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澤醒趕忙再次打開盒子。
盒蓋掀開,視線落在裡面那顆頭顱上。
兩秒鐘之後。
他的頭皮瞬間炸開,徹骨寒意遍布全身。
沒錯。
這就是姜望的頭顱。
他見過姜望的照片。
事實而言,姜望並非是籍籍無名之輩。
畢竟姐姐是姜漁晚,姐夫是杜休。
這種家族光環之下,姜望怎麼可能是籍籍無名之輩?
再者而言,領袖攏共也沒幾個親屬。
五叔上位軍主之後,姜望即便躲在深山裡,那帝國高層也得想辦法混個臉熟。
而姚澤醒,恰好是級別足夠高的那種人。
「壞了,計劃要失敗了。」
姚澤醒心中苦澀,如墜冰窖。
增月肯定要死,這點毋庸置疑。
對方在他這裡,早就是一個死人了。所以,為姜望報仇一事,自然不必多說。
但問題是,增月絕不能現在死。
現在計劃正在收網的關鍵時期。
若是增月現在死了,那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可他能保住增月嗎?
顯然,肯定保不住。
增月闖的禍事太大了。
只要姜望戰死的消息傳回帝國,那等待增月的只有無窮無盡的刺殺。
而他利用增月這一點,又不能放到檯面上昭告天下。
因此,他肯定保不住增月。
此時。
增月戰王還在思索姚澤醒出的主意,覺得很有道理。
「賢婿,如今東境大軍已然慘敗,南境大軍不日就要抵達。」
「南境大軍之中,月族與聖目族是南境唯二的豪族。察術的本家,正是聖目族。本王將斬殺金方的功勞分潤給察術一些,說察術作戰英勇,賜予察術一個太初英雄的名頭。聖目族必會以本王馬首是瞻。」
「屆時,南境大軍將會盡數落在你我翁婿手中。」
增月戰王捻著鬍鬚,笑得頗為豪爽。
現在他是越看姚澤醒越順眼。
若非是姚澤醒的建議,他豈能拿到金方的人頭?
這世間的運勢,當真是妙不可言。
姚澤醒回過神來,腦袋裡迴蕩著「南境大軍將會盡數落在你我翁婿手中」這句話。
「爸,我有點急事,需要出去一趟。」
增月戰王看著眼中帶著血絲的姚澤醒,只覺賢婿是被驚喜沖昏了頭腦,為避免在他面前失態,所以想要去冷靜一下。
他擺了擺手:「去吧去吧!」
姚澤醒拿著盒子,行色匆匆,快步離開。
「對了小興。」增月戰王的聲音從身後追來,「東境大軍慘敗,許多東境大族的實力大損。他們拖家帶口來到攬月,帶的家產可不少。本王打算代替他們保管一二。」
「明白。」
姚澤醒頭也不回地應道。
增月戰王看著姚澤醒的背影,啞然失笑,「小興的心態還是不夠成熟啊!不過,這倒也正常。畢竟未來如此大的權力,被沖昏頭腦實屬正常。」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更何況,斬殺金方的功績,足以讓他一躍成為太初最炙手可熱的戰王。
出身低微的妖興,如此失態,倒也在常理之中。
......
小半日後。
某處資源豐富的山脈。
此處是增月戰王麾下的眾多產業之一,妖興背後的灰族人代為打理,已然被列為大軍禁區。
山脈連綿起伏,林木蒼翠。
山腹之中,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各類儀器,電纜如蛛網般縱橫交錯。
但大部分儀器都沒亮。
姚澤醒走來,臉色蒼白,雙腿發軟,身形有些踉蹌。
「醒將,您怎麼來了。」偽裝成灰族人,負責接收本土電訊的青年少將,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姚澤醒。
按照規矩,姚澤醒不能主動來這裡,若是有緊急情報,他們會去找姚澤醒,而不是姚澤醒來找他們。
姚澤醒道:「本土有沒有傳來什麼情報?」
「沒有。我們與本土失聯了。」青年少將解釋道,「近海的戰爭強度太高了,很多信號中轉點都被餘波破壞了,目前還沒恢復通訊,但我們的技術人員正在全力搶修。」
「還需要多久?」
少將道:「應該很快。估計今晚就能恢復。」
這種情況早有預案,並有應急措施。
「醒將,您怎麼了?」少將注意到姚澤醒的臉色越來越差,問道,「難道我們暴露了?」
「不是。」
「那您......」
「姜望死了。」
「誰?」少將愣了片刻,瞳孔一縮,後知後覺,神情駭然道,「五叔的小舅子???」
「對。」
姚澤醒拿煙的手輕輕顫抖,打火機點了數次才點著。
增月這條線,是他負責的。
近海大戰的計劃,也是他制定的。
換言之,姜望的戰死,他要負主要責任。
當然,其實姜望之死,他也很無辜。
他是真不知道姜望會出現在近海上,更不知道姜望一心求死。
可問題是,姜望的身份太高了。
這個窟窿捅得太大了。
邊防雙將是否無辜,都已經不重要了。
帝國只會知道,姜望死在了近海,死在了他們的轄區。
甚至來說,姜望之死,會把他與姚澤鼎釘在恥辱柱上。
此時,少將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瞬間崩潰道:「這個小祖宗沒事跑到近海上幹什麼啊!」
姚澤醒猛吸了一口煙,菸頭明滅間,眼神逐漸變得冷硬。
「聽著,不惜一切代價,立即與本部取得聯繫。下午我要直接與半北軍主通話。」
「其次,通知暗殺小隊,立馬刺殺太霄戰王,再晚就來不及了。」
「我怕增月活不了太久了。」
少將連連點頭,轉身飛奔去安排。
與此同時。
日瀾半島。
啃下滅世首捷的邊防總指揮部,按理來說應該是一片歡呼雀躍。
但此時,指揮部內,一片狼藉。
桌案上的文件被掀翻在地,椅子東倒西歪。
「告訴我,姜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主位上,一向以敦厚示人的姚澤鼎,雙手撐著桌子,神情恐怖,環視著在場眾人,氣氛降至冰點,「姜望不是已經遣返日瀾半島了嗎?他為什麼還會死?」
一眾將官面面相覷。
他們確實聽說了姜望出現在近海,但後續接到的情報,是姜望在遣返的路上。
而且,姜望戰死時,邊防正在集結大軍,準備反撲東境大軍。
後勤體系、軍團調動、區域火力配合、艦隊群切入時機......當時近海的局勢太亂了,除了專門負責情報的將官,沒人能時刻關注姜望的動向。
此時。
眾人將視線匯聚到某位五十多歲,身材清瘦,面容冷峻的中將身上。
此人分管修院派的情報,修院派的各項情報,在他手裡先過第一關,然後再給姚澤鼎。
該將官漠然道:「姜望一心求死,在戰場上,想死太簡單了。他的死亡,並不值得意外。」
「姜望,是五叔的小舅子。」
「將軍,連姚罡都死了。」五旬中將冷冰冰道,「在帝國,只要價值足夠大,任何人都可以死,不是嗎?」
姚澤鼎盯著中年將官的臉頰,看了幾秒,然後慢慢咧開嘴,露出一個森然的笑容。
「姜百濤,是姜元帥在搞鬼,對嗎?」
姜氏身為最早投靠軍部的四大財閥。
軍部投桃報李之下,給了姜氏很多將官位置。
在這種時代背景之下,有不少姜氏將官嶄露頭角,姜百濤就是其中之一。
「這些重要嗎?」姜百濤神情平靜道,「姜望未曾參軍,不在軍部作戰序列,他隸屬姜氏管轄。」
姜望的行蹤消息,確實是他壓下來的。
但這也是姜氏內部事務。
姚澤鼎眼球布滿血絲,一字一句道:「來人,把他帶下去,颳了。」
......
西部諸區。
戰區總部大廈。
某棟辦公室內。
姜老太太滿頭銀髮,臉上溝壑縱橫,身材佝僂,披著元帥大氅,伏在桌案上,正在批閱文件,像一座歷經了無數風霜的老山。
辦公室的陳設極其簡樸,牆上只掛了一幅字。
【長青】
這是老太太自己寫的,筆力遒勁,墨色深沉。
敲門聲響起。
「進。」
女秘書推門進來,恭敬道:「元帥,半北軍主的視頻。」
姜老太太放下筆,揉了揉眉心:「接過來吧。」
不多時。
屏幕上,姚半北的身影顯現。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姜望之死,你是在主導?」
「嗯。」
姜老太太笑了笑,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給我一個理由。」
「阿北,讓姜望死,需要什麼理由?」
「現在的情況與上次大陸戰爭失敗不一樣!」姚半北沉聲道,「姜望不用死!」
姚氏八子去,四子回。
這是因為前線失守,遠東人心渙散,為了喚醒軍部,所以父親才會如此行事。
但現在的局勢不同。
現如今的帝國,已經形成了群雄割據的政治生態。
帝國公民也做好了前線失守的思想準備。
軍部的整體布局,也都是按照國土淪陷的戰爭走向而構建的。
換言之,壓根不用通過姜望之死,來喚醒帝國公民。
姜老太太淡淡道:「我討厭現在的軍部。」
「杜休太過心慈手軟,身居高位,卻沒有帝國大人物該具備的心理素質。做出一個決定,還要精神內耗,這是極其不稱職的表現。而其餘的青年一代,因為杜休的影響,也開始變得心軟。」
她抬起眼皮。
「杜休的身邊人就不能動嗎?」
「我問你,桑慶對帝國的貢獻如何?他死了幾個兒子?」
「萬兵韜對帝國的貢獻如何?杜休能被厭嬰寵溺,這都是萬氏的功勞吧?但萬兵韜的兒子,杜休殺了多少?萬兵韜說一個不字了嗎?」
「姚伯林死了多少親人?姚伯堂死了多少親人?」
「怎麼別人的親人都能動,到了杜休這裡,就不能動了?」
「在帝國,個人貢獻是沒辦法福澤子嗣與身邊人的。歷代帝國大人物也都是如此踐行的。所以,憑什麼姜望不能動?」
姚澤鼎與姚澤醒的全部計劃,姜老太太是知曉的。
畢竟姜老太太本身就是軍部核心高層,而邊防與西海戰區又接壤,屬於唇亡齒寒的關係。
在此基礎上,姜老太太果斷又給增月戰王餵了第二顆人頭。
當然,姜老太太不確定姜望會不會死在增月戰王手裡,但這項計劃里,增月戰王活到了最後。
只要姜望死在了近海,那安插在增月戰王頭上太簡單了。
退一萬步講,就算計劃失敗了,增月沒能吃下金方的人頭。
但這也沒關係。
只要姜望死了。
那就夠了。
站在姚半北的立場:姜望是老五的小舅子,「姜望之死」的價值要小於「老五小舅子」的價值,所以姜望不能死。
而站在姜老太太的立場:姜望就是一位普通不滅修士。他不懂軍略、不會藥劑、原修天賦一般,又沒通過系統的精英教育,連普通的精英子弟都不如。扔到下一個時代里,姜望都濺不起來幾個浪花。
「杜休小舅子」的這個光環,在她這裡一文不值。
反而是「姜望之死」的價值更大。
至於說姜望為什麼主動赴死。
姜望從小到大都在姜氏的掌控之下。
操控影響姜望的性格,這並不難。
其實,姜望從出生那一天起,姜老太太對其就已經有了安排,屬於是本能的壓榨思維。
額外插入一句。
姜老太太是不相信金方能完成計劃的。
或者說,姜老太太是不願意冒著這種險的。
金方若能完美執行計劃,那這樣最好,太初妖孽全殲。
金方若沒能完成任務,那有姜望的腦袋保住下限。
對面。
姚半北看著姜老太太,沉默不語。
四大財閥之中,最狠莫過姜氏。
姜氏之中,最狠莫過姜老太太。
她的上位之路,殺父母、殺丈夫、殺子嗣、殺孫女(姜瑩丈夫是入贅)、殺孫子。
黑暗帝國最具代表性人物之一。
只不過,姜瑩為了討好姜漁晚,把姜氏的風評給變好了,看著好似人畜無害。
但這也只是因為姜漁晚的價值足夠大。
真實的姜老太太,其實並沒有改變。
姜老太太只在十八歲那年,為自己的心動買過一次單。
從那以後,她一直都是帝國的黑暗源頭之一。
當然,十八歲以後的姜瑩,談不上什麼黑化不黑化,說那種話太幼稚了。
帝國大人物是不會精神內耗的。
真正的長青瘋子,不在乎家人、不在乎人性、不在乎生死、不在乎榮譽。
而姜老太太就是這種人。
不多時。
房間內,再次響起老太太的聲音:
「行了。」
「把姜百濤殺了,懸屍近海,對外宣稱,他與姜望有私仇,所以故意讓姜望送死,幫太初拼湊出姜望為什麼會出現在近海的邏輯鏈。」
「邊防的姜氏將領,可以都殺了。」
「偽造成帝國因為姜望之死,而引發了一場血洗,以此讓太初明白姜望的重要性。」
「兩天後,我會讓姜氏子弟去刺殺增月戰王,並把他們的刺殺計劃提前交給姚澤醒,讓姚澤醒再立一功,同時引起太初的注意,坐實姜望的重要性。」
「我會讓帝國媒體大肆報導姜望之死。」
「現在的帝國,太溫暖了。」
「如此下去,天淵與濁陸生靈襲來時,帝國必輸。」
「十八郎,不該擁有人性;帝國人,不該擁有希望。」
「絕望與寒冷之中的第九帝國,才是最強帝國。」
「用姜望之死,給帝國降降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