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絲毫的減速，也沒有任何防備的餘地。暗紅色的星辰在接觸到沈裕意識體的瞬間，轟然碎裂。
那股濃烈到了極點的血腥味，不是通過嗅覺神經傳導，而是直接在靈魂深處瀰漫開來。這血腥味中，夾雜著化不開的死氣、怨念，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背叛感。
沈裕眼前的無垠星空瞬間坍塌。
感官再次被強行接管。
當視線重新聚焦時，沈裕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座極其空曠、高聳入雲的宏大大殿之中。
大殿沒有牆壁，四周是由無數根通天石柱支撐。石柱之外，是翻滾的金色雲海。這裡沒有風，沒有聲音，連時間的流逝都仿佛被某種力量強行凍結。
這裡是神域的最高處。凌駕於九天之上的凌霄。
沈裕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
依然是那具屬於青龍一族首領的軀殼。只不過，此刻這具軀殼沒有化作長達數百里的青色巨龍，而是呈現出人類男子的形態。身上穿著一件布滿刀劍痕跡的青色戰甲，右手握著一柄長槍。
這正是上一段記憶結尾，那個在屍山血海中被九大主神用鎖鏈洞穿身體的男人。
青玄。
遠古青龍一族的最強者，執掌天地殺伐與秩序的最高執法者。
沈裕的意識蟄伏在青玄的軀殼內。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此刻這具軀體內的血液正在極其緩慢地流動，每一塊肌肉都處於一種極度緊繃的戒備狀態。
因為在大殿的正前方。
站著九個人。
這九個身影，沈裕並不陌生。在此之前，他曾在暗金隕石巨門上看到過他們的浮雕，在時序尊者的廢墟里見過他們力量的殘餘，更在上一段幻景里，看到過他們用鎖鏈將青玄釘死在大地上的畫面。
遠古時代的九位主神。
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與下方那些在戰場上廝殺的普通神魔完全不同。那是真正觸及了這方天地本源的終極力量。
站在最中間的，是一個身披金色長袍的男人。
他的面容被一層刺目的金光遮擋，讓人無法直視。他沒有攜帶任何兵器，只是隨意地站在那裡，周圍的空間便在無形中向他臣服、扭曲。
天帝。
九大主神之首，遠古神庭的最高統治者。
沈裕通過青玄的眼睛，看著前方的九道身影。他感知到了青玄此刻的情緒。不是面對強敵的恐懼，而是一股被強行壓抑在胸腔深處的驚天怒火。
「青玄。」
天帝開口了。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宣讀一道既定的法則。
「你今日不在下界平息動亂，來到神庭，所為何事。」
沈裕感覺到，青玄握著長槍的手指猛地收緊，槍桿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下界的動亂，源頭不在下界。」青玄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冰冷，生硬，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我在東海之淵，查到了靈脈枯竭的真相。我也在不周山底，看到了那些被截斷的地脈走向。」
青玄抬起長槍，槍尖直指前方的九大主神。
「天地大劫，根本不是什麼自然規律。下界山崩地裂、萬物枯竭，是因為有人在強行抽取這方天地的本源真氣。」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九位主神沒有反駁，也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神色。他們只是用一種毫無溫度的目光，靜靜地看著青玄。就像是在看著一個不識時務的死人。
「你們在幹什麼？」青玄的胸膛劇烈起伏，聲音里的怒火幾乎要化作實質噴薄而出，「抽取天地本源，下界將徹底淪為死地。億萬生靈會因為靈氣枯竭而死。這違背了天地初開時定下的鐵律！」
天帝看著青玄，臉上的金光微微波動了一下。
「鐵律，是用來約束弱者的。」
天帝的聲音依然平淡。「青玄，你是龍族首領，你的眼界，不該只停留在那些螻蟻的生死上。你既然查到了地脈的異動，那你應該也看到了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
沈裕的意識在青玄的記憶庫中迅速檢索。
一幅畫面在腦海中閃過。
在那無盡虛空的最高處，在所有法則和靈氣的交匯點，矗立著一扇門。一扇古老、殘破，卻散發著超越了生與死、超越了時間與空間氣息的巨大石門。
永生之門。
「永生之門鬆動了。」天帝緩緩說道，語氣中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隱秘的狂熱。
「每隔千萬年，永生之門就會出現一次周期性的鬆動。門縫中泄露出的氣息，會引起天地法則的震盪。在下界的凡人眼中，這就是所謂的『天地大劫』。」
天帝負手而立，向前走了一步。
「我們這些所謂的神明，壽命雖然漫長，但也終有盡頭。每一次大劫，我們都會流失大量的本源。只有推開那扇門，踏入真正的永恆之地，才能擺脫這片天地的束縛，實現真正的永生不死。」
青玄沒有後退。「所以，你們為了推開那扇門，就抽乾了下界的靈氣？」
「不夠。」
站在天帝身側的一位主神冷冷地插話。這是執掌殺戮的修羅神，渾身繚繞著血紅色的煞氣。
「永生之門太重了。單靠抽取地脈靈氣，根本無法將其完全推開。我們試過無數次，每次都只能在門縫鬆動時，勉強吸取一絲永生之氣續命。」
修羅神盯著青玄，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光芒。
「但這一次，我們找到了徹底推開它的方法。」
沈裕感覺到，青玄的心臟在這一刻猛地收縮了一下。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像冰水一樣澆透了他的全身。
天帝接過了修羅神的話。
「血祭。」
極其簡單的兩個字，從天帝的口中吐出，卻帶著足以毀滅整個世界的血腥味。
「我們要布下十方俱滅大陣。以整個下界為熔爐。」天帝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如何碾死一隻螞蟻，「將下界億萬生靈、飛禽走獸、所有的血肉與靈魂，在同一時間全部獻祭。」
「用這億萬生靈爆發出的一瞬間的絕望與血怨之力，化作撞擊永生之門的最後力量。」
「只要這股力量足夠龐大，永生之門就會被永久開啟。我們，將徹底超脫。」
沈裕的意識在青玄體內，感受到了什麼叫真正的如墜冰窟。
瘋了。
這九個站在世界最頂端、接受萬族膜拜的主神，為了追求虛無縹緲的永生，竟然打算殺光下界所有的活物。
他們不是在統治世界，他們是在把這個世界當成一個巨大的養殖場。現在，他們要為了自己的利益，將養殖場裡的所有生命一次性全部屠宰。
「不可能。」
青玄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決絕的殺意。
「青龍一族，是天地秩序的守護者。只要我青龍一族還有一條龍活著，你們的獻祭大陣，就休想啟動。」
大殿內的氣氛，在這一刻降到了冰點。
這不僅是理念的衝突。這是一場必死的死局。
青玄是天地秩序的執法者。而現在的破壞者，正是制定規則的九大主神。
青龍一族雖然強大，但在九位主神以及他們麾下的整個神庭大軍面前，實力依然處於絕對的劣勢。這是一個無法改變的客觀事實。
他們是孤立無援的。
青玄沒有退縮。他將長槍重重地頓在黑金石板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你們若敢強行布陣，我便帶領所有青龍，踏平這神庭！」
這是一種何等的悲涼與壯烈。
作為執法者，當他發現整個高層都已經腐爛透頂時，他沒有選擇同流合污，也沒有選擇明哲保身。而是選擇了一條註定粉身碎骨的抗爭之路。
天帝看著青玄，臉上的金光終於散去，露出了一張完美到沒有任何瑕疵、卻極其冷酷的面容。
他看著青玄，眼神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悲憫。
就像是人在看著一隻試圖阻擋馬車的螳螂。
「青玄，你太執著於所謂的秩序了。秩序，是我們定的。」
天帝緩緩抬起手，指著下方那翻滾的金色雲海，指著雲海之下那片廣袤無垠的下界大地。
「你看看下面。那些凡人，壽命不過百年，朝生暮死。他們的一生，充滿了貪婪、愚昧、殺戮與病痛。他們就算活著，也不過是在泥濘中掙扎。」
天帝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帶著一種絕對的理所當然。
「凡人的命，不過是螻蟻。」
他收回手，看著青玄，說出了那句被歷史徹底掩埋、卻字字帶血的判詞。
「為了諸神的永恆，他們應該感到榮幸。」
榮幸。
用幾百億條人命，去換取九個人的長生不死。在天帝的口中，這竟然是對那些生靈的恩賜。
沈裕的意識在青玄的軀體內，感受到了青玄此刻的情緒。
憤怒。
超越了極限的憤怒。
但這憤怒到了極點，反而變成了一種徹骨的絕望。
這不是對力量差距的絕望。而是對這個世界本質的絕望。
保護了千萬年的世界，竟然掌控在這樣一群自私、虛偽、視生命如草芥的瘋子手中。青龍一族世世代代流的血，到底是為了什麼？
「道不同。」
青玄沒有再進行任何爭辯。
他知道，言語在這個時候已經失去了任何意義。瘋子是聽不懂道理的。
他緩緩轉過身。
那件青色的戰甲在神庭的冷光下泛著森冷的光澤。
「從今日起，青龍一族，退出神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