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停在路邊、沒有熄火的重型越野車成了他的交通工具。車主不知去向，或許是被剛才的殺戮嚇跑了。沈裕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他用完好的右手掛擋，一腳油門踩到底。
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輪胎在結冰的柏油路面上瘋狂打滑，隨後咬住地面，像一頭黑色的野獸，撕開格爾木清晨的灰暗，向著崑崙山脈的方向狂飆。
六百公里的路程。
沈裕把車速提到了機械承受的極限。儀錶盤的指針逼近紅線。冷風順著破碎的車窗灌進來，刀子一樣刮著他的臉。
胸腔里的九大神格隨著車身的顛簸不斷碰撞。每一秒鐘，都有微小的血管在崩裂。他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背包里摸出一支軍用強心針，咬掉保護帽，直接扎進大腿肌肉。
藥液推入。心臟受到刺激，猛地一縮，泵出新鮮的血液。
這種粗暴的續命方式無異於飲鴆止渴，但在七天的絕對死亡倒計時面前，這幾天的透支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
五個小時後。
越野車沖入那棱格勒峽谷的外圍。
天空被厚重的暗紫色雷雲覆蓋。磁場徹底紊亂，越野車的電子儀錶盤爆出一串火花，發動機在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中徹底抱死。
沈裕推開車門，走下車。
前面沒有路了。焦黑的岩石和滿地的白骨鋪滿了視線。天空中的落雷毫無規律地砸在地面上，炸開一個個深坑。
他背起背包，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入死亡谷。
雷電在身邊炸響，空氣里的臭氧味刺痛鼻腔。失去了青龍血脈的感應，他就像一個瞎子在雷區里穿行。但他沒有停頓。他憑藉著對地形的肌肉記憶，順著風的流向，朝著峽谷最深處走去。
絕壁之下。
那扇高達百丈的冰壁已經被熔穿。巨大的青銅門向內敞開，露出裡面深邃的黑暗。
胡八一靠在冰壁邊緣。他的戰術服上結了一層白霜，嘴唇凍得發紫。手裡握著那把五四式手槍，眼睛死死盯著門後的方向。
胡八一猛地轉頭，槍口抬起。看清來人後，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身體順著冰壁滑坐在地上。
「沈爺。」胡八一聲音乾澀，帶著濃重的鼻音。
沈裕走到他面前。黑色的夾克成了暗紅色的硬殼。左肩不自然地垂著。
「門開了。」沈裕看了一眼青銅門。
「內鬼用神庭的圖騰融了冰，但門是自己開的。他被門裡吹出來的一陣風直接凍成了粉末。」胡八一快速匯報情況，「青龍殘部在裡面。祖陵的殺陣剛才被觸發，天帝的空降兵被絞殺了。青婆婆在等你。」
沈裕點頭。他沒有去問胡八一身體如何，也沒有休息。
「走。」
他越過胡八一，徑直走向那道裂開的青銅門縫。
跨過門檻的瞬間，崑崙山的風雪被徹底隔絕。
眼前的光線變了。
天空是均勻的淡青色。腳下鋪滿了六邊形的半透明青色晶石，像是一片看不到盡頭的龍鱗大地。空氣中瀰漫著深海冰層般的冷冽。
沈裕的皮靴踩在晶石上，發出清脆的腳步聲。
在青銅門後十米遠的地方。
青婆婆拄著漆黑的青龍權杖，站在那裡。
在她的身後，是密密麻麻的青龍一族後裔。幾百雙呈現出幽青色、帶著豎瞳的眼睛，齊刷刷地釘在沈裕的身上。
沈裕停下腳步。
他沒有挺起胸膛，也沒有刻意去掩飾自己的虛弱。他就這樣拖著殘破的凡人軀殼，站在這些自詡高貴、擁有遠古血脈的遺族面前。
青婆婆的目光落在沈裕身上。
她看到了沈裕垂落的左臂，看到了他衣服上暗紅色的血塊，看到了他胸口纏繞的粗糙帆布條，也看到了他蒼白如紙的臉色。
這具身體，虛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最後，青婆婆的視線，對上了沈裕的眼睛。
那是一雙漆黑的、布滿紅血絲的普通人類眼眸。沒有金光，沒有青色的結晶。
但就在對視的這一瞬間。
青婆婆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豎瞳，迅速擴張。
渾濁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從她布滿皺紋的眼角湧出，順著乾癟的面頰滑落，滴在晶石地面上。
「這雙眼睛……」
青婆婆的聲音哽咽，帶著一種跨越了三千年的悲傷和震撼。
她拄著權杖，向前走了一步。乾枯的手指顫抖著抬起，似乎想要觸碰，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雖然熄滅了……」青婆婆喃喃自語，「但輪廓和眼神，和當年的青玄大祭司一模一樣。」
這是一種刻在靈魂深處的印記。神光可以消失，血脈可以枯竭，但那種面對天地不屈的骨氣，那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冷酷，在千萬年的輪迴中，原封不動地烙印在這個凡人的骨肉里。
沈裕沒有說話。他任由這位老人打量。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懂這種跨越歲月的傳承。
在青婆婆身後，那些年輕的青龍後裔，眼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失望和敵意。
在他們看來，這個叫沈裕的男人，除了那一身血腥味，沒有任何值得敬畏的地方。他身上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龍氣波動。
人群中，傳出一聲冷哼。
青岩大步走了出來。他手裡握著一把打磨鋒利的骨刀，刀刃在淡青色的光線下泛著寒芒。
他走到青婆婆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沈裕。
「就憑他？」
青岩的聲音里滿是嘲弄，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狂妄。
「婆婆，你是不是老糊塗了。你看他現在的樣子，連站著都要費力氣。他體內的血脈連一滴都沒剩下。」
青岩用刀尖指著沈裕的腳下。
「一個失去血脈的外人。一個連我們秘境大門都推不開的廢物。也配跟青玄大祭司相提並論？」
胡八一站在沈裕身後，手摸向了腰間的槍柄。他清楚青岩的實力，這種遠古遺族的力量遠超現代特種兵，沈裕現在的狀態，經不起任何肢體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