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距離崑崙山脈核心區直線距離三百公里外。青海,格爾木市。
這裡的空氣乾燥,夾雜著戈壁灘特有的粗糲沙塵。
格爾木南郊,一片雜亂無章的城中村內,一間連招牌都沒有的黑旅館。
「啪。」
劣質的白熾燈在天花板上閃爍了一下,發出微弱的電流聲。
一個男人坐在靠牆的單人床上。房間裡沒有暖氣,但他卻滿頭大汗。汗水順著他那張布滿橫肉、從左眼角一直劈到下巴的猙獰刀疤上滑落,滴在骯髒的床單上。
刀疤臉。
「黑曼巴」盜墓團伙的二把手。也是這支三十人滿編、裝備精良的武裝盜墓團伙中,唯一一個喘著氣從那座九層妖塔里爬出來的活人。
他沒有經歷最底層的空間坍塌。
在妖塔第七層的時候,當看到光頭老大像條瘋狗一樣吞下那張人皮古書的殘卷、渾身長出噁心的肉瘤時,刀疤臉那出於亡命徒的絕對直覺,讓他做出了這輩子最正確的一個決定。
他沒有去搶終極神物。他轉過頭,順著來時的盜洞,瘋了一樣地往回爬。
他手底下的那些兄弟,有的被白骨拖走,有的死在機關里,有的被幻覺逼得互相開槍。
他什麼都沒管。他只是一路狂奔,連鞋跑丟了都不知道,硬生生地用磨爛的雙手扒開了雪層的出口。
刀疤臉坐在床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他那雙常年握槍、極其粗糙的手上,此刻纏滿了滲著血水的紗布。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指已經不見了,切口處被粗暴地用打火機燒焦止血。那是嚴重凍傷後為了防止壞死,他自己用匕首切掉的。
但這具肉體上的殘缺,根本掩蓋不住他眼神中那種深不見底的極度恐懼。
他只要一閉上眼睛,腦海里就會浮現出妖塔里的畫面。那不是人能去的地方。那是真正的地獄。
刀疤臉哆嗦著從口袋裡摸出一盒被壓癟的香菸。他用僅剩的三根手指夾出一根,塞進嘴裡。打火機打了五六次,才勉強點燃。
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灌進肺里,讓他稍微找回了一點屬於人間的真實感。
他扔掉打火機,右手極其小心地,探入貼身的衝鋒衣內側口袋。
從裡面,摸出了一個用防水牛皮紙死死包裹著的扁平物件。
刀疤臉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呼吸變得極其粗重。
他一層一層地剝開牛皮紙。
裡面,是一張殘破的紙頁。
確切地說,那不是紙。那是一塊呈現出暗黃色、表面布滿極其細微毛孔、觸感猶如活人皮膚一樣的詭異殘頁。
人皮古書的最後一頁。
在第七層,光頭老大陷入癲狂、撕咬古書的瞬間,刀疤臉趁亂從地上撿起了這片被撕裂落下的殘頁。這是他這趟九死一生的地獄之旅中,帶出來的唯一一樣東西。
人皮殘頁上,用一種類似於乾涸血液的暗紅色顏料,寫著密密麻麻的遠古文字。
刀疤臉看不懂這些字。但他能感覺到,這片人皮上散發著一種讓人靈魂戰慄的氣息。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透過這塊人皮,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他。
他逃回格爾木後,沒有去醫院,而是第一時間找到了地下黑市里一個專門破譯甲骨文和遠古金文的老朝奉。
那個老朝奉只看了一眼,當場就嚇得尿了褲子,整個人如同瘋癲一般,只哆哆嗦嗦地翻譯出了殘頁最頂端的四個字,便死活不肯再看一眼。
那四個字是:天帝降臨。
刀疤臉不知道天帝是誰。但他知道,在他們這行,「神」這個字,就代表著絕對的無價之寶,也代表著絕對的死局。
他必須把這東西脫手。換一筆足以讓他逃到國外、整容換身份、舒舒服服過完下半輩子的巨款。然後徹底消失。永遠不再踏入這片土地半步。
刀疤臉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凌晨兩點。
時間到了。
他極其迅速地將人皮殘頁重新包好,貼身藏緊。抓起桌上的一把上了膛的格洛克手槍,插進後腰。戴上鴨舌帽,拉起衣領遮住臉上的刀疤,推開房門,走進了格爾木寒冷的黑夜之中。
格爾木的地下黑市,隱藏在城郊一片廢棄的物流倉庫區。
這裡是整個西北地區最大的銷贓窟。無論你從地下挖出了什麼帶血的冥器,只要你有命帶到這裡,就能換成乾淨的鈔票。
刀疤臉在錯綜複雜的巷道里穿行。他極其警惕地觀察著身後的每一個影子。
十分鐘後,他在一間名為「古雅軒」的鋪子前停下了腳步。
鋪子的捲簾門拉下了一半。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刀疤臉左右看了一眼,彎腰鑽了進去。
鋪子裡沒有擺放任何古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濃烈的、用來掩蓋屍臭味的劣質檀香。
一個穿著灰色唐裝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櫃檯後面。他手裡把玩著兩枚已經盤得包漿的核桃,發出極其規律的「咔噠咔噠」聲。
這是一家專門做「絕當」生意的黑店。
刀疤臉走上前。沒有多餘的廢話。他知道規矩。
「有人介紹我來的。說你這裡,什麼貨都能吃下。」刀疤臉的聲音很低,帶著濃重的西北口音。
唐裝男人抬起頭。
他的臉龐極其消瘦,膚色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慘白。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他的眼神很平淡,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黑曼巴的人。」
唐裝男人沒有問話,而是極其準確地報出了刀疤臉的底細。
刀疤臉的後背瞬間繃緊。後腰的手已經摸到了格洛克的握把上。他幹的是絕密的買賣,對方卻一口叫破了他的身份。這在黑市里是極其危險的信號。
「別緊張。」唐裝男人的轉動手裡的核桃,「去了一整支全副武裝的隊伍,只回來你一個。光頭折在裡面了,對吧。」
刀疤臉死死地盯著唐裝男人。
「你怎麼知道?」
「干我們這行的,消息總比你們這些土夫子快。」唐裝男人放下核桃,推了推金絲眼鏡,「你既然能活著出來,說明手裡帶了點能看的東西。規矩你懂,驗貨,開價。」
刀疤臉站在原地。他沒有立刻拿貨。他在評估眼前的這個人。
這個人太平靜了。平靜得根本不像是格爾木黑市里那些貪婪的古董販子。這種平靜,讓刀疤臉感到一種莫名的心慌。就像是在面對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但他沒有退路了。他需要錢。
刀疤臉咬了咬牙,鬆開握槍的手。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了那個牛皮紙包。
他極其謹慎地剝開牛皮紙,只露出了人皮殘頁的冰山一角。
「這東西,我找人看過了。是那座塔裡帶出來的真貨。」刀疤臉的聲音乾澀,「開頭的四個字,是『天帝降臨』。」
唐裝男人的視線,在落到那片暗黃色人皮的瞬間。
他那雙原本如死水般的眼睛裡,極速地閃過了一抹極其狂熱、極度貪婪的猩紅色光芒。但這抹光芒被他用極強的定力瞬間壓制了下去。
唐裝男人沒有伸手去接。他從櫃檯下的抽屜里,拿出一雙純白色的醫用手套,極其緩慢、極其仔細地戴在手上。
然後,他才伸出雙手,接過了那半張人皮殘頁。
刀疤臉的手在抖。但他強忍著沒有縮回來。
唐裝男人將人皮殘頁完全展開,平鋪在櫃檯的射燈下。
暗紅色的字跡在燈光下,仿佛具有了生命,扭曲著、蠕動著。
唐裝男人的呼吸,在這一刻,極其罕見地停滯了。
他沒有去看開頭的「天帝降臨」四個字。他的目光,極其精準地掃過了殘頁下方那密密麻麻的遠古經文。
他的嘴唇微微嗡動,用一種極其低沉、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極其流利地讀出了殘頁上記載的完整預言。
「青玄碎棺。平衡斷絕。」
「凡骨為牢,鎖截九極。」
「當龍血枯竭之時。封印倒轉之日。」
「九神共聚,天帝降臨。人界歸元,十方俱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