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海川眉頭都沒皺一下，手上的力道也隨之加重。
兩隻手，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著一場無聲的角力。
一秒，兩秒。
黃波濤的眼角抽動了一下，率先鬆開了手。
趙海川的笑容依舊平和。
「黃副縣長客氣了，以後工作上免不了要多麻煩你。」
白凱旋仿佛沒看見這暗中的交鋒，笑呵呵地開始介紹。
「來，海川我給你介紹一下班子裡的同志們。」
「這位是組織部的楊宇部長，老組織了，穩重。」
一個五十多歲，戴著眼鏡，看起來有些刻板的男人點了點頭。
「這位是宣傳部的張雅部長，我們縣的筆桿子形象代言人。」
一個四十歲的女人，穿著得體的套裙，微笑頷首，分寸拿捏得極好。
「這位是縣委辦的劉志軍主任，我們的大管家。」
劉志軍，四十五歲左右，精瘦。
他幾乎是貼著白凱旋站的，位置不言而喻。
白凱旋的心腹。
趙海川一一握手，點頭，說著客氣話。
他像一個剛入門的學生，認真記下每一個人的名字和職務。
最後，白凱旋的目光落在一個站在隊伍末尾的年輕人身上。
二十七八歲，一身筆挺的白襯衫黑西褲，頭髮梳得整齊，臉上掛著謙恭的微笑。
「這位是小孫，孫浩，縣委辦綜合科的副科長。」
白凱旋的語氣變得親切起來。
「海川同志你剛來對縣裡的情況不熟，工作千頭萬緒，總得有個人幫你跑跑腿處理些雜事。」
他拍了拍孫浩的肩膀。
「這樣就讓小孫先給你當聯絡員，幫你儘快熟悉情況。」
「小孫啊，以後要好好為趙書記服務，知道嗎？」
孫浩立刻上前一步，微微鞠躬。
「趙書記好！請領導放心，我一定全力做好服務工作！」
態度無可挑剔。
趙海川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縣委書記，按規定自然可以配秘書。
但這個秘書的人選，至關重要，是手，是眼，是心腹。
白凱旋直接塞過來一個人。
聯絡員？
說得好聽。
不就是安插一個眼線，一台24小時的監控攝像頭嗎？
好一招先手棋。
他如果拒絕，就是不給縣長面子，不「團結」，剛來就搞特殊。
他如果接受，身邊就等於埋下了一顆雷。
趙海川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他甚至對孫浩笑了笑。
「好，那就辛苦孫科長了。」
白凱旋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光。
黃波濤的嘴角則撇了撇，似乎覺得趙海川不過如此，一來就被拿捏住了。
在場的老油條們，心思各異。
這個從鄉鎮殺上來的年輕人，看起來……似乎也沒那麼扎手？
……
一行人簇擁著趙海川，上了辦公樓。
縣委書記辦公室在三樓最東頭。
推開門。
寬大的辦公桌，深色的皮椅，一整面牆的書櫃，上面擺滿了各種書籍和文件。
這是耿群的辦公室。
現在，是他的了。
辦公室里，處處都留著前任的痕跡。
「怎麼樣，海川同志，對辦公室還滿意嗎？」
白凱旋背著手，在房間裡踱步，像個主人。
「耿書記的風格，比較……老派一點。」
「你要是不喜歡，回頭讓志軍給你重新布置一下，年輕人嘛，喜歡敞亮一點的。」
他指了指那套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紅木沙發。
說耿群老派，不就是說耿群過時了嗎？
不就是暗示趙海川，你靠山的那一套，在榮陽縣已經玩不轉了？
黃波濤站在一旁，沒說話，但眼神里的幸災樂禍藏不住。
劉志軍則忙著附和：「是啊是啊，趙書記您有什麼要求儘管提，我們縣委辦一定辦好。」
趙海川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辦公室是辦公的地方，實用就好。」
「個人的風格應該體現在工作上，而不是體現在桌子椅子上。」
一句話，把白凱旋拋過來的軟釘子，原封不動地砸了回去。
空氣，瞬間安靜了。
白凱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自然。
「哈哈，說得好！海川同志果然是干實事的！」
「那行你先熟悉熟悉環境，我們就不打擾了。」
他使了個眼色。
黃波濤也跟著說：「趙書記有事隨時叫我們。」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了。
劉志軍留了下來，熱情得有些過分。
他一會兒介紹電話怎麼用，一會兒介紹文件怎麼走流程，最後，話又繞回到了孫浩身上。
「趙書記您剛來，很多事不方便親自出面，有什麼事您儘管吩咐小孫去辦！」
「孫腿腳麻利，腦子也活，您用著順手就知道了。」
趙海川聽著，只是點頭。
「好，謝謝劉主任。」
「客氣了趙書記，那我先去忙了您有事隨時叫我。」
門被輕輕帶上。
趙海川走到窗邊。
樓下，白凱旋和黃波濤並肩而行，似乎在說著什麼。
他的第一步，必須穩。
不僅要站穩，還要紮下根。
那個叫孫浩的秘書，是第一個問題。
一顆釘子，必須拔掉。
但不能硬拔。
硬拔，會帶出血，會留下傷口，會讓對手抓住把柄。
要讓他自己掉下來，或者，找個合情合理的理由，讓他體面地離開。
這需要一個契機。
也需要一個……替代品。
一個絕對可靠，能成為自己手眼的人。
他的腦海里，閃過幾個人影。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請進。」
門開了，孫浩捧著一個嶄新的筆記本和一支筆，恭敬地站在門口。
「趙書記，請問現在有什麼工作安排嗎？」
趙海川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後坐下。
他看著孫浩。
這個年輕人，是個聰明人。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趙海川知道他的身份。
但他依然表現得如此完美。
這本身就是一種示威。
——你看，就算你知道我是眼線，你也拿我沒辦法。
我的工作，會讓你找不到任何藉口。
「這樣吧孫科長。」
「你先幫我準備幾份材料。」
「第一榮陽縣的基本情況，經濟、人口、行政區劃，要最新的數據。」
「第二縣裡近期的重點工作，正在推進的項目，以及下一步的工作計劃。」
「第三縣委縣政府主要領導的班子成員分工，以及各主要部委辦局負責人的詳細資料。」
這些都是一個新任領導到崗後，必須了解的基礎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