,也是對這同歸於盡之力的忌憚。
他當時祈願時,只想著「能殺死練氣境」。
卻忘了加上「不傷及自身」的條件……
這個疏忽,此刻成了致命的枷鎖……
以至於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能用!
「天狗前輩……」
黃飛蟲深吸一口氣。
強行壓下了動用天雷珠的衝動,聲音帶著一種被巨大壓力逼迫下的「妥協」。
「幼年期妖怪……確實過於珍貴。」
他直視著黃天狗,眼神里是掙扎過後的「決斷」。
「除了您方才說的上品內甲和家族貢獻點……」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提出了新的價碼。
「晚輩還需要相應的修仙法門!以及能夠支撐後續修行的資源!」
這是他為自己爭取的「後路」和「未來」。
「願意脫手便好……」
黃天狗見黃飛蟲終於「鬆口」。
緊鎖的眉頭舒展開,心中那點不快也煙消雲散。
他雖愛護小輩,但更以家族利益為重!
能和平解決,自然最好。
至於修仙法門和資源?
只要這小子有天真的能夠達到要求,給便是了!
這反倒不是什麼難事。
「明心見性實象出,返璞歸真靈根現。」
黃天狗臉上重新浮現出長輩般的寬和笑容,開出他的條件。
「只要飛蟲你能修煉至先天境第四層次,並覺醒出靈根……老夫便許你一個修仙機會!」
他大手一揮,帶著仙人的許諾。
「到時候,法門、資源,都不是問題!」
他笑容和煦,仿佛在賜予一份天大的恩典。
「只是……踏入這武道最後一步,可不容易啊。」
他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
沒有點破的是。
如果沒有家族供應的高級資源,普通族人想依靠自己走到那一步,難如登天!
「天狗前輩……」
黃飛蟲看著對方那張寫滿「恩賜」的臉,心中冷笑。
空頭支票,誰不會開?
他臉上卻露出「感激」與「謹慎」交織的神色。
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種對未來的期盼和必要的不放心。
「能否……給晚輩些許憑證?也好讓晚輩……心安?」
他的聲音很輕。
卻異常清晰地在寂靜的船艙里響起。
「……你是不信任老夫?還是不信任家族?」
黃天狗臉上的笑容。
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一再得寸進尺的小輩。
眼神變得幽深,如同不見底的寒潭。
那夜晚冰涼的海風。
仿佛也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船艙內的空氣。
瞬間降至冰點,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意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