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八一握著五四式手槍的掌心滲出冷汗。他屏住呼吸，強行切斷了身體想要後退的本能反應。
在遠古陣法的縫隙里，任何微小的動作都會引發氣場的改變。黑暗中蠕動的東西輪廓模糊，但散發出的死亡氣息，比死亡谷的雷暴更冷。
他沒有開槍。
子彈對這種未知生物毫無意義，槍聲只會暴露位置。他的任務是確定入口和坐標，不是搏殺。
胡八一腳跟發力，腳尖輕點雪地，貼著冰冷的黑色岩壁，一點點向後撤離。每退一步，他都用帆布背包的邊緣掃平雪地上的腳印痕跡。
退到安全的焦岩後方，他才大口喘出憋在胸腔里的濁氣。
風雪掩蓋了他的氣味。他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拿出了一部軍用衛星通訊終端。這是陳一發的僱傭兵隊伍留下的備用機，走的是加密頻段。
他必須把這裡的情況告訴沈裕。
格爾木，筒子樓旅館。
走廊里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火藥燃燒的刺鼻氣味。
三具穿著黑色戰術防彈衣的屍體倒在水泥地上。咽喉、心臟、頸動脈，全是被利刃精準切開的致命傷。沒有多餘的纏鬥痕跡，全是乾脆利落的一擊斃命。
沈裕靠在滿是彈孔的牆壁上。
黑色的夾克被鮮血浸透，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他自己的。胸口的舊傷再次崩裂，暗紅色的血液順著褲管滴在地上。
他手裡握著那塊黑金古刀的殘片。殘片邊緣掛著粘稠的血珠。
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吐出一口血沫。凡人的肉體，在經歷高強度的近身肉搏後，肌肉纖維達到了撕裂的臨界點。心臟跳動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他跨過地上的屍體，走到領頭那名殺手面前。蹲下身，從對方的戰術背心裡摸出了一部軍用平板終端。
開機，需要指紋解鎖。
沈裕沒有任何表情，直接用手裡的殘片切斷了殺手的右手大拇指，按在屏幕感應區上。
終端亮起。
他調出通訊模塊，輸入了一個備用頻段的代碼。
屏幕閃爍了一下，跳出一條剛剛接收到的加密簡訊。
發件人是胡八一。
「到達目標位置。入口封閉。發現新鮮腳印，確認是考古研究所配發的登山靴。縫隙深處有非人類生物蟄伏。坐標已附。」
沈裕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漆黑的眼眸中閃過冷光。
考古研究所的登山靴。
能穿戴這種特製裝備，並且知曉死亡谷入口坐標的人，只有核心圈子裡的那幾個。結合之前冰洞裡遭遇空襲的線索，一個明確的目標在沈裕的大腦中浮現。
段天河的助手。
神明代理人不僅滲透了指揮系統，還直接把內鬼安插在了探險隊的眼皮底下。現在，這個內鬼甚至比胡八一更早到達了龍淵秘境的入口。
這是一個連環局。天帝的爪牙在格爾木用重兵圍剿他這個誘餌，同時派出精銳去截殺尋找聖物的人。
沈裕單手在鍵盤上敲擊，回復指令。
「不要打草驚蛇。隱藏行蹤。盯死內鬼，看他與誰接頭。」
點擊發送。
沈裕退出簡訊界面。他沒有放下平板，而是在撥號鍵盤上按下一串號碼。
這是陳一發的私人衛星電話。
九層妖塔坍塌時，陳一髮帶著殘存的幾個僱傭兵在更上層。沈裕知道，這種刀口舔血的傭兵隊長，保命的手段比誰都多，沒那麼容易死在落石下面。
電話響了四聲，被接起。
「哪位。」陳一發的聲音沙啞，背景音里有風聲和醫療儀器的滴答聲。
「我。」沈裕的聲音平淡。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後傳來一聲粗重的呼吸。「沈爺。你還活著。」
「老胡在崑崙山死亡谷。他需要支援。」沈裕沒有寒暄，直奔主題。
「死亡谷？」陳一發咳嗽了一聲，「我手底下的兄弟折了一大半。裝備也丟得差不多了。現在外圍全是官方的封鎖線。」
「那是你的事。」沈裕語氣生冷，「帶上你最信任的兩個兵。帶上重火力。秘密潛入。」
「胡八一是個風水師，他應付不了重裝殺手和怪物。他如果死在那裡，你們拿不到剩下的佣金，也活不過七天。」
陳一發再次沉默。他是一個只認錢的僱傭兵，但妖塔里的遭遇已經徹底打碎了他的世界觀。他清楚這場博弈的籌碼是什麼。
「坐標發我。」陳一發咬牙說道，「最快二十四小時，我帶人趕到。」
「到了之後，等老胡的指令。」沈裕掛斷了電話。
走廊盡頭的冷風吹過地上的血泊。
沈裕靠在牆上，視線重新落回到手裡的平板終端上。
這些獵犬的設備里，通常保存著所有目標的詳細情報檔案。他點開終端的本地資料庫，找到一個名為「09工程相關人員」的加密文件夾。
裡面是探險隊所有成員的資料。
沈裕滑動屏幕，點開了一張考古研究所出發前的高清大合影。
照片裡，段天河教授坐在中間。身後站著一排年輕的研究員。
沈裕的手指，停在了段天河右後方那個助手的臉上。
斯文的無框眼鏡，溫和的笑容。穿著一件統一的白色工作服。
沈裕雙指貼在屏幕上，將照片不斷放大。
放大到像素開始出現輕微的顆粒感。
助手的白大褂最上方的扣子沒有扣緊。領口處，微微敞開了一道縫隙。
在那道縫隙里，緊貼著鎖骨的白色皮膚上。
露出了一小片暗金色的紋身邊緣。
那是由扭曲的幾何線條構成的一個微小圖案的局部。
沈裕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太熟悉這個線條的走向了。千萬年前的戰場上，他斬殺過無數印有這種圖騰的神明奴僕。
「九神圖騰……」
沈裕低聲自語。
他關掉屏幕，將平板扔在屍體旁。
冰冷的殺意在逼仄的走廊里瀰漫。
獵物與獵手的身份，在這一刻，徹底交織成一張無法掙脫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