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洞內的溫度極低。呼吸在空氣中迅速凝結成白色的冰霧。微弱的火光在岩壁上投射出幾人搖晃的影子。
胡八一剛剛翻譯完玉簡上的最後一段文字。
「天帝的爪牙已經滲透人間。你的一舉一動，都在被監視。」
這段話從胡八一乾澀的喉嚨里念出來，像是一塊沉重的冰坨，直接砸在了冰洞的地面上，摔得粉碎，將那種透骨的寒意濺射到了每一個人的神經末梢。
氣氛在瞬間降到了冰點。
王胖子坐在地上，手裡還捏著那半截用來防身的工兵鏟。他原本因為計劃搶奪直升機而生出的那股血勇，被這段文字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滲透人間……監視……」胖子咀嚼著這幾個字，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抬起頭，看向靠在岩壁上的沈裕，又看了一眼胡八一。「老胡，這意思是說，咱們這一路上，其實一直都在那幫孫子的眼皮子底下？」
胡八一沒有立刻回答。他收起羅盤，目光在冰洞內掃視了一圈。
從他們接下這個探險任務開始，到進入崑崙山脈，再到深入九層妖塔。整個過程的每一個環節，現在回想起來，都透著一種被人刻意安排的精密感。
「不僅是眼皮子底下。」沈裕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然沙啞，胸腔內的傷勢讓他的語速變得很慢。但每一個字都極其清晰。
「神庭的意志雖然被壓制，但他們對人類社會高層勢力的滲透，絕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這是一個運行了成百上千年的龐大網絡。他們需要代理人來尋找解除封印的方法，需要資源來維持這個陰謀的運轉。」
沈裕的目光落在地面微弱的火光上。
「想一想我們這支探險隊的構成。」
沈裕在極其有限的體力下，開始用最純粹的邏輯，去拆解這個龐大陰謀的現實脈絡。
「陳一髮帶隊的特種僱傭兵。他們攜帶了最先進的單兵作戰裝備、高爆炸藥，甚至還有能夠穿透高維磁場的通訊設備。他們的任務名義上是安保，但在進入妖塔後，他們的行動路線和戰術選擇，明顯帶有極強的目的性。」
「還有段天河教授帶領的考古學者團隊。」沈裕繼續說道，「他們掌握著大量未公開的遠古文獻、地質勘探圖紙。他們對這座妖塔的了解，遠遠超出了普通考古學的範疇。那個最終把我們暴露給全世界的高性能軍用直播無人機，也是他們帶進來的設備。」
沈裕的分析沒有任何情緒的偏向，完全基於客觀存在的事實。
「特種兵，考古隊員，學者。這支隊伍里的數百人，每一個人都有背景，每一個人的背後都牽扯著錯綜複雜的機構和資本。」
「這其中，有純粹為了錢來的僱傭兵，有為了學術追求的學者，也有被蒙在鼓裡的普通安保人員。」
沈裕抬起那雙漆黑的眼眸，視線掃過胡八一、胖子和熱芭。
「但在這些人里，一定隱藏著神明代理人的內鬼。」
「或者說，組織這次探險行動的最高決策層本身，就是這個龐大網絡的一部分。」
胖子倒吸了一口冷氣。背脊上冒出一層冷汗，隨即又被冰洞裡的低溫凍成了冰渣。
「沈爺，你的意思是，咱們這支隊伍從一開始就不乾淨？那個陳一發，還有那個看起來文縐縐的段天河教授，他們都有問題？」胖子握緊了工兵鏟，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不能確定具體是誰。」沈裕平靜地說道，「滲透的方式有很多種。也許是金錢收買，也許是信仰洗腦，也許是壽命和疾病的威脅。在永生和神明力量的誘惑面前，人類的忠誠是最不可靠的籌碼。」
熱芭坐在一旁，用殘破的衣袖擦去臉上的血污。她那頭雪白的頭髮在火光下顯得極其刺眼。
「難怪……」熱芭的聲音有些顫抖，「在地下基地的時候，那個西裝男人的幻影會出現。他們早就把我們的信息、甚至沈爺父親的信息，全部掌握了。那個無人機，根本不是為了向世界展示奇蹟，而是為了向他們背後的主子匯報進度。」
現在，一切都說得通了。
為什麼光頭老大這種底層的盜墓賊能夠得到帶有神明詛咒的人皮書。
為什麼探險隊的裝備能夠剛好應對妖塔前幾層的機關。
這都是因為，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他們就是一群被趕進屠宰場的獵物，而那些隱藏在隊伍里的內鬼，就是負責沿途做記號、引導他們走向最終死局的獵犬。
冰洞內的空氣變得極其壓抑。
這種被全方位監視、被身邊人背叛的可能，比面對面與怪物廝殺更加折磨人的神經。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顆射向後背的子彈，會來自哪一個曾經並肩作戰的隊友。
「咳咳……咳……」
就在這死寂的凝重中。
冰洞最里側的角落裡，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的咳嗽聲。
是胖子在逃生通道崩塌前，拼死從空間漩渦里拽回來的那個昏迷的考古隊員。
胖子猛地轉過頭，手裡的工兵鏟下意識地舉了起來。在剛剛聽完沈裕關於「內鬼」的分析後，他對除了鐵三角之外的任何人，都產生了極度的戒備。
那個考古隊員艱難地翻了個身，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他身上的現代衝鋒衣被空間碎片割開了無數道口子，裡面填充的保暖材料暴露在外。他的臉上沾滿了黑色的泥土和凝固的血塊，左腿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彎曲著，顯然是在墜落時發生了骨折。
胡八一按住胖子的手臂，示意他先不要衝動。
胡八一拖著虛弱的身體，在冰面上向前挪動了兩步，湊近了那個火光照耀下的臉龐。
「看清楚是誰了嗎？」胖子在後面警惕地問。
胡八一仔細端詳了幾秒鐘，從對方被泥血覆蓋的五官輪廓中，認出了這個人的身份。
「是李明。」胡八一低聲說道。
「李明？哪個李明？」胖子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探險隊裡人太多了，他根本記不住那些文職人員的名字。
「段天河教授的貼身助手。」胡八一解釋道，「就是那個一路上負責保管核心文獻箱、經常替段教授傳達指令的年輕研究員。」
胖子的臉色瞬間變了。
如果說普通的安保人員或者是外圍學者可能只是被利用的炮灰，那麼作為核心決策層、段天河教授的貼身助手，接觸到機密的可能性和被收買的價值，無疑是極其巨大的。
李明的眼皮劇烈地顫動了幾下。他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他看到了冰洞粗糙的岩頂，看到了微弱的火光，然後看到了圍在他身邊的胡八一、王胖子、滿頭白髮的熱芭，以及靠在牆壁上、渾身是血的沈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