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妖塔第九層,地底極深處的另一端。
「咕嘰……咕嘰……」
沉重的軍用皮靴踩在腐敗發酵的黑色爛泥中,每一次拔出,都會帶起一陣令人作嘔的粘稠拉絲聲。
奴僕通道。
這條千萬年前供苦役和奴隸爬行的地下排污管道,空間逼仄得讓人甚至無法完全挺直脊背。空氣中瀰漫著濃度極高的沼氣和屍胺混合的味道,即便是戴著最高級別的戰術防毒面具,那股仿佛能順著毛孔鑽進血液里的腐臭味,依然熏得人雙眼發酸、胃部一陣陣痙攣。
光頭老大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手裡握著那把沾滿黑色污血的開山刀,像一頭在陰溝里瘋狂蠕動的野豬,機械地劈砍著前方垂落的變異菌絲和不知名的噁心肉瘤。
跟在他身後的,是刀疤臉和僅存的三名手下。
每個人都已經到了體能和精神的極限。戰術服被牆壁上滲出的毒水腐蝕得破破爛爛,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水泡。但沒有一個人敢停下。
前方那個被稱為「神」的男人,展現出的降維打擊,已經徹底摧毀了他們對常理的認知。留在原地是等死,後退的井口繩索已經斷裂,他們唯一的活路,就是在那個男人殺光所有守護者、拿到終極神物之前,從這條骯髒的暗道里捷足先登。
「快點……再快點……」光頭老大的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呼哧聲。
突然,前方原本狹窄圓滑的管道石壁,消失了。
光頭老大一步跨出,腳下的爛泥變成了堅硬的黑色石板。
他愣了一下,隨即舉起手裡的戰術強光手電,朝著前方照去。
光束打出去,卻沒有照亮任何東西。
前方是一片極其空曠、極其深邃的黑暗。手電筒的光線在射出不到五米後,就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黑色幕布強行吞噬了,連一點光暈都沒能散發出來。
這裡沒有一絲風,也沒有任何溫度。絕對的死寂。
「老大……出管道了?」刀疤臉從後面擠了上來,警惕地端著槍,聲音隔著防毒面具顯得有些沉悶。
「這是哪?」光頭老大沒有回答。他憑著直覺,將手電筒往下壓了壓,照亮了腳下的地面。
黑色的石板。和之前那座圓形大殿的材質一模一樣。
光頭老大猛地意識到了什麼。他一把掏出胸前掛著的破碎平板電腦。
熱成像屏幕上,代表著他們幾個人的微弱紅點,已經完全脫離了奴僕通道的路線,誤入了一片巨大的藍色冷色塊邊緣。
「第五關……虛空。」光頭老大的獨眼瞬間布滿了紅血絲,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們在地下管道里迷失了方向,竟然好死不死地,一頭撞進了第五重考驗的外圍邊緣!
「退!退回管道里!」
光頭老大沒有任何猶豫,轉身就衝著手下低吼。他比誰都清楚,第五關的守護者是完全免疫物理攻擊的虛空幽靈,他們這群人手裡拿的全是槍械,碰到那種東西就是純粹的送口糧。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
走在隊伍最後面的一名手下,突然停住了腳步。
「大黃,你特麼聾了?!退啊!」刀疤臉急得大罵,伸手去推那名手下。
「砰。」
刀疤臉的手剛剛碰到大黃的肩膀,大黃整個人就像是一具被抽去了骨架的皮囊,直挺挺地、毫無徵兆地向後仰倒,重重地砸在黑色的石板上。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甚至連肌肉的抽搐都沒有。
「大黃!」另一名手下嚇了一跳,趕緊蹲下身,一把扯掉了大黃臉上的防毒面具。
手電筒的光束打在大黃的臉上。
只見大黃的雙眼死死地睜著,眼球暴突。但他的瞳孔,已經完全渙散、放大到了極限,占據了整個眼白。那是一雙屬於死人的眼睛,沒有任何光澤。
「他死了……他死了!」那名手下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連連後退。
「閉嘴!慌什麼!」光頭老大一把推開他,將手指按在大黃的頸動脈上。
下一秒,光頭老大的手指猛地一哆嗦,像觸電一樣縮了回來。
「咚……咚……咚……」
血管在跳動。脈搏極其強健。甚至,大黃的胸腔還在極其規律地一起一伏,他在呼吸。
肉體活著,心臟在跳,肺在呼吸。
但他的靈魂,沒了。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某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力量,極其平緩地、沒有任何物理痕跡地,將大黃的意識徹徹底底地抹除了。現在躺在地上的,只是一塊擁有新陳代謝功能的溫熱鮮肉。
「這……這是怎麼回事……」刀疤臉嚇得連槍都端不穩了,牙齒瘋狂打架。
沒有怪物。手電筒照過去,周圍的黑暗中空空蕩蕩,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虛空幽靈撲上來撕咬他們。
光頭老大不知道的是,真正的虛空幽靈,早已經在十幾分鐘前,被沈裕那一聲攜帶著至陽龍威的「破」字,徹底震成了飛灰。
但沈裕殺死的只是幽靈的實體聚合。
這片被遠古陣法加持了千萬年的「虛空領域」,其最底層的法則——剝奪靈魂,卻依然殘留在空氣中。
沒有了虛空幽靈的定向攻擊,這種靈魂剝奪變得極其緩慢、無聲無息。它就像是一氧化碳中毒,身處其中的生物根本感覺不到痛苦,只會覺得意識在一點一點地遲鈍,直到靈魂被徹底抽乾。
「跑!離開這裡!」光頭老大終於反應了過來,這地方連空氣都在吃人!
他轉身帶頭朝著來時的排污管道狂奔。
但就在他邁出第三步的時候。
「撲通。」
又是一聲悶響。
剛才那個蹲下去探鼻息的手下,身體猛地一軟,臉朝下直接撲倒在地。他的雙手還保持著撐地的姿勢,但整個人已經徹底失去了動靜。
「耗子!」刀疤臉慘叫一聲。
僅剩的最後一名手下徹底崩潰了。他連槍都不要了,轉身發瘋一樣朝著黑暗的深處亂跑,一邊跑一邊撕扯著自己的衣服,仿佛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勒他的脖子。
「別特麼亂跑!」光頭老大大吼。
話音未落。
那名發瘋的手下跑出去不到十米,雙腿突然像被切斷了神經。他的上半身還在因為慣性向前沖,下半身卻已經不聽使喚。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滑出去兩三米。他努力地想要抬起頭,但脖子上的肌肉已經徹底失去了指令。
他的雙眼看著光頭老大的方向,瞳孔在兩秒鐘內,迅速放大,失去了最後的一絲神采。胸膛依然在起伏,但人已經變成了一具植物人。
短短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三個活生生的人,沒有任何傷口,沒有任何流血,先後倒地。變成了三具還在呼吸的屍體。
極度的寂靜中,只有他們三個毫無意識的均勻呼吸聲,在黑暗中此起彼伏。這聲音比任何鬼哭狼嚎都要讓人毛骨悚然。
「咕咚。」刀疤臉咽了一口極其艱難的唾沫。他發現自己的雙腿已經麻木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極其詭異的冰冷,正在順著他的腳底板,向著他的脊椎骨瘋狂蔓延。
他想轉頭看向光頭老大,卻發現自己的脖子轉動得極其緩慢。
腦海中的記憶,正在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鉛筆字一樣,一塊一塊地變得空白。
「老……大……我……我的名字……叫什麼來著……」刀疤臉的聲音變得無比遲緩,他的眼皮越來越重。
光頭老大此刻也感受到了那種致命的剝奪感。
他的大腦前額葉傳來一陣極其詭異的酥麻感。他的邏輯思維開始斷裂,上一秒還在想怎麼逃跑,下一秒卻突然忘記了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裡。
「不……不能死……老子不能死在這裡!」
光頭老大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劇痛和血腥味在口腔里炸開,強行換來了兩秒鐘的清明。
他渾身發抖地將手伸進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了那幾張殘破的人皮古書。
在進入這九層妖塔之前,他為了破解這些殘卷,曾經找過黑市里最邪門的巫師。巫師告訴他,這本用活人皮寫成的古書上,記載著一種用來對抗古堡極端惡劣環境的禁忌咒語。但這咒語需要付出極其慘烈的肢體代價來獻祭。
在平時,光頭老大絕對不敢用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邪術。
但現在,他的靈魂正在被強行抽離。再不用,他連變成鬼的資格都沒有。
光頭老大將開山刀扔在地上。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將手裡的一張人皮殘卷塞進嘴裡,連同舌尖的鮮血一起,瘋狂地咀嚼起來!
人皮的韌性極強,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腐臭和腥咸。光頭老大的牙齦被磨出了血,但他死死地咬著,強行將那一團混著血水的肉團咽進了肚子裡。
「以我血肉……換取庇護……隔絕萬物……」
光頭老大的喉嚨里,發出了一陣極其生澀、猶如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咒語聲。這聲音根本不是人類的語言,更像是某種遠古惡毒生物的嘶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