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錢宏,也呆住了。
他佝僂的背,不知不覺間,竟然挺直了些許。
啪。
一聲清脆的掌聲響起。
是林薇。
她站了起來,用力地鼓掌,眼中有淚光,更有火焰。
啪啪。
啪啪啪啪——
下一秒,雷鳴般的掌聲,轟然炸響!
山呼海嘯!
經久不息!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用盡全身力氣鼓掌。
這掌聲,送給趙海川。
送給他為清河鎮帶來的改變。
更送給他這番振聾發聵的囑託。
這是他們沉默的回應,也是他們重新立下的誓言。
趙海川站在台前,面對著這片掌聲的海洋,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會議結束了。
可沒有人離開。
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向主席台。
「趙書記以後到了縣裡可得多關照我們清河鎮啊!」
「趙書記您什麼時候走?我們去送送您!」
「書記謝謝您!」
一張張或真誠,或討好的臉,一雙雙或不舍,或功利的手,將趙海川團團圍住。
他微笑著,和每一個人握手,點頭,簡單地交談幾句。
應付完最後一波熱情的幹部,趙海川終於得以脫身。
他沒有回辦公室,而是直接走向宿舍樓。
夜深了。
整個政府大院靜悄悄的。
他站定,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會議室方向,那些人還沒走。
那番話,確實是他的心裡話。
但說給誰聽,怎麼說,卻是一門藝術。
他需要這頂「一心為民」的帽子。
帽子越大,越穩,將來他在縣裡行事,就越方便。
至於台下那些人,有多少是真心悔過,有多少是逢場作戲,他不在乎。
路是自己選的。
……
清晨。
趙海川提著一個簡單的行李包下樓。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樓下,是縣委辦派來接他的。
車旁,站著幾道熟悉的身影。
林薇、蕭薔、陳群、楊光,還有凌楚楚。
班子裡的核心成員,都來了。
「書記。」
林薇的眼圈有點紅,顯然一夜沒睡好。
蕭薔站在她旁邊,這位民政辦的大美人今天沒化妝,素麵朝天,反而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
陳群還是那副悶葫蘆的樣子,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
楊光遞過來一根煙,被趙海川擺手拒絕了。
「都回去吧這麼早。」
趙海川笑了笑,把包扔進後備箱。
「不早了送送您。」
凌楚楚情緒最直接,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趙海川看著他們,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這幾個月,這些人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班底,是他衝鋒陷陣的刀和盾。
氣氛有些傷感。
趙海川拉開車門,準備上車。
「書記保重。」
「趙書記常回來看看!」
身後傳來眾人壓抑著的聲音。
趙海川背對著他們,揮了揮手。
他怕自己回頭,也會忍不住。
他坐上車對司機說:「走吧。」
當車開出鐵門時。
整條街,黑壓壓的,全是人。
從鎮政府大門口,一直延伸到街道的盡頭,再拐過彎,消失在視線里。
跟在趙海川身後的林薇、凌楚楚等人,也全都呆住了。
凌楚楚張大了嘴,下意識地捂住。
這是什麼陣仗?
這不是開大會,不是逢年過節,更不是誰用高音喇叭組織來的。
趙海川看到了。
他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王厚根,那個石橋村的老支書。
他看到了張老憨,那個因為丟了牛差點尋死的老實人,腳邊放著一個木板,上面是一板白嫩嫩、還冒著熱氣的新鮮豆腐。
石橋村的村民。
柳樹溝的百姓。
鎮上的居民、商販……
用最樸素,也最震撼的方式,為他送行。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從趙海川的腳底板,猛地竄上天靈蓋。
他雙腿有些發軟,卻站得更直了。
王厚根顫巍巍地走上前來,一把抓住趙海川的手。
「趙書記……常……常回來看看!」
一句話,讓趙海川的防線徹底崩潰。
他眼眶瞬間就紅了。
周福生也擠了過來,把手裡的竹編工藝品塞到趙海川懷裡:「書記,這是自己編的不值錢,您拿著路上……路上玩……」
張老憨也提著那板豆腐上前,憨厚地笑著:「書記,俺家的豆腐您嘗嘗新鮮!」
趙海川看著懷裡突然多出來的東西,一個竹編小馬,一板還帶著溫度的豆腐。
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用力地握住王厚根的手,重重地點頭。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這片人海,鞠了一躬。
抬起頭時,他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喊道:
「鄉親們!」
「謝謝大家!」
「清河鎮是我的家,我趙海川一定會常回來!」
「大家保重身體把日子都過得紅紅火火!」
人群中,終於有了一絲騷動。
「上車吧書記。」
司機在旁邊小聲提醒。
趙海川再次點頭,最後看了一眼眾人,轉身走向那輛桑塔納。
人群自動向兩邊退開,讓出一條僅僅能容一車通過的狹窄通道。
……
黑色的奧迪A6L緩緩駛入榮陽縣委大院。
車子停穩。
趙海川推開車門,腳踏上堅實的水泥地。
樓前,已經站了一排人。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榮陽縣縣長,白凱旋。
他身側,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得筆直,表情卻有些僵。
黃波濤。
趙海川心裡門兒清。
清河鎮那場萬人空巷的送別,是他的勳章,也是刺向某些人心裡的一根針。
這根針,此刻就扎在黃波濤心上。
「海川同志歡迎,歡迎啊!」
白凱旋大步上前,雙手握住了趙海川的手。
標準的領導式握手。
「一路辛苦了。」
「以後我們就是一個班子裡的同事了,榮陽縣的未來要靠我們大家一起,精誠團結,把工作按部就班地推下去尤其要注重穩定的大局嘛。」
話裡有話。
團結,按部就班,穩定。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釘子,要給趙海川這個「新人」定下規矩。
趙海川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
「白縣長言重了我是來學習的,以後還要請各位領導多多批評指教。」
他的目光掃過黃波濤。
黃波濤上前一步,伸出手。
「趙書記祝賀高升。」
他的手掌乾燥而粗糙,握手時力道極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