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切入金色光柱。沒有金屬碰撞的阻力,也沒有神明護衛被一分為二的血肉飛濺。
黑金古刀切開的,是空氣。
暗紅色的天空、降臨的神明、嘶吼的巨龍,在刀鋒划過的瞬間,像一塊被巨石砸中的鏡面,碎裂成無數塊斑駁的碎片。
青玄沒有讓他把這一刀砍實。
「殺戮,只是逃避選擇的笨辦法。」
青玄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帶著剝離一切情感的冷酷。
「你以為劈開天平,就能保住籌碼。但命運的反噬,不會因為你的刀鋒而停止。」
「第二道考驗。直面你斬不斷的東西。」
碎片剝落。焦土戰場消失了。
沈裕的雙腳重新踩在堅硬的地面上。不是青石,而是布滿詭異陣紋的黃土。
冷風吹過。帶來了濃烈的血腥味。
沈裕抬起頭。
前方十米。
胡八一跪在陣眼的中央。他手裡的風水羅盤已經炸成了一堆廢銅爛鐵,碎裂的玻璃片扎滿了他那張慘白的臉。
周圍的空間處於一種狂暴的扭曲狀態。那是遠古殺陣被強行逆轉後產生的物理反噬。
胡八一七竅流血。血液不是紅色的,而是呈現出一種被法則燒焦的暗黑色。
「老胡。」沈裕開口。
他想向前邁步,但周圍的空間被徹底鎖死。他像被澆鑄在樹脂里的蟲子,寸步難移。
胡八一聽到了聲音。他艱難地抬起頭。
他的身體正在發生恐怖的變化。從雙腿開始,血肉和骨骼像風化的沙雕一樣,一點點崩解,化作灰白色的灰燼,隨風飄散。
陣法的反噬,正在從物理層面將他一點點抹除。
胡八一看著沈裕。他那雙總是透著精明算計的眼睛,此刻已經失去了焦距。
他扯開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沈爺……」
灰燼蔓延到了他的胸口。肺部被風化,他的聲音像漏風的風箱。
「我沒給你丟人吧?」
話音剛落。灰燼吞噬了他的頭顱。
胡八一整個人,在沈裕的眼前,化為一灘散落在黃土上的飛灰。
沈裕的瞳孔收縮。握著刀柄的手指骨節泛白。
幻境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
黃土和飛灰瞬間消散。
一股灼熱的、幾乎要將視網膜烤焦的熱浪撲面而來。
川蜀的十萬大山。鳳凰谷。
周圍是密密麻麻、穿著黑色戰術服的神明代理人,以及幾頭體型龐大、長著人臉的遠古凶獸。
在包圍圈的正中央。
熱芭懸浮在半空中。
她身上的衣服已經被燒毀,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跳動著九色光芒的神火。那是天鳳一族用來燃盡一切的涅槃之火。
但這火,不是用來重生的。是用來同歸於盡的。
熱芭的臉色慘白透明。她體內的生命力正在被這股火焰瘋狂抽乾,皮肉開始出現碳化的裂紋。
沈裕依然被鎖在原地。他看著那團火焰。
熱芭轉過頭。她的視線穿透了包圍圈,穿透了火光,落在了沈裕的身上。
她那頭原本如雪般潔白的長髮,在火焰的炙烤下,寸寸斷裂,化為黑色的飛灰。
她看著沈裕,眼角流下了一滴沒有被高溫蒸發的血淚。
「這次……」
她的聲音空靈,卻帶著一種走向毀滅的決絕。
「換我保護你了……」
火焰猛地內斂,隨後轟然炸開。
刺目的白光吞沒了所有的凶獸和代理人。也吞沒了熱芭的身體。
白光散去。半空中空無一物。只有幾片焦黑的羽毛,緩緩飄落在滾燙的岩石上。
沈裕的胸膛起伏了一下。那顆新換上的青龍心臟,傳來一陣沉悶的鈍痛。
場景再次翻轉。
熱浪變成了刺骨的嚴寒。
長白山,萬獸山莊外的林海雪原。
粗壯的松樹被攔腰撞斷。白雪被鮮血染成了刺目的暗紅色。
王胖子靠在一截斷裂的樹幹上。
他手裡的雙管獵槍已經打空了子彈,槍管彎折,被他當成鐵棍死死攥在手裡。
在他的周圍,倒著十幾具殘缺不全的變異野獸屍體。
但他自己,也到了極限。
他的左臂齊根而斷。腹部被一頭巨大的變異白虎撕開了一個恐怖的豁口,防寒服吸滿了鮮血。
三頭神庭圈養的凶獸,正張開滴著涎水的血盆大口,咬在他的肩膀和大腿上,瘋狂地撕扯。
沈裕站在雪地里。風雪打在他的臉上。
胖子大口大口地吐著血沫。他感覺到獵物停止了掙扎。
胖子抬起頭,透過凶獸的縫隙,看到了沈裕。
他沒有喊疼,也沒有求救。
那張沾滿內臟碎塊和鮮血的胖臉上,擠出了一個屬於胡同串子混不吝的狂笑。
「胖爺我……」
一頭凶獸咬碎了他的喉管。
血液狂噴。
「值了……」
胖子的笑聲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被幾頭凶獸徹底撕碎,血肉散落在冰冷的雪地里。
幻境停止了變換。
世界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沒有風,沒有聲音。
沈裕站在虛無的空間裡。
他的前方,左邊是胡八一化作的飛灰。中間是熱芭落下的焦黑羽毛。右邊是王胖子被撕碎的殘骸。
這是青玄從沈裕靈魂深處,挖掘出來的最隱秘的恐懼。
他不在乎天下蒼生。他甚至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他這漫長而空洞的一生中,只有這三個把他當成「同類」來看待的同伴。
青玄讓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為了他,死在最殘酷的絕境裡。而他,無能為力。
「這就是你的選擇帶來的結果。」
青玄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判意味。
「你揮刀砍向神明。他們就會死在你的傲慢之下。」
「凡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你護不住所有人。你執意要打破天平,換來的就是徹底的粉碎。」
青玄在等。
等沈裕的崩潰。等他的道心失守。等他在這三堆殘骸前跪下,承認自己的無能為力。
只要沈裕的眼神里出現一絲軟弱。這顆龍脈之源的權柄就會瞬間消散。
沈裕站在那裡。
他低下頭,看著那攤灰燼、那片羽毛、那堆血肉。
他握著刀的手鬆開了。黑金古刀的殘影消散在空氣中。
他沒有閉上眼睛。沒有逃避這些血淋淋的畫面。
他看得很仔細。
足足看了一分鐘。
然後,沈裕抬起頭。
那雙漆黑的眼眸里,沒有青玄預期的崩潰,沒有眼淚,也沒有絕望的瘋狂。
平靜。
平靜得像是一潭封凍了千萬年的死水。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泛起。
「你搞錯了一件事。」
沈裕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這片虛無的幻境。
他看著前方,像是在對青玄說話,又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物理法則。
「這些畫面,永遠不會發生。」
青玄的聲音微微一頓。
「自欺欺人。」
「這不是自欺欺人。」沈裕語氣生硬,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他指著那三堆殘骸。
「他們不會死。」
沈裕的脊背挺直。那顆青龍心臟在胸腔里沉穩地跳動。
「因為,我會比他們先死。」
這不是一句悲壯的口號。
這是一個冷酷的戰術邏輯。
沈裕的邏輯很簡單:只要他還有一口氣,他就會擋在他們前面。除非神明踏過他的屍體,否則屠刀永遠落不到他們的頭上。
既然他會死在他們前面,那他就永遠不會看到他們先死的畫面。
他不需要去承受眼睜睜看著同伴死去的恐懼。因為他已經把自己的命,放在了最前線的消耗品位置上。
恐懼,只屬於那些還想活下去的人。
一個連自己的命都不要的死士,沒有任何幻境可以擊潰他的心防。
話音剛落。
「咔嚓。」
周圍的虛無空間,突然傳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沈裕的那句話,像是一把重錘,直接砸在了幻境的底層邏輯上。
無法被恐懼動搖的靈魂,幻境便失去了存在的土壤。
胡八一的飛灰、熱芭的羽毛、胖子的血肉,像被強風吹散的霧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黑暗退去。
沈裕重新回到了祖陵深處的圓形石室里。
他依然站在石台前。冷白色的發光礦石照亮著四周。
青玄的殘魂坐在石台上。那雙黃金瞳看著沈裕,眼神中多了一絲複雜的東西。
「你不怕失去。」
青玄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帶著一種最終的宣判。
「你只怕不能替他們死。」
「用死亡來抹除恐懼。用絕路來阻斷退路。」
青玄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似乎是在嘆息,又似乎是在認可。
「這種心性……」
「合格。」
第二道考驗,證心。沈裕用絕對的冷酷和自毀傾向,強行踩碎了青玄布下的心理防線。
「但你不要高興得太早。」
青玄的聲音轉冷,石室內的溫度隨之下降。
「第一道考驗,考你的決心。第二道考驗,考你的恐懼。」
「這些,都是對外的。」
「第三道考驗,你未必能過。」
青玄閉上眼睛。他身上的青色螢光開始變暗。
石室的後方,那面原本平滑的青色石壁上,突然泛起了一層水波紋。
「真正的權柄,必須能夠駕馭自己。去擊敗你內心深處,最純粹、最沒有弱點的那個『惡』。」
水波紋劇烈地蕩漾起來。
一個黑色的輪廓,從石壁的波紋中,緩緩走了出來。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
沈裕轉過頭。漆黑的眼眸鎖定那個走出來的人影。
黑暗深處,人影的五官逐漸清晰。
黑色的破舊夾克。滿是傷痕的軀體。
以及一雙,燃燒著刺目青光的黃金瞳。
那是沈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