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面安靜了很久。
白髮老頭緩緩開口。
「師祖。」
「嗯。」
「還是看小葉那邊吧……」
冰雪老人點了點頭。
「有道理。」
冰雪老人點了點頭。
「有道理。」
話音落下。
房間裡面又安靜了幾秒。
白髮老頭看著杜婉儀腦袋上那個夢境泡泡,眼神複雜。
冰雪老人也看了一眼。
兩人都沒有說話。
該說什麼呢?
說杜婉儀不努力?
也不是。
她努力了。
非常努力。
努力到教導主任都不知道被肘飛多少次了。
說杜婉儀沒用?
好像也不能這麼說。
至少她成功證明了一件事情。
在唐玉瑤的夢境裡面,只要你足夠不合理,就會被反覆重開。
這也算是一種貢獻。
雖然這個貢獻看起來更像是在給夢境做壓力測試。
白髮老頭沉默片刻,幽幽開口。
「師祖,我覺得吧……」
「這人皮子,應該是不太適合幹這種事情。」
冰雪老人點頭。
「嗯。」
一個武將。
讓她去打架,去搶人,去鬧事,去肘擊教導主任,這些都沒問題。
但讓她在唐玉瑤的夢境裡面解密,摸規則,找漏洞,順著記憶泡泡一點點推演出去,這確實有點為難她了。
她不是不會思考。
只是她更擅長用手肘思考。
遇見問題。
先掀桌。
掀不動,再肘擊。
肘擊失敗,重來一遍。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杜婉儀也算是非常執著。
只不過執著的方向和找人這件事沒有太大關係。
白髮老頭又看了一眼畫面裡面已經睡著的杜婉儀。
她趴在桌子上,睡得非常安詳。
數學老師在講台上繼續講課。
粉筆在黑板上沙沙作響。
杜婉儀一動不動。
像是徹底和這個世界達成了和解。
冰雪老人:「……」
白髮老頭:「……」
白髮老頭嘆了口氣。
「算了。」
「還是看葉誠吧。」
冰雪老人這一次沒有猶豫。
「嗯。」
兩人十分默契地放棄了杜婉儀這邊。
杜婉儀這個該死的人皮子,除了添亂和睡覺之外,暫時看不出其他作用。
指望她找到葉誠,還不如指望大黃搶便利店的時候順便叼出一根救命繩。
至少大黃真的找到了葉誠。
雖然過程不太正經。
……
與此同時。
杜婉儀所在的夢境世界。
下課鈴聲響起。
叮鈴鈴——
刺耳的鈴聲在教室裡面迴蕩。
數學老師收起課本,推了推眼鏡。
「這節課先到這裡,下課。」
教室里瞬間活了過來。
有人伸懶腰。
有人趴下睡覺。
有人開始翻抽屜找零食。
還有人回頭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的杜婉儀。
杜婉儀終於動了。
她慢慢抬起頭。
臉上還帶著一點紅印子,眼神空洞,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可疑的晶瑩。
杜婉儀伸手擦了擦。
沉默片刻。
「歹毒。」
她看著講台方向,語氣幽幽。
「太歹毒了。」
「居然用數學課催眠我。」
「這是什麼新型精神攻擊?」
杜婉儀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剛剛那一節課,她最開始確實是打算認真聽的。
畢竟前面重開了那麼多次,掀桌沒用,肘擊沒用,出去喊人也沒用。
那不如換個路子。
坐下來。
聽課。
看看能不能混過去。
然後她就混過去了。
以一種非常安詳的方式。
睡過去了。
杜婉儀低頭看了一眼課本上的函數單調性,眼神裡面帶著三分忌憚,三分憤怒,還有四分不想再看。
「算你狠。」
她站起身。
然後忽然一頓。
「等等。」
她這才想起來。
自己好像不是來夢裡上學的。
她是來找小誠誠的。
杜婉儀:「……」
壞了。
睡了一節課,差點把正事睡沒了。
杜婉儀拎起自己的校服外套,直接往教室外面走。
這一次沒有老師攔她。
因為下課了。
杜婉儀成功跳出了之前那個「上課掀桌—走廊喊人—教導主任刷新—肘擊—唐玉瑤察覺—世界重開」的死亡循環。
她來到走廊。
左右看了看。
學生很多。
吵吵鬧鬧。
有人靠在欄杆邊聊天,有人抱著作業本往辦公室跑,還有人趴在窗戶邊看隔壁班。
杜婉儀深吸一口氣。
然後扯著嗓子喊。
「小誠誠!」
「你在哪兒啊!」
「小誠誠,姐姐請你吃飯啊!」
走廊瞬間安靜了一下。
不少學生同時看向她。
杜婉儀完全無視。
看什麼看?
沒見過找小孩的嗎?
她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班級,就探頭進去喊一聲。
「小誠誠在不在?」
教室裡面一群學生:「???」
沒人。
換下一個。
「小誠誠?」
還是沒人。
再換。
「小誠誠,出來,姐姐請你喝奶茶!」
有人小聲問旁邊同學。
「她誰啊?」
「不知道,可能高二三班的。」
「她找誰?」
「不知道,聽起來像找兒子。」
杜婉儀:「……」
她回頭看了那人一眼。
那學生立馬閉嘴。
杜婉儀懶得理他。
正事要緊。
她一路找過去,連續跑了好幾個班。
每個班門口都探一下頭。
每個班都喊一嗓子。
動靜越來越大。
但這一次沒有立刻觸發重開。
因為現在是下課。
下課時間學生在走廊吵鬧,雖然不算特別合理,但也不是完全不合理。
夢境居然暫時接受了。
杜婉儀眼睛微微一亮。
懂了。
不是不能鬧。
是不能在上課的時候鬧。
下課鬧,合理。
杜婉儀感覺自己找到了規則漏洞。
於是她喊得更理直氣壯了。
「小誠誠!」
「再不出來,我就打死豆豆!!!」
「小誠誠,你也不想豆豆被我打死吧?」
喊完這句,她推開了下一個班的門。
教室里比外面安靜一點。
後排靠窗的位置,一個女生正趴在桌子上,像是剛剛被吵醒。
黑色長髮散了一點,校服袖口捲起,側臉乾淨冷淡。
杜婉儀原本只是掃了一眼。
沒有葉誠。
準備走。
腳都已經往後退了半步。
下一秒。
她又倒車入庫一樣,把腦袋重新探了回來。
杜婉儀:「?」
她盯著後排那個女生看了兩秒。
然後眼睛一點點睜大。
「小玉瑤?」
後排。
唐玉瑤聽見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慢慢抬起頭。
兩人視線對上。
空氣忽然安靜了。
杜婉儀站在教室門口。
唐玉瑤趴在後排桌子上。
一個震驚。
一個沉默。
誰都沒有第一時間說話。
……
學校附近。
小胡同。
葉誠和大黃蹲在紙板箱旁邊。
一人一狗面前擺著剛剛從狗群戰利品裡面清點出來的乾脆麵、辣條、火腿腸和半瓶冰紅茶。
葉誠把乾脆麵袋子撕開。
先往自己嘴裡倒了一口。
咔嚓咔嚓。
然後又倒了一點在大黃面前。
大黃低頭。
咔嚓咔嚓。
一人一狗嚼得很同步。
葉誠一邊嚼,一邊問。
「所以,師祖那邊讓你進來找我?」
大黃點頭。
「有沒有說怎麼出去?」
大黃搖頭。
「有沒有給你什麼任務?」
大黃想了想,抬爪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金線。
葉誠點頭。
「懂了,你就是繩子。」
大黃:「……」
它總覺得這話不是很好聽。
但意思好像沒錯。
葉誠又抓了一把乾脆麵塞進嘴裡。
「你進來之後就到了這個學校?」
大黃點頭。
「見過唐玉瑤?」
大黃點頭。
「被發現不對,然後重開過一次?」
大黃動作一頓。
然後緩緩點頭。
葉誠咔嚓咔嚓嚼著乾脆麵,眼神逐漸清澈。
果然。
這個泡泡裡面也有唐玉瑤。
而且大黃已經驗證過規則。
不能表現得太聰明。
一旦唐玉瑤覺得狗像人在思考,夢境就會重啟。
這和他之前推測一致。
「也就是說,這裡的核心規則還是一樣。」
「唐玉瑤覺得合理,世界就穩定。」
「唐玉瑤覺得不合理,世界就重開。」
大黃看著葉誠。
雖然聽不太懂。
但還是點了點頭。
葉誠又喝了一口冰紅茶。
「現在問題是,金線在你身上,那我們理論上可以順著這東西出去。」
大黃眼睛一亮。
葉誠看了它一眼。
「你別高興太早。」
「出去之前,我得確認一件事。」
大黃歪頭。
葉誠眯了眯眼睛。
「這個夢境為什麼要把我安排成插班生?」
大黃:「?」
「孤兒院,貧困優等生,被學校挖過來。」
葉誠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校牌。
「這個身份太貼臉了。」
「如果只是隨機補丁,不該補得這麼准。」
「這裡面肯定有小唐同學的主觀認知。」
「也就是說,這個階段的小唐,可能已經記得我,或者至少潛意識裡有我的影子。」
大黃低頭舔了一口辣條油。
葉誠:「……」
「算了,你聽不懂也正常。」
大黃抬頭。
眼神無辜。
葉誠又往嘴裡倒了一口乾脆面。
「簡單來說,現在不能直接走。」
「我得弄清楚,這個泡泡里的小唐同學,到底記得多少。」
大黃:「……」
大黃默默把面前的乾脆麵往自己這邊扒拉了一點。
葉誠看見了。
抬手一巴掌拍在狗頭上。
「還藏?」
「這是共同財產!」
大黃:「……」
一人一狗繼續分帳。
葉誠問一句。
大黃點頭或者搖頭。
偶爾用爪子比劃兩下。
比劃不清楚的時候,葉誠就用排除法猜。
猜對了,大黃點頭。
猜錯了,大黃搖頭。
中間還時不時咔嚓咔嚓來兩口乾脆面。
畫面非常和諧。
和諧到完全不像是在夢境裡面逃生。
反倒像是一人一狗在案發現場分贓。
他們絲毫沒有注意到,小胡同外面,有一道身影正在快速接近。
腳步聲很輕。
卻越來越近。
踏。
踏。
踏。
葉誠剛把最後一點乾脆麵倒進嘴裡。
大黃也舔乾淨了包裝袋底下的碎渣。
一人一狗同時拍了拍手。
不對。
葉誠拍手。
大黃拍爪。
準備走人。
下一秒。
腳步聲戛然而止。
胡同口。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站在那裡。
白襯衫。
深色校裙。
懷裡還抱著幾本書。
唐玉瑤站在陰影和光線交界的地方,目光落在葉誠身上。
她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開口。
「小葉。」
「是你嗎?」
葉誠瞳孔驟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