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的虛影停止了波動。他的聲音變得比萬載玄冰還要寒冷。
「既然你執意求死,那便成全你。」
天帝緩緩抬起手。
一道極其刺目的金色光柱,從天帝的手中直接射向祭壇上方的那片混沌。
「諸神之名,立此判決。」
天帝的聲音,在這一刻,通過神庭的法則網絡,直接向著這方天地間的所有生靈、向著九天之上的每一個角落轟然傳達。
「青龍大祭司青玄,公然違抗神旨,意圖顛覆神庭。」
「剝奪其神格。」
「賜名,叛神。」
叛神。
這兩個字,猶如兩把淬了劇毒的利刃,死死地釘在了青玄的頭頂。
在那個時代,被冠以「叛神」之名,就意味著被整個天地徹底拋棄。不會有任何援手,不會有任何退路。任何人只要能取下叛神的首級,就能獲得諸神的無上恩賜。
這是一道絕殺令。
天帝並沒有立刻下令擊殺青玄。
他那高高在上的目光,穿透了神庭的大殿,看向了九天之上的那片龍族棲息之地。
「青龍一族聽令。」
天帝的聲音帶著一種極其惡毒的離間與審判。
「青玄已是叛神。其罪當誅。」
「神庭寬宏。只要你們交出青玄,當眾將其處決,並替神庭執掌十方俱滅大陣。青龍一族,可免受株連。依舊是神庭的執法者。」
「若敢包庇。」
天帝的聲音驟然轉冷,帶著足以凍結靈魂的殺意。
「全族,盡數屠滅。一個不留。」
這是諸神給予青龍一族最後的抉擇。
交出首領,淪為屠夫。或者,跟著首領一起死。
沈裕的意識在青玄的軀殼內。
他能感覺到,當聽到天帝這道旨意時,青玄原本堅如磐石的心境,極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青玄不怕死。
但他不能讓整個種族,因為他一個人的決定,而徹底走向覆滅。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遠古時代,生存是唯一的法則。諸神給出的條件,對於任何一個理智的種族來說,答案都是顯而易見的。犧牲一個首領,換取全族的存續。
青玄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準備放棄抵抗。他準備用自己的死,去換取族人活下去的機會。
然而。
就在青玄準備開口認罪、主動解除武裝的那一瞬間。
「昂————!!!!!」
一聲極其嘹亮、極其慘烈、卻又透著無盡決絕的巨大龍吟,突然從神庭之外、從九天之上轟然炸響!
這聲龍吟,穿透了神庭的層層結界,直接砸在了這片黑色的祭壇上。
緊接著。
第二聲。第十聲。第一百聲。
成千上萬聲龍吟,匯聚成一股足以撕裂蒼穹的恐怖音爆。
祭壇上方的混沌,被這股極其狂暴的音爆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沈裕通過青玄的眼睛,猛地抬起頭,看向那道裂縫。
在裂縫之外。
天空已經被徹底染成了青色。
數以萬計的遠古青龍,體型龐大如山脈,鱗片在冷光下閃爍著森嚴的寒光。它們沒有在雲層中盤旋,而是極其粗暴地、將龐大的身軀全部擠在了神庭的結界之外。
它們沒有帶來降服的白旗。
它們帶來了沖天的戰意。
那是一種哪怕面對天地崩塌、面對諸神威壓,也絕對不會退縮半步的狂傲與決絕。
它們用行動,給出了青龍一族對那道神旨的最終回答。
要戰,便戰。
要死,便全族一起死。
交出首領?苟且偷生?
那是軟骨頭的爬蟲才會做出的選擇。青龍的脊樑,寧可斷裂,也絕對不會彎曲。
「大祭司!」
一道極其粗獷、透著無盡殺意的聲音,從龍群的最前方傳來。
那是青龍一族最驍勇的戰將,渾身布滿傷疤的古龍。
它那雙巨大的豎瞳死死盯著神庭深處的九大主神,聲音猶如雷霆滾滾:
「青龍一族,只認青玄為王!只有戰死的龍,沒有跪著的龍!」
「諸神若要滅族,那便踩著我們的屍骨過去!」
「吼————!!!!」
萬龍齊嘯。
狂暴的龍威匯聚成一股極其恐怖的能量風暴,狠狠地撞擊在神庭的結界上,發出「咔咔」的碎裂聲。
沈裕的意識在青玄的體內。
他能感覺到,青玄那原本已經準備赴死的心臟,在這一刻,被一股極其龐大、極其滾燙的暖流徹底淹沒。
這就是他的族人。
這就是他誓死也要守護的血脈。
在這片冰冷、殘酷的遠古天地間,面對著九大主神的絕對威權,這群被冠以「叛神」之名的龍,用他們龐大的身軀,為青玄築起了一道最堅不可摧的防線。
沒有背叛。沒有畏懼。
只有同生共死的絕對忠誠。
青玄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眼底的那一絲悲涼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拋棄了所有顧慮、準備與這方天地玉石俱焚的極致瘋狂。
他轉過身。
背對著那高高在上的九大主神。
面對著結界外那成千上萬的族人。
「好。」
青玄的聲音不再刻意壓抑,而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吼出了這個字。
他握緊了手中的長槍。槍尖斜指地面,青色的本源之氣在他的周身瘋狂燃燒,將周圍那些試圖靠近的修羅殺氣瞬間蒸發。
青玄看著那些傷痕累累、卻戰意沖天的族人。
他那張冷峻的臉龐上,浮現出了一抹極其悲壯、卻又無比驕傲的笑容。
他在記憶中,說出了那句徹底斷絕了所有退路、也奠定了這場遠古戰爭基調的最後獨白。
這句話,沒有用術法擴大,卻清晰地印在了每一條青龍的腦海中。
「這天地,早已經爛透了。」
青玄的聲音,極輕,卻極重。
「他們要用下界億萬凡人的血肉,去澆灌那扇虛無縹緲的永生之門。」
青玄握著長槍的右手猛地收緊,骨節因為極度用力而發出清脆的爆響。
「如果我們為了自己活命,去妥協,去交出屠刀。」
他抬起頭,那雙燃燒著怒火與決絕的眼眸,死死地盯著結界外的那片天空。
「如果我們用凡人的命,去換取我們自己的苟延殘喘,去換取這滿是骯髒的永生。」
青玄一字一頓,聲音猶如泣血。
「那我們,和這些吃人的惡魔,有什麼區別?!」
有什麼區別?!
這聲質問,在祭壇上空久久迴蕩。
這不僅僅是對諸神的控訴,更是對青龍一族底線的最終確認。
他們是執法者。不是屠夫。
如果執法者都變成了屠夫,那這方天地,就不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