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沈裕隔著五米的距離，在空曠的圓形石室中對峙。冷白色的發光礦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粗糙的石板地面上。
走出來的人影，停下腳步。
他身上的衣服破損程度、血跡的分布，甚至左肩脫臼的細微下垂角度，都和現在的沈裕分毫不差。但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卻有著天壤之別。
那雙黃金瞳里，青色的結晶在緩慢旋轉。
那是食物鏈頂端的威壓。是能夠看穿高維法則、斬裂空間的神明視角。那是沈裕在九層妖塔底層，為了封印九大神格而徹底耗盡的巔峰力量。
現在，這股力量以一種具象化的物理形態，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
胸腔里，那顆剛剛融合的青色心臟平穩地跳動著。十二秒一次。沉悶，有力。
沈裕站在原地，沒有擺出防禦姿態。他看著對面那雙曾經屬於自己的黃金瞳，眼神中沒有任何波瀾。
「第三道考驗。」
青玄的殘魂坐在石台上，聲音在石室的四壁迴蕩。
「斬念。」
隨著青玄的話音落下，那個擁有黃金瞳的「沈裕」向前邁出了一步。
隨著這一步踏出，一股實質化的罡風平地捲起，吹動了地面的灰塵。屬於巔峰青龍血脈的殺意，像無形的刀刃一樣切割著周圍的空氣。
「你曾經擁有無敵的力量。」青玄的聲音緩慢而清晰，「你用這股力量撕碎了神庭的走狗，踏平了深淵。在你的眼裡，萬物皆可斬。那是你作為掠食者的本能。」
「現在，你失去了它。」
青玄看著沈裕的背影。
「凡人的軀殼很沉重。肺會疼，骨頭會斷，流血過多會死。你現在的力量，甚至不足以在一群裝備了現代火器的普通人面前活下命來。」
「你對面的，就是你失去的東西。」
青玄的話，直指人性最深處的貪婪和不甘。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一個習慣了俯視眾生的神，跌落凡塵變成任人宰割的螻蟻，這種落差，足以讓任何心智堅韌的人發瘋。
「重鑄龍心，需要龍脈之源。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青玄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厲。
「龍脈之源，不是力量。」
「它是千萬年來，青龍一族為了鎮壓大劫而匯聚的底蘊。它是把整個世界的重量扛在肩上的枷鎖。」
「如果你心中，還有一絲一毫『我要變強』、『我要奪回力量』的執念。」
青玄停頓了一下。
「你就無法承載它。」
「你的靈魂會因為貪婪而變得渾濁。龍脈之源會把你當成入侵的神明，直接在你的胸腔里引爆。你會死無全屍。」
「因為龍脈之源不是力量，是責任。」
石室內重新陷入死寂。
擁有黃金瞳的「沈裕」站在那裡。他沒有發起攻擊，只是用那種冷酷、傲慢的眼神，靜靜地注視著這具虛弱的凡人軀殼。
這是內心的具象化。他在等待沈裕的渴望。只要沈裕產生了一絲想要拿回這雙眼睛的念頭，這場考驗就會以他的爆體而亡告終。
沈裕看著對面的自己。
要變強嗎？
在過去那漫長的歲月里，他揮舞著黑金古刀，在屍山血海中趟過。他不斷地廝殺，不斷地變強，只是為了把那些擋在面前的敵人全部砍碎。力量是他唯一的信仰，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手段。
如果沒有力量，他早就死在了神戰的廢墟里。
現在，他成了一個連修復脫臼關節都做不到的普通人。面對天帝布下的天羅地網，面對即將降臨的大劫，他比任何時候都需要力量。
理智告訴他，沒有那雙黃金瞳，他走不出崑崙山。
沈裕閉上了眼睛。
石室的冷光被眼瞼隔絕。黑暗降臨。
他在審視自己的內心。
他回想自己從進入九層妖塔開始，直到現在，發生的所有戰鬥和抉擇。
畫面在腦海中閃回。沒有神戰時的宏大場景，只有這短短几個月裡，充滿血腥味和機油味的現實。
妖塔底層。空間坍塌。
他沒有用最後的力量去保全自己。他選擇捏碎神格，把毒素吸入體內，用自己的命換取鐵三角逃生的時間。那時的他，沒有想過變強，只想讓他們活。
崑崙雪山。冰洞求生。
風雪在洞外呼嘯。三架重型武裝直升機的探照燈掃射著洞口。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感受著生命的流逝。
他看到了胡八一。
那個總是算計風水、明哲保身的摸金校尉。頭髮花白，臉色因為獻祭了壽命而慘如金紙。胡八一手裡拿著一把滿是豁口的破劍，擋在冰洞最前面。沒有退縮，沒有猶豫。
他看到了王胖子。
那個貪財好色的胖子。手裡死死攥著半截工兵鏟，像一頭髮怒的熊，將昏迷的考古隊員護在身後。胖子身上沒有一塊好肉，冷汗凍成了冰渣。面對機槍的槍管，胖子罵著最髒的髒話，眼神里全是拼命的狠厲。
他看到了熱芭。
那個雪白長發的女人。天鳳血脈的經脈已經乾涸，雙手滲出鮮血。她站在他身邊，試圖用血肉之軀去點燃最後的神火。
畫面再次翻轉。
格爾木市郊。廢棄的汽車修理廠。
空氣里全是刺鼻的機油味。
他脫下衣服，露出潰爛的胸膛。他在地圖上畫了三個圈，做出了分頭行動的決定。
他留下來當誘餌。
三個同伴拒絕離開。
他坐在廢棄的輪胎上，看著他們。他第一次，也是這輩子唯一一次，把自己的性命和世界的存亡，託付給了別人。
「你們是我唯一的希望。」
他說出了這句話。
胡八一收起了羅盤。胖子抓起了獵槍。熱芭整理了他的衣領。
黎明時分。三個人背著簡陋的行囊，走入灰暗的沙塵中，奔向三個十死無生的遠古秘境。
他們去涉險，不是為了變強，不是為了拯救世界。
只是為了救他。
沈裕在黑暗中靜靜地站著。胸腔里的青色心臟跳動著，帶起一陣陣沉穩的共鳴。
他的思維像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解剖著自己的執念。
在遇到他們之前，他是一把刀。刀不需要同伴，只需要鋒利。刀變鈍了，就會被丟棄。所以他必須變強。
但現在，他不再是一把單純的刀。
他在格爾木的走廊里徒手擰斷殺手的脖子。他在死亡谷的雷暴中穿行。他站在這座倒懸的祖陵深處，承受削骨削肉的劇痛，換上這顆龍脈之源。
不是。
他握緊了雙拳。掌心剛結痂的傷口再次裂開，鮮血帶來的刺痛讓他的神經越發清明。
他不需要那雙黃金瞳來證明自己是神。
他甚至不在乎自己會不會死在這七天的倒計時里。
他只是不想看到，胡八一在陣法中吐血而亡。不想看到，胖子被凶獸撕扯成碎片。不想看到，熱芭的白髮化為焦土。
他們把命交給了他。
他得接住。
沈裕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重新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