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極其突兀的、金屬撞擊岩石的聲音,在空曠的神殿內響起。
聲音不大,但在這種絕對安靜的環境下,卻顯得極其刺耳。
沈裕的黃金瞳猛地一縮,目光如刀般射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胡八一等人也迅速抬起頭。
在神殿側上方,距離地面足有百米高的通風口處。
那面遠古青銅柵欄,不知何時,已經被人從外面用蠻力硬生生地撬開了一個缺口。
一個渾身裹滿黑泥、斷了一條右腿的人影,正極其艱難地從缺口處擠了進來。
由於失去了平衡,那個人影在擠出柵欄的瞬間,直接大頭朝下,從百米高的穹頂上摔了下來。
「砰!」
人影重重地砸在神殿邊緣的黑晶地面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
是光頭老大。
他那條碳化的右腿在墜落中直接斷成了兩截,白色的骨茬刺破了黑泥。
但他竟然沒有死。
他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椎的癩皮狗,用雙手死死摳住地面,硬生生地將自己的上半身撐了起來。
他那張布滿刀疤的臉上,左眼眼眶是一個漆黑的血洞,右眼布滿了瘋狂的血絲。
他大口大口地吐著黑血,目光極其怨毒、極其貪婪地死死盯著祭壇頂部的沈裕。
更準確地說,是盯著沈裕腳下那些碎裂的水晶渣。
「我的……我的……」
光頭老大的喉嚨里發出猶如破風箱拉扯般的嘶啞聲。
他不知道水晶棺里裝的是什麼,他只知道,那是他付出了所有代價、瞎了眼斷了腿也要得到的東西。
現在,東西碎了。
「把東西……交出來……」
光頭老大用雙手在地上爬行,拖著半截殘軀,朝著祭壇的方向蠕動。
他的手裡,還死死地攥著一把滿是缺口的開山刀。
胖子看著地上的光頭老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王八蛋命屬蟑螂的吧?!這都沒死?!」胖子舉起戰斧就要衝下去,「胖爺我這就去結果了他!」
「別動。」
沈裕冷冷地制止了胖子。
他站在高高的祭壇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在地上蠕動的光頭老大。
沈裕的眼中沒有憤怒,也沒有殺意。
只有一種看著一具會喘氣的垃圾的極致蔑視。
光頭老大爬到了祭壇的最底層台階下。他已經沒有力氣往上爬了。
他仰起頭,那隻猩紅的獨眼死死盯著沈裕。
「你……你拿了我的東西……那是我的……」
光頭老大瘋狂地揮舞著手裡的開山刀,像個神經病一樣嘶吼。
沈裕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的東西?」
沈裕緩緩抬起右手。
他甚至沒有去拔刀。
他只是極其隨意地,將食指和中指併攏,對著下方光頭老大的方向,輕輕一划。
「嗤。」
一道極其微弱的、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青色氣流,從沈裕的指尖射出。
這道氣流沒有產生任何爆炸,也沒有任何聲響。
它極其平緩地掃過了光頭老大的身體。
下一秒。
光頭老大揮舞開山刀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他那隻猩紅色的獨眼裡,瘋狂和貪婪的光芒在一瞬間徹底定格。
「咔……咔嚓……」
光頭老大的身體表面,突然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痕。
緊接著。
沒有流血。沒有慘叫。
他那具被惡毒詛咒和劇毒瘴氣侵蝕得千瘡百孔的軀體,在這道極其純粹的青色氣流掃過之後,就像是風化了千年的沙雕遇到了狂風。
「嘩啦。」
光頭老大的身體,從頭顱開始,直接崩潰、散落成了一地黑灰色的粉末。
連帶著他手裡的那把開山刀,也化作了一灘鐵鏽。
甚至連他用人皮古書換來的那股惡毒詛咒,也被這道氣流極其霸道地徹底抹除。
在這個由青玄血肉化作的神殿裡。
在這個代表著絕對物理和靈魂碾壓的男人面前。
光頭老大的貪婪、算計和瘋狂,連成為一個阻礙的資格都沒有。
沈裕收回手。
就像是剛剛彈掉了一點落在袖口上的灰塵。
「走。」
他轉過身,不再看地上的那灘骨灰。
大殿開始劇烈地搖晃。穹頂上的黑晶石塊開始成片成片地脫落,砸在地面上發出巨大的轟鳴聲。
這具死去了千萬年的龐大軀殼,在失去了最後能量核心的維持後,終於迎來了真正的坍塌。
胡八一等人不敢有絲毫遲疑,立刻跟著沈裕,順著來時的水晶甬道狂奔而出。
身後的神殿,在無盡的黑暗和轟鳴聲中,徹底被掩埋。
屬於諸神的陰謀,屬於青龍一族的悲歌。
連同這座鎮壓了千萬年的神之囚籠。
在這一刻,被徹徹底底地葬在了地殼的最深處。
再也不見天日。
狂暴的氣流推著探險隊在狹窄的岩層縫隙中拼命向上攀爬。腳下的黑晶石階在劇烈的地質變動中寸寸斷裂,化作深淵中的粉末。胡八一拽著體力透支的王胖子,熱芭在後方用微弱的火光照亮前方的退路。
沒有任何人回頭。
直到他們衝出那條猶如食道般壓抑的地下裂谷,摔進一處相對穩定的天然溶洞中。
震動終於停止了。
厚重的岩層死死地封住了來時的路。一切塵埃落定。
胖子呈大字型躺在冰冷的鐘乳石地面上,胸膛劇烈起伏,貪婪地呼吸著這裡有些潮濕但不再滾燙的空氣。胡八一靠在岩壁上,手裡的遠古長劍已經滿是豁口,他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活下來了。
他們真的從那個十死無生的遠古禁地里,活著爬了出來。
但在溶洞的最前方,那個帶領他們殺穿地獄的男人,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沈裕站在原地。
他背對著眾人,右手依然握著黑金古刀。
毫無徵兆地。
沈裕的身體猛地僵硬。他那握刀的右手,虎口處原本已經凝結的血痂,突然崩裂。
不是因為外力。
而是因為,之前在斬碎水晶巨棺時,順著刀刃逆流進他體內、那屬於青龍本源的最後一絲殘餘能量,在這一刻,徹徹底底地融化在了他的血液之中。
第七幕記憶。
也是千萬年前,青玄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道信息。
沒有星海的鋪墊,沒有虛空的過渡。
沈裕的意識被一股無法抗拒的下墜力,直接拖回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天坑底部。
畫面中,青玄的軀體已經被九道不同顏色的神光長矛死死釘穿。他的血肉正在被詛咒異化,骨骼正在膨脹成高牆,血液正在化作岩漿。
他的靈魂正在被撕裂。
但在意識徹底陷入永恆的沉睡與折磨之前。
青玄憑藉著最後一絲尚未被磨滅的神明意志,強行操控著自己那根已經被神光洞穿的右手食指。
他將食指點在了身側那塊正在硬化的黑色岩石上。
指尖溢出暗金色的本源之血。
他在寫字。
每寫一筆,神光長矛就會在他的體內爆發出毀滅性的法則懲罰,痛楚足以讓任何生物瞬間發瘋。
但青玄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他以血為墨,以骨為筆,在黑暗的地底,一字一頓地刻下了最後的預言。
沈裕的意識附著在青玄的視網膜上,清晰地看著那些用鮮血寫就的遠古篆文。
「吾之後裔,青龍血脈。」
「千年之後,重臨此地。」
「屆時天地大劫再臨,唯有吾血,可定乾坤。」
寫完最後一個字,青玄的手指重重地垂落。暗金色的血液滲入黑色的岩石,將這句預言死死地烙印在了這座妖塔的最底層邏輯之中。
隨後,青玄的意識徹底陷入了黑暗。
但沈裕的感知並沒有結束。
這塊記憶碎片承載的信息,遠比預言本身更加殘酷。
隨著預言的刻下,沈裕的腦海中湧入了關於「獻祭之門」與「天地大劫」的最核心運轉機制。
青玄用青龍之心封印了獻祭之門,將九大主神的核心力量拖入死鎖。但這並不是一個永恆的終結。
獻祭之門是遠古主神用億萬生靈的血怨之力強行開啟的,其內部蘊含的毀滅動能大得無法估量。青龍之心的能量雖然純粹,但也無法將其永久關閉。
天地大劫,並非虛妄。
它是獻祭之門內部能量的周期性外泄。
每隔千年,門縫就會出現一次劇烈的鬆動。門後的毀滅法則和九大主神的殘存意志,就會試圖衝破封印,重返人間。
一旦封印徹底碎裂,那場千萬年前未能完成的「十方俱滅大陣」,就會再次啟動。人間將淪為煉獄,生靈塗炭。
青玄的封印,只能延緩,不能根除。
要想讓這扇門繼續關閉,要想讓人間繼續苟延殘喘。
就必須在每一次大劫降臨、門縫鬆動之時,用最純正的青龍血脈,去填補封印的裂痕。
用命去填。
一千年一次。這是一個無法打破的死亡輪迴。
沈裕的意識在虛空中猛地一震。
他突然意識到了一個極其可怕的時間節點。
上一次天地大劫,是什麼時候?
如果大劫每千年一次,那麼在他甦醒之前的這段漫長歲月里,是誰在維持著這道岌岌可危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