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大院。
晚上。
院子門口多了一個小板凳。
小板凳上面坐著一個小小的唐玉瑤。
唐玉瑤抱著自己的小書包，安安靜靜坐在那裡。
沒有哭。
沒有鬧。
也沒有像平時一樣回房間看書，或者早早睡覺。
她就坐在門口。
眼睛看著外面。
像是在等什麼人。
唐母站在後面不遠處，看著自家閨女那小小一隻的背影，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她已經勸過了。
沒用。
吃飯的時候勸過。
洗漱的時候勸過。
睡覺之前也勸過。
但唐玉瑤只是抱著小書包，認真地說了一句。
「我要等四哥回來。」
唐母問她為什麼。
唐玉瑤說。
「四哥早上也看見小葉了。」
所以她要問四哥。
只要四哥還記得小葉，那就說明小葉是真的存在過。
唐母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她真的不記得有什么小葉。
不記得幼兒園有這麼一個小朋友。
不記得自己見過這個孩子。
也不記得今天早上有什麼【開心上學車】。
在她的記憶裡面，今天早上是她親自把唐玉瑤送到幼兒園門口，然後看著她進去的。
沒有什么小葉。
沒有什麼泡泡糖。
更沒有什麼奇怪的小男孩。
但自家閨女又不像是在撒謊。
唐玉瑤從小就不是那種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的小孩。
她說有。
那她就是真的認為有。
唐母正想著，旁邊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桂蘭兒，咋了，你在這兒看什麼呢？」
唐母身體一僵。
她猛地回頭。
唐老爺子背著手，正從院子裡面慢悠悠溜達出來。
老人家晚上沒事出來走兩圈，活動活動筋骨，結果剛走到這邊，就看見自家老婆子鬼鬼祟祟站在門口。
那架勢。
不像是在看孩子。
像是在蹲賊。
唐母趕緊抬起手指，放在嘴邊。
「噓。」
唐老爺子：「？」
不是。
這是在自己家。
噓什麼？
唐母又小心翼翼朝唐玉瑤那邊看了一眼。
唐玉瑤還坐在小板凳上，抱著書包，看著門口，沒有回頭。
唐母這才鬆了口氣，壓低聲音。
「虛，你小點聲……」
唐老爺子看了一眼門口的小閨女，又看了一眼唐母。
「玉瑤這是幹啥呢？」
唐母猶豫了一下。
「等守業回來。」
唐老爺子更疑惑了。
「等那胖小子幹啥？」
唐母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下午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幼兒園放學的時候，唐玉瑤忽然跑過來問她，還記不記得小葉。
說那是她在幼兒園交到的朋友。
會變泡泡糖。
很厲害。
還說今天早上她見過。
可唐母怎麼想，都想不起有這麼一個人。
回到家之後，唐玉瑤又問了好幾遍。
問家裡人。
問傭人。
誰都不記得。
最後唐玉瑤說，四哥肯定記得。
因為早上四哥也在。
所以她就端著小板凳在門口等。
唐老爺子聽完之後，眉頭皺了起來。
「小葉？」
唐母點頭。
「嗯，閨女一直這麼叫。」
唐老爺子背著手，嘴裡念叨著這個名字。
「小葉。」
「小葉……」
他想了想。
又想了想。
最後搖頭。
「沒印象。」
唐母臉上的擔心更重了一點。
「你也不記得？」
唐老爺子看向門口那個小小的背影。
唐玉瑤坐得很直。
懷裡抱著小書包。
兩隻小手攥著書包帶。
明明很困了，小腦袋偶爾還會輕輕一點，但很快又重新抬起來，繼續看向門外。
唐老爺子沉默片刻。
「這丫頭平時不像是會胡說八道的。」
「我也這麼覺得。」
唐母輕聲開口。
「可我們都不記得。」
唐老爺子沒說話。
唐母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後面，看著唐玉瑤坐在門口等。
夜風吹過。
小姑娘的頭髮輕輕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手心裡有一顆青蘋果味的大大泡泡糖。
她一直沒有吃。
也沒有拆開。
因為這是小葉留下來的。
只要糖還在，就說明小葉不是她想出來的。
糖是真的。
所以小葉也是真的。
唐玉瑤是這樣想的。
她低頭看著那顆泡泡糖，又抬頭看向院門外。
終於。
外面傳來腳步聲。
還有一道熟悉的聲音。
「媽，我回來了！」
唐守業從外面走進來，手裡還提著東西，看上去風塵僕僕。
剛進門，他就看見坐在門口小板凳上的唐玉瑤。
唐守業愣了一下。
「老妹兒？」
唐玉瑤立馬站了起來。
因為坐得太久，小腿有些麻，她站起來的時候還晃了一下。
唐守業臉色一變，趕緊上前。
「慢點慢點。」
「怎麼了這是？誰欺負你了？」
唐玉瑤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只是抬頭看著唐守業。
眼睛一眨不眨。
「四哥。」
唐守業心都快化了。
「誒，四哥在呢，怎麼了？」
唐玉瑤小手攥緊泡泡糖。
「你還記得小葉嗎？」
唐守業：「？」
「小葉？」
唐玉瑤點頭。
「嗯。」
「今天早上，你也看見他了。」
「在幼兒園。」
「你還叫他小黃毛。」
唐守業愣在原地。
小黃毛？
什么小黃毛？
他什麼時候叫別人小黃毛了？
而且還是在幼兒園？
他今天早上不是出門辦事去了嗎？
唐守業撓了撓頭。
「老妹兒，你是不是記錯了？」
唐玉瑤身體微微一僵。
「沒有。」
她聲音很輕。
但很認真。
「四哥早上送我去幼兒園。」
「你看見小葉了。」
「你還不高興。」
「你說他是小黃毛。」
「可是小葉不是黃毛。」
唐守業：「……」
他看著面前的小妹，忽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
如果是平時，聽見自家小妹這麼認真地說一個小男孩不是黃毛，他高低得紅溫兩下。
但現在不一樣。
唐玉瑤的表情太認真了。
認真到唐守業都不敢隨便開玩笑。
他努力回想。
想了很久。
最後還是茫然搖頭。
「老妹兒，我真不記得。」
「我今天早上沒有去幼兒園。」
「也沒見過什么小葉。」
「更沒說過什么小黃毛。」
唐玉瑤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
唐守業還想說什麼。
可看見唐玉瑤那雙眼睛，他又說不出來了。
唐母從後面走過來，輕輕蹲下身。
「閨女……」
唐玉瑤沒有看唐母。
也沒有看唐守業。
她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的泡泡糖。
很久很久。
她小聲開口。
「可是糖還在。」
唐母怔了一下。
唐玉瑤把手攤開。
那顆青蘋果味的大大泡泡糖安安靜靜躺在她手心裡。
包裝紙有些皺。
因為被她攥了太久。
「這是小葉給我的。」
唐守業看著那顆泡泡糖，一時間也沉默下來。
唐母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她不知道這顆糖從哪裡來的。
或許是幼兒園老師給的。
或許是別的小朋友給的。
或許是唐玉瑤自己放在書包里的。
但唐玉瑤不是這麼認為的。
她覺得這是小葉給她的。
所以這就是小葉留下來的證據。
唐玉瑤慢慢收回手。
重新把泡泡糖握住。
她沒有再問。
也沒有再解釋。
只是抱著小書包，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唐守業有些慌了。
「老妹兒……」
唐玉瑤沒有回應。
她只是低著頭。
像是忽然明白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不是小葉不見了。
是所有人都忘記了小葉。
老師忘記了。
同學忘記了。
媽媽忘記了。
老爺子忘記了。
四哥也忘記了。
整個世界好像都在告訴她。
沒有小葉。
從來沒有過小葉。
只有她記得。
……
與此同時。
夢境深處。
葉誠從幼兒園泡泡里離開之後，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無數流動的光影。
他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拽著，穿過一層又一層透明泡泡。
幼兒園的午睡室消失。
唐家大院消失。
小唐同學坐在門口等人的畫面，也一點一點遠去。
下一秒。
葉誠睜開眼。
風聲從耳邊吹過。
他站在一條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旁邊。
路邊有樹。
不遠處是學校圍牆。
放學鈴聲剛剛響過，穿著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從校門裡面走出來。
葉誠低頭看了看自己。
不再是幼兒園小朋友的身體。
也不是他原本的樣子。
這一次，他大概十三四歲。
身上穿著一件乾乾淨淨的短袖，背上還多了一個舊書包。
夢境又給他安排了新身份。
葉誠挑了挑眉頭。
「這是又給我干哪兒來了？」
話音剛落。
前方校門口，一個女生從人群裡面走了出來。
白襯衫。
深色校裙。
頭髮扎得很整齊。
臉上已經褪去了幼兒園時期那種軟糯，五官開始長開，乾淨，漂亮，卻又帶著一點不太好接近的冷淡。
十三四歲的唐玉瑤。
少女從葉誠面前經過。
像是完全沒有看見他。
葉誠看著她的背影，眼神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呦呵？」
「小唐同學，長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