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那棱格勒峽谷盡頭。
胡八一將震動的衛星終端塞回貼身的內衣口袋。屏幕的微光熄滅,風雪的呼嘯聲重新占據感官。
沈裕的指令很明確:不要打草驚蛇,跟蹤內鬼。
胡八一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泡,壓下想要咳嗽的生理本能。他握緊手裡的五四式手槍,腰部發力,貼著粗糙的黑色花崗岩壁,緩慢地挪向那條漆黑的石縫。
石縫入口只有半米寬,邊緣長滿倒刺狀的岩晶。積雪上的腳印在這裡延伸向黑暗深處。之前那種兩塊乾枯骨頭摩擦的詭異笑聲已經消失,石縫裡只剩下風灌入時發出的沉悶嗚咽。
胡八一側過身,像一隻壁虎,一點點擠進裂縫。
沒有光源。他只能靠觸覺和聽覺摸索前行。
前進了大約二十米,周圍的空間豁然開朗。呼嘯的風雪聲被厚重的岩層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胡八一摸出戰術手電,用手掌捂住燈頭,只漏出一絲微弱的光暈掃向地面。
腳印還在。一直向前延伸。
順著腳印的方向,胡八一借著微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這不是天然形成的溶洞。
在短暫的粗糙岩壁過渡後,腳下的地面和兩側的牆壁,變成了純粹的冰晶。這些冰晶不是白色的積雪壓實而成,而是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幽藍色,硬度堪比鋼鐵。
一條向下傾斜、寬達十米的巨大冰晶甬道,赫然出現在山體腹地。
胡八一把手電的光暈稍微放大。光線打在兩側的冰晶牆壁上,折射出冷硬的光斑。
牆壁上,刻滿了圖騰。
胡八一走近冰壁。那些刻痕很深,線條粗獷,沒有封建王朝雕樑畫棟的精美,只有一種原始的、帶著濃烈血腥氣的粗暴。
圖騰的主體,是龍。
青龍。
但這些青龍並沒有騰雲駕霧、高高在上。壁畫上的龍,有的鱗片剝落,有的被長矛貫穿,有的用殘破的身軀死死纏繞著某種面目模糊的巨大怪物。
這是戰爭的記錄。是青龍一族在千萬年前,與神明大軍廝殺的戰報。
胡八一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的手拂過冰冷的牆壁。
從風水學上看,這條冰晶甬道的走勢,叫「倒懸龍脈」。龍頭朝下,直指地心。這種格局不是為了聚氣,而是為了鎮壓。用極致的陰寒,去鎖死地脈深處的某種暴烈之物。
青龍殘部把他們最後的秘境,建在了一個用來鎮壓的牢籠里。
胡八一關掉手電。在這條倒懸的冰晶甬道里,幽藍色的冰體本身就散發著微弱的螢光,足以視物。
他放輕腳步,順著甬道向下走。
坡度越來越陡。腳下的冰面沒有打滑的痕跡,因為冰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防滑陣紋。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甬道的盡頭出現了一片開闊的地下空間。
胡八一閃身躲在一根倒垂的巨大冰錐後方,探出半個頭,向下方望去。
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阻擋在甬道盡頭的,不是普通的石門。
而是一面高達百丈的巨大冰壁。
這面冰壁就像是一座被直接切平的冰山,橫亘在地心深處,截斷了所有的去路。冰壁內部的幽藍色光芒比甬道里亮了數倍。
借著這些光芒,胡八一清晰地看到,在那厚達十幾米的堅冰內部,封凍著一座體型龐大的青銅門。
青銅門上長滿綠色的銅鏽,門表面澆築著無數個面目猙獰的獸首,獸首的口中銜著粗大的青銅鎖鏈,鎖鏈交織在門縫中央,形成一個巨大的死結。
而在那百丈冰壁的正下方。
在那個讓凡人顯得如同螻蟻般渺小的青銅門前。
跪著一個人。
穿著考古研究所的衝鋒衣,背著戰術背包。
正是那個在逃生通道里被胖子救下、段天河的貼身助手,李明。
但此刻,他身上沒有任何虛弱和恐慌。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挺得筆直。
胡八一眯起眼睛,視線死死鎖定在對方身上。
李明正在解開衝鋒衣的拉鏈。
崑崙山地底的溫度極低,冰壁前的溫度更是達到了零下幾十度。但李明毫不猶豫地拉開衣服,撕開內衣,將自己的整個胸膛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
在他的左胸口。
一個詭異的圖案正在皮肉下緩緩浮現。
那是由無數扭曲的幾何線條組成的輪廓,中心是一顆沒有瞳孔的眼球。
九神圖騰。
「代號青蛇……」胡八一腦海中閃過這個詞。這是神明代理人網絡中的層級代號。這個潛伏在段天河身邊多年的眼線,此刻終於撕下了所有的偽裝。
青蛇跪在冰壁前,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古怪的印契。
他的嘴唇快速開合,口中念出一段冗長的咒語。
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迴蕩。那不是人類已知的任何語言,音節艱澀,發音方式違背了人類的聲帶結構,聽起來就像是金屬在摩擦玻璃,刺耳且帶著強烈的精神污染。
隨著咒語的念出,青蛇胸口的九神圖騰開始發光。
起初只是一點微弱的暗金,隨後光芒越來越盛,透過皮肉,照亮了他那張因為狂熱而扭曲的臉。
金光沒有溫度,但卻帶著一種高維度的腐蝕性。
光柱從青蛇的胸口射出,筆直地打在那面高達百丈的冰壁上。
奇特的物理反應發生了。
連現代工業鑽頭都難以破壞的遠古堅冰,在接觸到這道暗金色光芒的瞬間,開始發出悽厲的「嘶嘶」聲。
冰面沒有碎裂,而是直接從固態升華為氣態。大量的白色蒸汽在冰壁前瀰漫開來。
青蛇的咒語越來越急促。他七竅開始流血,這種強行借用神明力量的行為,正在透支他的生命力。但他眼中的狂熱沒有減退半分。
冰壁被熔穿了一個大洞。
裡面的青銅門,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金光打在青銅門的鎖鏈死結上。
「咔噠。」
一聲沉悶的金屬機括聲,在死寂的地下深處響起。
銜著鎖鏈的獸首開始轉動。覆蓋在門上的綠色銅鏽大片大片地剝落,砸在冰面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交織在門縫中央的粗大青銅鎖鏈,一條接一條地崩斷。
青蛇停止了念咒。他大口喘息著,雙手撐在冰面上,看著眼前即將開啟的遠古遺蹟,喉嚨里發出壓抑不住的狂笑。
胡八一握緊了手槍。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一旦青銅門完全打開,裡面的東西落入天帝爪牙的手裡,沈裕重鑄龍心的計劃就會徹底失敗。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從冰錐後方衝出去。
就在這時。
「轟隆隆——」
青銅門動了。
兩扇重達萬噸的金屬門板,在一陣讓人牙酸的摩擦聲中,向內緩緩開啟。
門縫裂開了一道一米寬的縫隙。
也就是在這個縫隙裂開的瞬間。
胡八一衝出去的動作,被硬生生地砸停在了原地。
一股氣流從門縫裡噴涌而出。
那不是風。
那是龍威。
一種實質化的、純粹的遠古掠食者氣息。它不講物理碰撞,直接作用於碳基生物的中樞神經。
胡八一隻覺得胸口像是被一柄萬噸巨錘正面轟中。他連呼吸都做不到,雙腳不受控制地在冰面上向後滑退。
他退了整整七八步,後背重重地撞在冰晶甬道的牆壁上,震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一口鮮血湧上喉嚨。
前方的青蛇更慘,他直接被這股氣流掀翻在地,在冰面上滾出十幾米,骨骼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門縫裡的黑暗濃郁得化不開。
青銅門停止了開啟。
空氣中的龍威沒有消散,反而越發厚重,壓得人骨骼作響。
「滴答。」
不知道是冰水融化的聲音,還是血液滴落的聲音。
在這股足以壓碎凡人理智的恐怖龍威之中。
一個聲音,從門後的黑暗裡傳了出來。
聲音極其蒼老。每一個字都帶著粗重的喘息和沙啞的回音,仿佛跨越了無盡的歲月長河。
「三千年了……」
那個聲音在感嘆。
「終於……有人來了。」
胡八一靠在冰壁上,強咽下喉嚨里的鮮血。他猛地抬起頭,視線越過趴在地上無法動彈的青蛇,死死地盯住那道一米寬的青銅門縫。
門後的黑暗中,亮起了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九神圖騰那種暗金色的邪光。
那是眼睛。
一雙,兩雙,十雙,百雙。
在絕對的黑暗裡,無數雙呈現出幽青色、豎狀瞳孔的眼睛,毫無徵兆地亮起。
它們密密麻麻地擠在門縫的深處。沒有眨動,沒有聲音。
那些青色的眼睛,帶著一種冷酷到極致的爬行動物特有的審視感,穿過百丈冰壁的缺口,越過地上的青蛇。
死死地。
盯在了胡八一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