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胡同裡面。
空氣安靜了一瞬。
唐玉瑤站在胡同口,懷裡抱著幾本書,目光落在葉誠身上。
「小葉。」
「是你嗎?」
葉誠瞳孔驟縮。
僅僅只是一瞬間。
下一秒,他臉上的表情就恢復了正常。
震驚消失。
錯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疑惑。
像是一個普通的插班生,突然被一個陌生女同學叫住之後,該有的反應。
「你在叫我?」
葉誠看著唐玉瑤,指了指自己。
唐玉瑤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他。
葉誠臉上的疑惑更自然了一些。
「我是姓葉沒錯。」
「不過……」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
「我們認識嗎?」
大黃趴在旁邊,嘴裡還叼著半截乾脆麵,狗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好傢夥。
不愧是你啊葉誠。
剛剛還在那裡一人一狗分帳,轉頭就能裝成清白無辜貧困插班生。
這臉皮。
它大黃願稱之為強者。
唐玉瑤安靜地站在原地。
她的手指一點一點收緊,懷裡的書被捏得微微變形。
她看著葉誠的臉。
陌生。
確實陌生。
和記憶裡面那個小小的,會變泡泡糖,會說奇怪的話,會一本正經告訴她自己是絕世天才仙人之姿的小男孩,不一樣。
眼前這個人是十三四歲的少年。
穿著洗得有些發舊的白襯衫,背著舊書包,校牌上寫著初二三班,插班生。
他看著她的時候,眼神裡面只有疑惑。
沒有驚喜。
沒有躲閃。
也沒有久別重逢之後該有的任何反應。
就像是真的不認識她。
唐玉瑤心裏面有什麼東西輕輕沉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中午。
幼兒園午睡室。
陽光落在小桌子上。
一顆青蘋果味的大大泡泡糖安安靜靜放在那裡。
她伸手去拿。
然後一抬頭。
小葉不見了。
小床旁邊空空蕩蕩。
沒有書包。
沒有小板凳。
沒有那個會坐在她旁邊,一邊嚼糖一邊說自己很厲害的小朋友。
後來她問老師。
老師說班裡沒有小葉。
她問其他小朋友。
其他小朋友說不知道。
她回家問媽媽。
媽媽也不記得。
她端著小板凳在門口等四哥回來。
等到很晚。
可是四哥也說沒有小葉。
所有人都說沒有。
沒有小葉。
沒有開心上學車。
沒有青蘋果味泡泡糖。
沒有那個坐在她旁邊,認真告訴她「我是很厲害的小朋友」的人。
只有她記得。
最開始的時候,唐玉瑤很堅定。
因為糖還在。
只要糖還在,小葉就是真的。
可是時間太久了。
一年。
兩年。
三年。
好多年過去。
那顆糖早就不知道被收到了哪裡。
記憶也開始變得模糊。
小葉的聲音變得模糊。
小葉的臉變得模糊。
有時候,連唐玉瑤自己也會懷疑。
她是不是記錯了?
是不是那天午睡的時候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是不是因為她小時候太孤獨了,所以幻想出了一個朋友?
一個會陪她說話,會給她糖,會認真聽她說話的朋友。
這個解釋很合理。
比「全世界都忘記了小葉,只有她還記得」合理多了。
所以唐玉瑤慢慢不再提起這件事。
她只是偶爾會在聞到青蘋果味糖果的時候停一下。
偶爾會在看見陌生男生背影的時候想起一點點。
偶爾會在夢裡聽見一個模糊的聲音。
「小唐同學。」
然後醒來。
什麼都沒有。
而現在,她只是因為和一個陌生插班生擦肩而過,心裡忽然出現了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就一路追到了這裡。
還問了這麼奇怪的話。
小葉,是你嗎?
唐玉瑤看著面前的葉誠。
少年臉上還帶著疑惑。
大黃趴在一旁,十分努力地裝成一條普通狗。
雖然它嘴邊還沾著乾脆麵碎渣,旁邊還有一堆被搶來的辣條,怎麼看都不太普通。
唐玉瑤沉默了很久。
然後輕輕搖頭。
「抱歉。」
她的聲音很輕。
「我認錯人了。」
葉誠眨了眨眼睛,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覺得莫名其妙。
「沒事。」
唐玉瑤沒有再說什麼。
她最後看了葉誠一眼。
眼神裡面有一點很淡的落寞。
淡到像是風一吹就會散掉。
隨後,她轉身離開。
腳步聲一點一點遠去。
踏。
踏。
踏。
直到徹底聽不見。
葉誠臉上的疑惑才慢慢消失。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靠北……」
「差點嚇死我。」
大黃也鬆了口氣。
尾巴剛準備搖一下。
下一秒。
它忽然僵住了。
因為葉誠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變淡。
先是手指。
然後是手臂。
再是身體。
像是被一塊看不見的橡皮慢慢擦掉。
大黃:「???」
葉誠也低頭看向自己。
「嗯?」
他臉色瞬間變了。
「不是。」
「我不是都裝不認識了嗎?」
「這也能重開?」
話音剛落。
整個小胡同開始變得模糊。
乾脆麵包裝袋消失。
辣條消失。
冰紅茶消失。
周圍的狗群一隻接一隻化成色塊。
大黃驚恐地瞪大狗眼,剛要撲向葉誠。
下一秒。
「啵——」
一聲輕響。
世界重開。
……
學校門口。
葉誠再次睜開眼。
人群。
校門。
放學鈴聲。
穿著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從裡面走出來。
一切回到了最開始。
葉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十三四歲的身體。
洗得發舊的白襯衫。
舊書包。
校牌。
【初二三班,葉誠】
【插班生】
葉誠:「……」
他沉默了。
很久很久。
徹底沉默了。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這一次重開的條件,非常離譜。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
沒有自曝。
沒有承認。
沒有說自己認識唐玉瑤。
甚至已經把「陌生插班生」的角色扮演到了極致。
結果還是重開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問題不在他承不承認。
而在唐玉瑤本身。
她只是認錯了人。
只是落寞地離開。
只是覺得「眼前這個葉誠不是記憶里的小葉」。
然後世界就重開了。
葉誠眼神一點一點清澈起來。
「壞了。」
「這泡泡有雷。」
前方校門口,唐玉瑤又一次從人群裡面走了出來。
白襯衫。
深色校裙。
懷裡抱著幾本書。
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
和上一次一模一樣。
葉誠看見她的一瞬間,沒有任何猶豫。
轉身就走。
不對。
不是走。
是跑。
他甚至不打算和唐玉瑤擦肩而過了。
什麼熟悉感。
什麼試探。
什麼判斷唐玉瑤到底記得多少。
全部先放一邊。
現在最重要的是——
離唐玉瑤遠一點。
這個階段的唐玉瑤,已經不是普通檢測機制了。
她本身就是一個行走的重啟按鈕。
葉誠一邊跑,一邊在心裏面快速復盤。
大黃那邊肯定也重開了。
如果世界回到最開始,大黃大概率又在小胡同裡面當它的狗中土皇帝。
金線還在它脖子上。
只要找到它,立刻拉線跑路。
不能再磨嘰。
不能再分帳。
不能再吃乾脆麵。
更不能讓唐玉瑤追過來。
另一邊。
小胡同里。
大黃趴在紙板箱上,左邊乾脆麵,右邊辣條,面前冰鎮大號冰紅茶。
它剛剛睜開眼睛,狗臉上也出現了短暫的迷茫。
然後。
它猛地支棱起來。
不對。
重開了!
它剛剛明明已經見到葉誠了。
還被踹了一腳。
冰紅茶也被喝了。
乾脆麵也被分帳了。
怎麼又回來了?
大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金線,又看了一眼小胡同外面。
下一秒。
它沒有繼續享受土皇帝待遇。
也沒有等葉誠過來。
而是直接從紙板箱上跳下來,朝著胡同外面狂奔。
周圍狗群:「???」
老大跑了?
老大不要乾脆麵了?
老大是不是瘋了?
大黃沒理它們。
它現在只知道一件事。
找到葉誠。
拉線跑路。
再不跑,這個夢境裡面的唐玉瑤怕不是要把它們一人一狗鎖死在這裡。
很快。
一人一狗在街角成功匯合。
葉誠跑得飛快。
大黃也跑得飛快。
遠遠看見對方的一瞬間,一人一狗都沒有停下來打招呼。
也沒有廢話。
甚至沒有互相指責。
葉誠衝到大黃面前,彎腰,一把抓住它脖子上的金線。
「大黃!」
「走!」
大黃立刻配合低頭。
金線被葉誠拽住的一瞬間,淡淡金光從大黃脖子上爆發出來。
光芒像水一樣蔓延。
瞬間把葉誠和大黃一起包裹進去。
周圍的街道開始遠去。
學校遠去。
學生遠去。
唐玉瑤所在的夢境泡泡也開始被甩在身後。
一人一狗像是被那根金線牽引著,朝著虛空深處飄去。
葉誠眼睛一亮。
成了!
果然是救援繩!
只要順著這東西,就能回到現實那邊。
大黃也鬆了一口氣。
甚至開始幻想自己出去之後,那五十包幹脆面和五十包辣條能不能兌現。
然而就在一人一狗即將徹底脫離夢境的時候。
虛空深處忽然一震。
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拽住了葉誠的腳踝。
葉誠臉色驟變。
「不對!」
下一秒。
轟!
金光炸開。
葉誠整個人被硬生生彈了回去。
大黃也沒能倖免。
一人一狗像是被拍回水裡的魚,瞬間從虛空裡面墜落。
周圍一切變得漆黑。
模糊。
扭曲。
然後。
「啵——」
又一次重開。
……
學校門口。
葉誠睜開眼。
人群。
校門。
放學鈴聲。
穿著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從裡面走出來。
葉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校牌。
【初二三班,葉誠】
【插班生】
葉誠:「……」
他站在原地。
徹底沉默了。
不是出不去。
是夢境不讓他出去。
或者更準確一點。
是唐玉瑤不讓他出去。
……
夢境外面。
房間裡。
冰雪老人和白髮老頭同時瞪大眼睛。
剛剛金線亮起來的時候,兩人都以為成了。
結果下一秒。
葉誠和大黃直接被彈了回去。
白髮老頭當場爆粗口。
「臥槽!」
冰雪老人臉上的表情也難得僵住了。
白髮老頭轉頭看向冰雪老人。
「師祖,這什麼情況?」
「金線不是已經牽住了嗎?」
「怎麼還能被彈回去?」
冰雪老人沉默了很久。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這種情況,他也是第一次見。
夢境拉人很正常。
夢境困人也正常。
可問題是,外面已經用金線接住了。
葉誠也已經找到大黃了。
按道理來說,一人一狗應該可以直接順著金線出來。
但剛剛。
他們被彈回去了。
不是金線斷了。
而是有另一股力量,硬生生把葉誠按回了夢境裡面。
白髮老頭看著冰雪老人。
「師祖?」
冰雪老人緩緩吐出一口氣。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
白髮老頭臉色變了。
「那怎麼辦?」
冰雪老人看向唐玉瑤。
唐玉瑤依舊安靜地躺在那裡。
呼吸平穩。
像是只是做了一個普通的夢。
但她夢裡的世界,卻正在一次又一次重開,把葉誠鎖在裡面。
冰雪老人沉默片刻。
「很可能是葉誠在之前的夢境裡面做了什麼。」
白髮老頭愣了一下。
「做了什麼?」
冰雪老人看著唐玉瑤,聲音低了下來。
「不清楚。」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唐玉瑤不想讓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