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個人的命,去賭整個世界的存續。
但從情感上,他無法接受。
「沈爺。」胡八一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顫抖,「你扛不住的。三天。哪怕只有三天。面對現代化的正規武裝和那些神明代理人,一個普通人,連三天都撐不過去。」
沈裕沒有反駁。
他知道胡八一說的是事實。
他轉過身,背對著他們。看著牆壁上斑駁的油漆和水漬。
沉默。
長達一分鐘的絕對沉默。
修理廠里只能聽到外面風沙吹打捲簾門的聲音。
就在胖子準備再次開口拒絕的時候。
沈裕轉過了身。
他那張常年沒有任何表情、冷酷到極點的臉龐上,極其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情緒的破綻。
不是軟弱。而是一種將身家性命徹徹底底託付出去的鄭重。
他看著胡八一,看著王胖子,看著熱芭。
「我活了很久。」
沈裕的聲音很輕,在修理廠空曠的空間裡,卻有一種直擊靈魂的重量。
「久到我已經忘記了信任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我習慣了自己去砍碎一切。」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沒有了任何超凡力量、布滿新舊傷痕的雙手。
然後,他重新抬起頭。
眼神中沒有了神的傲慢,只有屬於人的真誠與生猛。
「但現在,我做不到了。」
「我需要你們。」
沈裕的目光從他們三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去拿到那三樣東西。帶回來。重鑄龍心。」
「在我的心臟被神格徹底撕碎之前。在格爾木的防禦被徹底擊穿之前。」
沈裕停頓了一下。
乾裂的嘴唇微微抿起。
他說出了他漫長生命中,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一句話。
「你們。」
「是我唯一的希望。」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極其粗暴地砸在了鐵三角的心臟上。
胖子的眼眶徹底決堤,眼淚混著臉上的泥土往下掉。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臉,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熱芭捂住嘴,身體因為壓抑哭泣而劇烈顫抖。
胡八一的身體微微晃動。他立正,挺直了脊背。眼眶猩紅。
他們知道,這句話從沈裕的嘴裡說出來,有著怎樣重如泰山的分量。
一個曾經高高在上、將所有事物視為虛無的神明。
在跌落凡塵、失去一切之後。
將自己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將這個世界不被毀滅的唯一可能,徹徹底底地交到了他們這三個普通人的手裡。
這不再是一個冰冷的戰術指令。
這是一份託付。一份以性命為籌碼的契約。
「好。」
胡八一的聲音斬釘截鐵,沒有了任何的猶豫和反駁。
他看著沈裕。
「四天。哪怕是爬,我們也會把東西帶回來。」
胡八一沒有多說一個字。他轉身,開始極其利索地收拾背包。
胖子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
「娘的,哭什麼哭。又不是娘們。」
他大步走到角落,抓起那把獵槍,將幾盒散裝的子彈粗暴地塞進口袋。
「沈爺,你給胖爺我好好活著。你要是少了一根頭髮,胖爺我做鬼都不放過你。」
熱芭走到沈裕面前。
她沒有去擁抱他,也沒有再說任何煽情的話。
她只是極其認真地,將沈裕衣服領口的一處破損,輕輕地整理平整。
「等我回來。」
熱芭看著沈裕的眼睛,聲音空靈而堅定。
沈裕微微點了點頭。
沒有道別。沒有豪言壯語。
黎明時分。
格爾木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極其壓抑的鉛灰色。冷風卷著街道上的沙塵,在空氣中打著旋,刮擦著生鏽的鐵皮。
修理廠的側門被推開。
他們沒有走在一起。
胡八一走向了城西的客運站,他將通過最破舊的大巴車,迂迴前往崑崙山的外圍。
胖子走向了城北的貨運鐵路編組站,他將扒上一列運煤的火車,一路向北,直奔長白山。
熱芭走向了城南的高速公路入口,她將依靠雙腿和搭車,跨越千山萬水,前往川蜀。
三個人,三個方向。
在格爾木黎明的灰暗街道上,分道揚鑣。
他們沒有回頭。因為他們知道,每一次回頭,都是對留在原地的那個男人的軟弱和辜負。
廢棄的汽車修理廠內。
大門重新被關上。
光線被徹底隔絕。
沈裕獨自一人,坐在那個廢棄的輪胎上。
周圍是散落的零件、刺鼻的機油味,和絕對的死寂。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去尋找任何常規武器。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黑暗中。
閉上眼睛。
等待著那些循著波動而來的獵犬,等待著一場即將在他這具凡人軀殼上爆發的、最慘烈的物理防禦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