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眼中央。
沈裕盤腿坐在青銅柱下。
外界才過去不到一個小時,而在這個被強行壓縮的空間裡,時間已經流逝了整整三天。
代價是真實的。
沈裕的身體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衰老。
他原本漆黑的短髮,此刻已經夾雜著大片的灰白。眼角的皮膚失去彈性,深刻的皺紋像刀刻一樣爬上他的臉頰。雙手的手背上,出現了暗褐色的老人斑。
三天的時間流速,抽走了他三年的壽命。他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步入生命的晚年。
但在衰老的皮囊之下。
生機正在以一種更加恐怖的姿態醞釀。
胸腔里。那顆被強行塞入心臟的青金色光球——龍脈之源的種子。
已經徹底裂開。
它不再是一團光,而是變成了一根根實質化的、閃爍著青金色光芒的血管。
這些血管像有生命的藤蔓,沿著沈裕原有的心血管系統,向著全身的每一個角落瘋狂蔓延。
吞噬。
種子在吞噬他體內那些被九大神格毒素污染的枯竭死血。
這是一個粉碎並重組的過程。
沈裕的每一次呼吸,都會吐出一口紫黑色的濁氣。他的毛孔里不斷滲出惡臭的黑色血污,隨後又被青金色的光芒蒸乾,在皮膚表面結成一層厚厚的血痂。
他沒有喊痛。緊閉的雙眼沒有睜開。
他在忍受肉體撕裂的同時,也在對抗著時間法則帶來的另一個懲罰。
記憶的剝離。
這比肉體的衰老更加致命。時間加速陣將他的意識海當成了燃料爐,開始無差別地焚燒他腦海中的畫面。
黑暗的意識空間裡。
一幅畫面浮現。那是幾十年前,他剛從妖塔里爬出來,在風雪中看到的一座破舊的木屋。
「滋——」
畫面像被扔進火爐的膠捲,邊緣捲曲,發黃,然後瞬間化為灰燼。
這段記憶,沒了。
緊接著,另一幅畫面。他在地下黑市里,用一把生鏽的鐵刀,砍下一個叛徒的頭顱。鮮血濺在牆上。
再次燃燒。化為虛無。
失去。
不斷地失去。
他忘記了自己學會握刀的第一個姿勢。忘記了自己曾經喝過的最烈的一口酒的味道。忘記了某個在沙漠裡給他指路的嚮導的長相。
這些記憶像流沙一樣從他的腦海中滑落。他能感覺到腦子裡出現了一個個空洞,但他卻想不起來那些空洞裡原本裝著什麼。
這種感覺讓人發瘋。這是對一個人「自我認知」的物理抹殺。
但沈裕不為所動。
他像一塊冰冷的礁石,任由記憶的海水被抽乾。
他將自己全部的意志,收縮成一個極其微小的核心,死死地護住意識海最深處的幾個畫面。
胡八一擋在冰洞前的背影。
王胖子握著工兵鏟的咒罵。
熱芭燃燒白髮的決絕。
以及那句:「我需要的是保護他們的能力。」
其他的,都可以燒。只要這幾個畫面還在,只要這個執念還在,他知道自己拔刀的方向就不會錯。
「咚。」
胸腔內,發出一聲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心跳。
不再是凡人沉悶的搏動,也不單純是那顆替換心臟的跳動。
這一聲,清脆,高亢,帶著一種刺穿耳膜的金屬質感。
青金色的血管終於貫穿了他的脊椎。
第一滴全新的、純正的青龍之血,在骨髓中生成。
血脈,開始重塑。
但這只是一滴。
距離四十九天的周期,還差整整四十六天。他還需要付出四十六年的壽命,燒掉更多的記憶。
齒輪繼續旋轉。綠光越發慘烈。
……
祖陵外。
廣場上的廝殺已經到了極其慘烈的地步。
第一支突入的十二人重裝小隊,被青龍後裔用人命硬生生填死了八個。剩下四個背靠背縮成一團,依靠能量盾死守。
廣場上倒下了近四十具青龍戰士的屍體。殘肢斷臂散落一地。晶石地面被鮮血徹底染紅。
青婆婆的右臂被光束洞穿,權杖上沾滿了敵人的血跡。青岩渾身是血,大口喘息,手裡只剩下半截骨刀。
「繼續!」青婆婆嘶啞地吼道,不給敵人喘息的機會。
剩下的戰士準備發動最後一波衝鋒。
就在這時。
青銅門的破洞處。
再次傳來了機械合成的電子音。
「第一小隊清掃效率低下。評估:遭遇高強度物理抵抗。」
「啟用備用方案。」
「重裝裁決者,投入戰場。」
話音剛落。
青銅門的破洞被一股極其恐怖的力量從外部直接撕裂。兩扇萬噸重的青銅門發出震耳欲聾的悲鳴,門軸斷裂,門板向內轟然倒塌。
煙塵四起。
一個身高將近三米的巨大身影,踩著倒塌的青銅門板,走進了秘境。
那不是人類。
那是一台完全由黑色合金打造的戰鬥機甲。機甲的表面沒有接縫,流轉著一層代表高維法則的暗金色光澤。
機甲的右臂,是一把長達兩米的高頻震盪粒子刀。左臂,則是六管重型轉管炮。
這已經不是步兵。這是用來屠城的戰爭兵器。
在裁決者的身後,又湧入了整整兩個滿編的重裝步兵小隊。
天帝的獵犬,露出了最鋒利的獠牙。
青婆婆看著那個巨大的機甲,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血肉之軀,在絕對的工業暴力和法則兵器面前,顯得太過可笑。
「退守祖陵!」
青婆婆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剩下的青龍戰士放棄了包圍,迅速向廣場後方的祖陵台階撤退。
胡八一站在黑色石門前。
他看著逼近的鋼鐵巨獸和密密麻麻的重裝士兵。他知道,這道防線守不住了。
他沒有退進祖陵。裡面是殺陣,他進不去,也會干擾沈裕。
他把五四式手槍的保險關掉。這把槍在這種級別的戰鬥中,連給對方撓痒痒都不配。
他從背包里,拿出了最後幾根雷管。這是他在格爾木弄到的工業炸藥。
胡八一將雷管綁在一起,塞進自己的外套口袋。引線扣在手指上。
他是個摸金校尉,講究的是全身而退。
但今天,退無可退。
「老沈,你可得快點啊。」
胡八一低聲念叨了一句。聲音平靜。
他看著廣場上步步緊逼的機甲,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屬於老江湖的狠辣。大不了一死,也得拉兩個墊背的。
他收起手機,將目光從遠處的戰場收回,抬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祖陵入口。
黑色石門緊閉。
但在石門的縫隙處。
有一道極其微弱的、青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就像是一顆虛弱的心臟在跳動。
光芒雖然微弱,但沒有熄滅。這說明沈裕還活著。
胡八一收回視線,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準備迎接最後的衝擊。
然而。
他沒有注意到。
就在距離他不到三米遠的一根黑色石柱後方。
石柱的陰影中,產生了一陣極其詭異的扭曲。
陰影仿佛擁有了生命,像一灘黑色的瀝青,順著石柱緩慢地流淌到地面上。
隨後,這灘「瀝青」開始向上隆起,變形。
它模擬出人類的骨骼框架,模擬出肌肉組織,最後在表面覆蓋上一層極其逼真的人皮。
不過幾秒鐘的時間。
那道陰影,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穿著和胡八一一樣的戰術外套,背著一樣的帆布背包。
他轉過頭。
那張臉,和站在石門前的胡八一。
一模一樣。
連眼角的皺紋、下巴上的胡茬,甚至眼神中那種算計和疲憊,都複製得完美無缺。
除了。
在這個「胡八一」的右耳後方,隱藏在頭髮下的一小塊皮膚上,印著一個微小的九神圖騰。
複製體站在陰影里。
他看著毫無察覺的胡八一背影,又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祖陵石門。
嘴角。
極其緩慢地。
勾起了一抹極其陰冷、詭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