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門口,張偉豪遠遠就看見周有福的身影。
印象里那個總是精神矍鑠、說話洪亮的長輩,此刻卻像是被抽走了幾分力氣,鬢角的白髮格外扎眼,連往日挺直的脊背,都微微有些佝僂。
「偉豪來了。」 周有福看見他,眼中閃過一絲暖意,聲音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眼底的紅血絲也沒藏住,顯然是這段時間沒少熬夜。
張偉豪快步上前,握著他的手,語氣里滿是關切:「叔叔,您可得多注意身體啊,您看這白頭髮都冒出來這麼多了。」
周有福無奈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眉心:「哎,上了年紀了,白頭髮早有了,以前還時不時染一染,最近光顧著醫院的事,哪還有心思顧這個。
走,咱們上樓說。」
「阿姨現在怎麼樣了?」 張偉豪一邊跟著他往住院部走,一邊問起周母的情況。
來之前周妙可沒細說,只說 「不太好」,他心裡一直懸著。
提到妻子,周有福的腳步頓了頓,重重嘆了口氣:「剛打完針,睡著了。
那聲嘆息里,藏著太多無力與擔憂,讓身邊的周妙可忍不住抿緊了嘴。
張偉豪看了眼身旁強忍情緒的周妙可,心裡一陣心疼,只能拍了拍周有福的胳膊,輕聲安慰:「叔叔您別太熬著,阿姨還得靠您撐著呢。
您看看還有啥需要我做的嗎,咱們多個人多份辦法。」
周有福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這段時間聽了太多 「會好起來」 的安慰,可妻子日漸虛弱的模樣,讓他實在提不起勁來。
他沉默地走了幾步,忽然岔開話題,看向張偉豪:「你爸媽還好吧?」
「好著呢,」 張偉豪趕緊接話,想讓氣氛輕鬆些,「我爸前幾天還跟我念叨,說等您這邊閒下來,
一定要找您喝幾杯,說上次跟您在米國喝酒,他還沒喝夠呢。」
周有福聽了,臉上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搖了搖頭,卻沒接話。
他抬手抹了把臉,眼底的疲憊又涌了上來。
妻子的病像塊大石頭壓在心頭,這會哪裡還有心思琢磨喝酒的事。
電梯門緩緩打開,周妙可走在最前面,腳步輕輕的,生怕吵醒病房裡的母親。
張偉豪跟在周有福身後,看著他略顯蹣跚的背影,忽然想起以前去周家做客時,
周有福忙著下廚、大聲招呼他吃飯的模樣,心裡不由得一陣發酸 。
原來再堅強的人,在家人的病痛面前,也會變得脆弱。
有些病,終究不是錢能解決的。
張偉豪從周妙可泛紅的眼眶裡,讀懂了這份無力。
田秀琴得的是腦部腫瘤,即便做了手術,醫生也只敢說 「暫時延遲病發」,剩下的,只能看天意。
好在周有福家境殷實,醫院能給的最好治療、最細緻護理,都沒落下,可面對這樣的病情,終究還是 「盡人事,聽天命」。
獨立病房裡,田秀琴醒後聽說張偉豪來了,特意讓護士扶著自己半靠在床頭,儘量坐得精神些。
「偉豪來了啊,」 她開口時聲音有些輕,卻帶著笑意,「阿姨這身體不爭氣,讓你們都跟著擔心了。」
張偉豪看著她,心裡忽然一陣恍惚, 往日裡那個妝容精緻、談吐優雅的貴婦人,如今被病痛磨得臉色蒼白,連嘴唇都沒了血色。
可眼神里卻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他實在想不通,都病成這樣了,怎麼還能如此平靜?
「阿姨,您別這麼說,」 張偉豪趕緊走上前,語氣誠懇,「吉人自有天相,現在醫療水平越來越發達,咱們肯定能治好的。」
田秀琴只是淡淡笑了笑,沒接話,反而朝著他招了招手,讓他再靠近些。
「中午吃飯了嗎?」 她忽然問了句家常。
張偉豪搖搖頭,一路趕來醫院,確實沒顧上吃飯。
田秀琴轉頭看向一旁的周有福,語氣帶著幾分依賴:
「老周啊,又要麻煩你了。」
「跟我還說什麼麻煩,」 周有福笑著點頭,眼裡滿是溫柔,「我這就去做飯。」
「叔叔,不用麻煩,我讓人買了送過來就行。」 張偉豪連忙說,不想再讓他們多費心。
「哎,你這孩子,」 周有福擺了擺手,語氣帶著點嗔怪,「還真當你叔叔我買不起飯?
不是錢的事 , 這一層我都包下來了,廚房什麼的都齊全,最近我們一直自己做,我還發現,我這手藝倒是越來越好了。
妙可,你陪著偉豪,爸爸去給你們做幾個拿手菜。」
看著周有福轉身去廚房的背影,田秀琴的目光落在張偉豪身上,細細打量著。
那眼神太過專注,讓張偉豪莫名有些緊張 —— 倒像是丈母娘看女婿的模樣,帶著審視,又藏著幾分期待。
沒等他多想,田秀琴忽然對周妙可說:「妙可啊,你也去給你爸爸打打下手,他最近累壞了。」
周妙可一聽,臉瞬間紅到了耳根。
母親是知道了她和張偉豪的關係的,這會還故意把她支開。
她心裡又忐忑又害羞,既怕母親跟張偉豪說些什麼,又忍不住有些期待。
可在看到田秀琴鼓勵的眼神後,還是連忙起身:「那我去幫爸爸。」
病房裡終於只剩下兩人,空氣忽然安靜下來。田秀琴看著張偉豪,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讓人心疼:「阿姨活不了多久了。」
「阿姨,您別這麼說!」 張偉豪急忙打斷她,心裡一陣發酸,「只要好好配合治療,肯定能好起來的。」
田秀琴輕輕搖了搖頭,沒再糾結病情,話鋒一轉:「你和妙可之間的事,阿姨知道。」
張偉豪猛地一愣 —— 周妙可之前明明說,沒跟父母提過他們的關係,怎麼阿姨會知道?
沒等他理清思緒,田秀琴又問:「你愛妙可嗎?」
「愛。」 張偉豪沒有絲毫猶豫,語氣堅定。
田秀琴聽完張偉豪的話,嘴角泛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眼神卻多了幾分認真:「傻孩子,你知道愛是什麼嗎?」
「就是我想和妙可在一起,一直呵護她,讓她每天都能開開心心的,不用受委屈。」
張偉豪語氣篤定,這是他此刻最真切的想法。
看著周妙可為母親擔憂時的脆弱,他只想把所有安慰都給她。
可田秀琴卻輕輕搖了搖頭,目光緊緊盯著他,語氣裡帶著長輩對晚輩的提點:「這些是你想給妙可的,可你得想清楚,你為什麼愛妙可?
妙可又能給你什麼?
愛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付出,要是只有你在付出,這份日子走不長遠。」
她的話讓張偉豪瞬間陷入沉思。
他從未認真想過這個問題,直到此刻,過往的畫面突然在腦海里清晰起來。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周妙可的場景。
那時候他剛利用重生優勢,勸說父親去了蒙省,家裡的生意才剛起步,他口袋裡沒有現在的財富,心裡也沒什麼遠大志向。
只想著快點長大,等有錢了就做個隨心所欲的花花公子。
那會自己身邊圍著的,都是些身體年紀相仿的孩子,每天討論的是奧特曼、動畫片,
對他這個裝著三十多歲靈魂的 「異類」 來說,日子過得又無聊又空虛。
青春期的躁動不止在身體裡,更在心裡 。
他清楚男女之情,卻在周圍的環境裡找不到一個能讓他心動的人,就像一個踽踽獨行在 「小人國」 里的巨人,連個能說上心裡話的同類都沒有。
直到那天,他見到了周妙可。
成熟知性,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那一刻,他心裡突然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就像是在空蕩的房間裡找到了一扇透風的窗。
就像是找到了「同類」。
想到這裡,張偉豪看著田秀琴,眼神里多了幾分鄭重:「和妙可在一起的時候,我心裡很滿足。
跟她待在一塊,我覺得踏實、放鬆,不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就像…… 就像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能找個地方歇腳的感覺。」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以前我總想著賺錢、搞事業,覺得只有這些能讓我安心。
可認識妙可之後才知道,有個人能讓你牽掛,能讓你覺得『就算什麼都沒有,只要她在就好』,這種感覺比賺再多錢都重要。」
田秀琴靜靜地聽著,眼裡的擔憂漸漸淡了些,她輕輕拍了拍張偉豪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