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不明白，自己體內的血脈如果真的像記憶中那樣強大，為什麼在後世的世界裡，他從未見過任何一個同類。為什麼他會成為一個絕對的異數。
現在，答案就在眼前。
不是因為自然淘汰。
是因為他的整個種族，在這個猩紅色的天空下，被諸神聯手，像清理雜草一樣，殺得乾乾淨淨。
記憶的畫面突然劇烈地拉扯。
沈裕的視角被拖拽到了祖地極深處的一條峽谷內。
峽谷的上空，倒扣著一個半透明的青色光罩。光罩外，神庭的大軍正在瘋狂地攻擊，光罩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隨時都會崩塌。
在光罩的下方，峽谷的最深處。
站著幾十個人影。
他們沒有維持青龍的龐大身軀，而是化作了人類的形態。
站在最前方的，是幾個渾身浴血的老者。他們斷了手臂，胸腔塌陷，甚至連維持人形都極其勉強，皮膚表面不斷有殘破的青色龍鱗浮現又消失。
在這些老者的身後，是十幾個年輕的面孔。有男有女，甚至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他們渾身發抖，臉上沾滿了泥土和長輩的鮮血。
這裡，是青龍一族最後的倖存者。
「大長老……」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緊緊握著拳頭，眼淚在髒兮兮的臉上衝出兩道白印，「我們不走！我們化出本體，跟他們拼了！」
「啪！」
為首的那名斷臂大長老，轉身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少年的臉上。
這一巴掌力度極大，直接將少年扇倒在地。
「拼？拿什麼拼？」大長老的聲音嘶啞破裂，每說一個字，嘴裡都會湧出大量的內臟碎塊，「外面的血都把天染紅了！你們現在出去，連讓那些神明皺一下眉頭的資格都沒有！」
峽谷上方的光罩發出一聲悽厲的碎裂聲。無數神力凝結的冰刃穿透光罩砸落。
大長老猛地轉過身，用僅剩的單臂在虛空中極其狂暴地畫出一個陣法。
他沒有用靈氣，他是在燃燒自己最後的神魂。
伴隨著陣法的運轉，峽谷盡頭的空間，被硬生生地撕開了一條極其微小的黑色裂縫。裂縫的另一端，是沒有靈氣、混沌不堪的人間下界。
「聽著。」
大長老沒有去看那條隨時會閉合的裂縫，他轉過身，那雙已經開始渙散的渾濁雙眼，死死地盯著面前的這十幾個年輕人和孩子。
「從踏入這條裂縫開始。脫掉你們的鱗片，收起你們的龍角。封死你們體內的所有經脈。」
「去人間。混在那些凡人里。」
外面的光罩徹底崩塌，神庭大軍的喊殺聲猶如海嘯般湧入峽谷。
大長老轉過身，他的後背已經被神力長矛貫穿。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擋在了所有年輕人的身前。他的身體開始迅速膨脹，強行恢復成殘破的龍軀，死死地堵住了峽谷的入口。
他沒有回頭。
最後的聲音，猶如沉重的石碾，碾壓在每一個倖存者的靈魂上。
「隱姓埋名。苟延殘喘。」
「不要報仇。不要展現力量。」
他那殘破的龍軀上，燃起了代表著自爆的青色業火。
「活下去。」
大長老的聲音在火光中徹底嘶啞。
「等。等青玄的後人……歸來。」
「轟————！！！！！」
自爆的能量徹底淹沒了峽谷的入口，也將那十幾個年輕的身影，強行推進了空間裂縫之中。
裂縫閉合。
畫面在這一刻，被劇烈的白光徹底切斷。
所有的血色、廝殺聲、絕望的嘶吼，統統歸於虛無。
現實世界。
九層妖塔最深處，地下神殿。
沈裕猛地抽回了右手。
黑金古刀從水晶巨棺的裂縫中拔出。
伴隨著刀刃的拔出。
懸浮在半空中的水晶巨棺，再也無法維持其內部結構的穩定。
「咔……咔嚓……」
極其密集的碎裂聲在神殿內響起。
那團跳動的九彩光芒，在失去了容器的束縛後，極其悽厲地閃爍了幾下，隨後在半空中轟然潰散。
那是九大主神留在人間的最後一絲意志，連同青玄那一滴殘存的青龍之心，在千萬年的糾纏與消耗後，終於在沈裕這一刀之下，徹底化作了飛灰。
巨棺崩解，化作無數透明的水晶碎片，猶如一場冰雹，砸落在九層黑晶祭壇上。
他的腳下，全是碎裂的水晶渣。
沒有神器的光輝，沒有永生的秘密。
這口被外界垂涎了千萬年、引誘無數人前赴後繼死在這裡的水晶棺，裡面只裝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和一個種族被滅絕的血腥真相。
沈裕緩緩地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握刀的右手。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千萬年來，青龍一族再也沒有出現過。
那些逃往人間的倖存者，為了躲避神庭的追殺，強行封印了自己的血脈，與凡人通婚，在塵埃里隱姓埋名地活了一代又一代。
沒有修煉的方法，沒有靈氣的滋養。
在漫長的時間長河中，那曾經足以讓天地戰慄的遠古血脈，被一代代地稀釋、磨滅。
龍角退化，龍鱗消失。
他們最終，真真切切地變成了他們偽裝的凡人。
只有他。
只有這具名為沈裕的軀殼裡，還流淌著青玄留下的那一滴、也是世間僅存的最後一滴最純粹的青龍本源真血。
他不是什麼天選之子。
他是整個青龍一族，用成千上萬具屍體，用捨棄尊嚴的逃亡，用千萬年的蟄伏和隱忍，硬生生從死神手裡摳出來的一個句號。
「等青玄的後人歸來。」
沈裕的腦海中，再次迴蕩起那個大長老臨死前的遺言。
他們等了一輩子，等了十輩子，等了百輩子。
從遠古等到封建，從神魔時代等到現代文明。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早已經在漫長的歲月中老死、病死，甚至連自己祖先是誰都忘記了。
但這份沉重到了極點的執念，卻順著那極其稀薄的基因，刻在了時間的代碼里。
沈裕站在原地。
他身上的黑色風衣已經被鮮血和碎石染成了暗褐色。
左臂的傷口隱隱作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肺部充滿了神殿內冰冷、死寂的空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
那雙猩紅色的眸子，已經徹底沉寂了下來。
不是憤怒消失了。
而是這股足以焚燒世界的憤怒，被他強行壓縮、冷凍，變成了一塊絕對零度的堅冰。
沈裕反手一揮，將黑金古刀收回背後的刀鞘。
他轉過身。
目光極其平靜地、沒有絲毫波瀾地，掃過這座由青玄的血肉化作的巨大神殿。
一切都結束了。
九層妖塔的防禦被徹底擊穿，守護者被全滅，九大主神的殘存意志被粉碎。
這座困住了他祖先千萬年、困住了他父親三千年的神之囚籠，在這一刻，徹徹底底地變成了一座空蕩蕩的墳墓。
「沈爺！」
一聲焦急的呼喊，從極其遙遠的大門方向傳來。
沈裕抬起頭。
在神殿入口的那條水晶甬道前。
阻擋胡八一等人的透明屏障，隨著水晶巨棺的破碎，已經自動消散。
胖子揮舞著戰斧，一瘸一拐地朝著祭壇的方向狂奔。胡八一和熱芭緊隨其後。特種隊員們端著槍，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他們衝上了祭壇的台階。
當他們看到滿地的水晶碎片，以及空空如也的祭壇頂部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東西呢？終極神物呢？」胖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睛在碎玻璃碴子裡瘋狂尋找，「沈爺，棺材怎麼碎了？裡面的寶貝去哪了？」
胡八一環顧四周，感受著空氣中那股徹底消散的威壓，臉色極其複雜。
他走到沈裕身後，低聲問道：「沈爺……結束了嗎？」
沈裕沒有看地上的碎片。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胡八一，看向神殿的穹頂。
「結束了。」
沈裕的聲音極其平淡，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情緒起伏。
「這裡沒有什麼終極神物。只有一堆垃圾，和一些該死的人。」
胖子一聽，頓時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屁股坐在台階上：「白跑一趟？胖爺我命都快搭進去了，合著這塔里就是個空殼子？」
熱芭沒有關心什麼神物。她走到沈裕的左側，看著他那條血肉模糊的胳膊，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伸出雙手，一團極其溫和的翠綠色治癒之火在掌心燃起。她輕輕地將手覆在沈裕的傷口上方，試圖為他療傷。
沈裕沒有拒絕。
他任由那股溫和的熱流滋養著傷口。
他看著眼前這幾個陪他一路走來的人類。
在看到那段記憶之前，他或許只是把他們當做工具，或者是不錯的嚮導。
但現在，他知道，正是當年青龍一族拼死守護的這些「螻蟻」的後代，在千萬年後，跟著他重新殺回了這座妖塔。
因果循環，極其諷刺，卻又極其精準。
「準備撤離。」
沈裕收回目光，冷冷地吐出四個字。
「這座塔的陣眼已經碎了。這裡的空間法則很快就會徹底崩塌。十分鐘內不出去，就會被永遠埋在地下。」
胡八一聞言，臉色驟變：「撤！全體都有，按照原路極速折返！」
陳一發立刻打出戰術手勢，特種隊員們迅速轉身，準備沿著台階向下撤退。
就在所有人轉身的這一刻。
在神殿極高處的穹頂邊緣。
「咔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