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畫面再次流轉。
時間線跨越了千萬年的空白,直接定格在了數千年前的一個極其隱秘的片段。
那是這座九層妖塔的最深處。
那塊刻著青玄血書的黑色岩石前。
沈裕的意識,看到了一個男人。
一個穿著人類服飾、滿身傷痕、氣息微弱的男人。
他的面容與沈裕有七分相似,但眼角多了幾分歲月的滄桑,眼神中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與不舍。
沈戰。
沈裕的父親。
沈裕的意識懸浮在半空,死死地盯著那個男人的背影。
他看到沈戰站在那塊血書岩石前,靜靜地看完了青玄留下的預言,也看懂了那每千年一次的死亡輪迴。
此時,獻祭之門已經開始劇烈地震動。門縫中溢出的灰色氣流,正在瘋狂地侵蝕著周圍的岩壁。九大主神的咆哮聲在門後隱隱作響。
大劫已至。
如果不加以阻止,整個世界將在幾天內徹底崩塌。
沈戰沒有猶豫。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來時的路。那個方向,通往人間,通往他留在那裡的妻子,以及那個剛剛出生不久、還在襁褓中的孩子。
沈裕在記憶的維度里,看清了父親當時的眼神。
那是一種極其沉重的眷戀。
但他沒有往回走。
沈戰拔出了腰間的長刀,刀鋒劃破了自己的手腕。
他沒有像青玄那樣化作萬丈巨龍,他只是一個擁有稀薄血脈的人類。
但他依然做出了相同的選擇。
沈戰走到了那扇震動的獻祭之門前。
他將流血的手腕,死死地按在了大門的裂縫處。
「以吾之血,定乾坤。」
沈戰低聲念出了那句預言。
他引燃了體內所有的青龍血脈,連同自己的靈魂和骨肉,一起化作了最純粹的能量燃料。
沈裕眼睜睜地看著父親的身體在門前一點點地解體。
血肉被門縫中湧出的毀滅法則一點點地絞碎、吞噬。但他死死地釘在原地,沒有後退半步。他的鮮血化作青色的鎖鏈,重新將那扇鬆動的大門死死勒緊。
他在用自己的命,去餵飽這扇門。
去換取下一個千年的和平。
沈戰的身體徹底消失了。連一根骨頭都沒有留下。
他將自己活活煉化成了陣眼,將這場本該降臨的天地大劫,強行向後推遲了。
記憶的畫面在這一刻徹底中斷。
現實的溶洞中。
沈裕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
「噹啷。」
一直被他死死握在手中、劈開了無數煞氣與怪物的黑金古刀,從他的指縫間滑落,重重地砸在岩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這聲音在空曠的溶洞裡顯得極其突兀。
胡八一和胖子猛地轉過頭,錯愕地看著沈裕。
在他們的印象里,無論遇到多大的危險,這把刀就像是長在沈裕的手上一樣,從未脫手。
「沈爺?」胖子試探性地喊了一聲,撐著地面站了起來。
沈裕沒有回應。
他站在原地,微微低著頭。
黑色的碎發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但他垂在身側的雙手,正在極其劇烈地顫抖。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失去了血色,發出咔咔的錯位聲。
一股極其壓抑、壓抑到了極點的情緒,正在他的胸腔里瘋狂地衝撞。
從小到大,在他的認知里,父親只是一個沉迷於探險、最終失蹤在深山老林里的不負責任的男人。
他沒有享受過什麼父愛,也沒有對那個名為「父親」的詞彙抱有過任何期待。他在冷酷的世界裡獨自摸爬滾打,靠著比別人更狠、更絕的心性,活到了現在。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拋棄的。
直到這一刻。
直到在這座埋葬了千萬年秘密的地獄最深處,他親眼看到了那段記憶。
他才終於明白。
父親不是失蹤。
父親也沒有拋棄他。
那個男人,是在大劫降臨、世界即將崩塌的絕境下,獨自一人走進了這座十死無生的妖塔。
他面對著那扇連諸神都無法輕易關閉的門,沒有選擇退縮。
他選擇了用自己的骨血、靈魂、乃至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痕跡,去填補那道深淵的裂縫。
他用自己的命,換來了千年的和平。
換來了沈裕能夠在一個沒有毀滅法則肆虐的世界裡,平安長大的機會。
他不是一個失蹤的探險家。
他是一個將整個世界的重量、將妻兒的生死,全部扛在自己肩上的死士。
沈裕覺得喉嚨里像是塞進了一把碎玻璃。吞咽一下,都會帶起撕裂般的劇痛。
他一直以來的冷漠、堅硬、對整個世界的無所謂,在這一刻,被父親那決絕的背影,擊得粉碎。
他終於知道了自己血脈為何如此稀有。
因為整個種族,早已經在千萬年前那場猩紅色的血雨中被屠戮殆盡。
他也終於知道了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裡。
因為這是宿命。
是刻在基因里、代代相傳、用一條條人命去填補的死亡輪迴。
青玄是第一代。沈戰是上一代。
而他,沈裕。
是這一代。
「呼——」
沈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潮濕的空氣灌入肺腑,卻無法澆滅他眼底深處正在逐漸成型的風暴。
他緩緩地彎下腰。
伸出右手,握住了地上的黑金古刀刀柄。
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讓他的理智重新占據了高地。
他重新站直了身體。
轉過身。
那雙黃金瞳中,不再有迷茫,不再有震驚。
青色的結晶深處,透著一股讓胡八一等人都感到靈魂戰慄的絕對平靜。
這種平靜,比他之前面對炎魔、面對時序尊者時更加可怕。那是一種徹底看透了生死、接受了宿命,並且準備將這宿命徹底斬斷的決絕。
「沈爺,你……沒事吧?」胡八一看著沈裕的眼睛,聲音放得很輕。他能感覺到,眼前的這個男人,在剛才那短短的幾分鐘裡,完成了一場極其徹底的蛻變。
沈裕看著胡八一。
沒有解釋剛才看到了什麼。
他將黑金古刀插回背後的刀鞘。
「走。」
沈裕的聲音很平穩。沒有波瀾。
「離開這裡。」
他邁開腳步,越過眾人,朝著溶洞的出口走去。
胖子張了張嘴,想問問水晶棺碎了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但被胡八一用眼神嚴厲地制止了。
胡八一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問。
這座九層妖塔的秘密已經徹底被掩埋,他們的任務已經結束。
但對沈裕來說,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天地大劫每千年一次。
父親用命換來的千年和平,終有到頭的一天。
預言裡說,唯有吾血,可定乾坤。
這意味著,當那扇門再次鬆動的時候,就需要他沈裕,去走父親走過的那條路。
但沈裕是沈裕。
他不是青玄,也不是沈戰。
他不會去當那個用命去填窟窿的陣眼。
如果規則是每千年就要死一個青龍後裔。
那麼他要做的。
就是找到那扇門的本體。
然後,一刀把它劈個粉碎。把那個所謂的「永生之門」、把那個該死的輪迴規則,徹徹底底地從這個世界上抹除。
哪怕是以凡人之軀,去對抗整個宇宙的底層邏輯。
也在所不惜。
探險隊的背影在溶洞中漸漸遠去。
在他們身後的極深處。
那些坍塌的黑晶石板下,掩埋著千萬年前的鮮血,掩埋著諸神的算計。
也掩埋著一個父親,留給兒子最沉重、也是最無私的饋贈。
再也不見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