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腿膝蓋以下已經完全碳化、壞死。沒有痛覺神經的反饋,那截斷腿就像是一根綁在膝蓋上的沉重朽木。每一次向前挪動,碳化的骨骼摩擦著堅硬的地面,都會掉落一地灰白色的粉末和黑色的污血。
但他沒有停下。
那張布滿污泥、失去了一隻眼球的臉龐上,肌肉因為極度的癲狂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痙攣。他的大腦皮層已經被詛咒的毒素和無盡的貪婪徹底燒毀,唯一的執念,就像是一根燒紅的鐵絲,死死地烙印在他的潛意識裡。
找水晶棺。
前方,排污管道的空間開始變得越來越狹窄。地面的爛泥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向上傾斜的粗糙岩石。
光頭老大扔掉了手裡的開山刀。他像一條斷了半截身子的瘋狗,雙手死死摳住岩石的縫隙,連指甲崩斷、十指鮮血淋漓也渾然不覺,全憑著上半身的肌肉力量,硬生生地順著傾斜的岩洞向上爬去。
爬了不知道多久。
他的頭頂,碰到了一層極其堅硬的阻礙。
那是一塊布滿縫隙的遠古青銅柵欄。縫隙之間,透出了一縷極其微弱、卻並非天然的冷光。
光頭老大渾身猛地一顫。
他將那張猶如厲鬼般的臉龐,死死地貼在青銅柵欄的縫隙上,用那隻猩紅色的詛咒之眼,貪婪地向外窺視。
視野豁然開朗。
這裡是奴僕通道的盡頭。也是這座暗金古堡的最深處。
他發現自己正處於一面巨大牆壁的極高處,猶如一隻趴在通風口的老鼠,俯瞰著下方的整個空間。
呈現在他猩紅視野中的,是一座宏大到無法用人類語言去描述的地下神殿。
神殿的地面由純粹的黑晶鋪就,沒有一根柱子支撐,整個穹頂呈現出一種渾然天成的半圓形。在這個巨大空間的絕對正中央,懸浮著一座由九層台階構成的金字塔形祭壇。
而在祭壇的最頂端。
一口長達三丈、通體透明的巨型水晶棺,正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
光頭老大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哪怕隔著極遠的距離,哪怕是在被詛咒扭曲的視野中。那口水晶巨棺內部,依然透射出了一股足以讓任何生物陷入瘋狂的致命誘惑。
棺材內部沒有屍體。
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正在猶如心臟般緩緩跳動的九彩光芒。
赤、橙、黃、綠、青、藍、紫、黑、白。
九種顏色的光芒交織、融合,每一次跳動,都仿佛在向外散發著這方天地最本源、最純粹的生機與毀滅之力。這就是這片十死無生之地的核心,這就是被遠古神魔鎮壓、卻又讓所有人垂涎的終極。
「找到了……老子找到了……」
光頭老大的喉嚨里發出一陣極度壓抑、猶如老鼠啃食骨頭般的「咯咯」笑聲。他的嘴唇完全裂開,黑色的鮮血混著唾液滴在青銅柵欄上。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雙手死死抓住青銅柵欄的邊緣,試圖將其掰開。但他那具早已經被詛咒和毒氣掏空的軀體,根本無法撼動千萬年前澆築的遠古青銅分毫。
但他不在乎。他像個徹底失去理智的瘋子,用頭瘋狂地撞擊著青銅柵欄,發出「砰砰」的悶響,哪怕撞得頭破血流,那隻猩紅的獨眼也死死地盯著祭壇上的那團九彩光芒。
他在等。等那個男人和神殿的最終防禦機制拼個兩敗俱傷。
而此時。
視線穿過厚重的岩層,來到另一端的絕對純淨之地。
沈裕帶領著探險隊,正行走在那條由純粹水晶雕鑿而成的甬道中。
沒有風,沒有聲音。
軍靴踩在透明的水晶地面上,發出的腳步聲被極其詭異地吸收了,沒有產生任何回音。
甬道的牆壁光可鑑人。在那些冰冷的透明晶體中,倒映著探險隊眾人殘破不堪的身影。
王胖子看著牆壁里那個渾身血污、戰術服爛成布條的自己,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在這個連一粒灰塵都沒有的絕對無菌環境裡,他們這群剛剛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類,顯得極其突兀和骯髒。
熱芭走在隊伍中間。她體表的九色神火早已經收斂,但那雙眼眸深處,依然殘留著極其微弱的赤金色火光。她能感覺到,這條水晶甬道里,沒有任何危機,也沒有任何殺陣。
這裡,純淨得就像是走在通往神明大腦的神經纖維上。
胡八一握著遠古長劍,目光死死盯著走在最前方的沈裕。
沈裕的步伐極其平穩。沒有絲毫因為即將接觸真相而產生的急躁。
他左臂傷口處的血已經徹底止住了。暗紅色的血痂附著在蒼白的皮膚上,與那一襲破損的黑衣融為一體。
他的黃金瞳直視著甬道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