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上。
林白梔猛地睜開眼睛,像是剛剛從很深的水底掙扎著浮上來。
胸口連續起伏了好幾下,額前和鬢角全是細密冷汗,幾縷長發濕漉漉貼在臉側,蓋在身上的薄毯也被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攥成了一團。
「哥哥……」
很輕的一聲呢喃從嘴裡跑出來,林白梔下意識伸手往前抓了一下,指尖碰到的卻不是熟悉的衣角,也不是夢裡那兩個小小的身影,而是前方冰涼的座椅靠背。
她動作停住,眼神還有些茫然。
沒有林氏集團總部,沒有從白色裂縫裡滾出來的哥哥,也沒有那個和哥哥長得一模一樣、說話做事同樣很不正常的小傢伙。
周圍只剩下私人飛機低沉平穩的引擎聲,舷窗外是望不到盡頭的黑色雲層,機翼燈光隔一段時間閃過一次,將窗邊映得微微發白。
夢?
林白梔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又摸了一下身上的薄毯,手指最後停在心口,那裡跳得很快。
夢裡面殘留下來的情緒和觸感也真實得嚇人。
真實到她現在都還能記得哥哥撞上白色裂縫以後被彈回來的樣子,也記得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小臉同時看過來時,那種差點把她當場幸福死的感覺,結果,就只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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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白梔安靜坐了好一會兒,原本還有些發亮的眼睛一點一點暗下來,最後像是被人抽走了渾身力氣,往座椅裡面一縮,抱住薄毯長長嘆了口氣。
「要是真的就好了……」
兩個小時候的哥哥,一個是她認識的哥哥,另一個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但也會叫哥哥牢大,長得像哥哥,腦袋和哥哥一樣不正常,四捨五入一下,和哥哥沒有任何區別。
應該是她夢裡面幻想出來的吧?
畢竟都做夢了,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只可惜,最希望也最應該發生的事情居然沒有發生,誒……
空悲切!
而且還是送貨上門,不要錢,不要一分錢紅包,甚至連林天雄那個沒用的老東西都不需要出面。
只要把辦公室門一關,林氏集團所有出口封死,再讓安保人員把人抓回來,這輩子最大的難題就可以當場解決。
可惜,她居然沒抓住!
林白梔越想越難受,手指將薄毯邊角一點點捏緊,臉上的遺憾逐漸變成痛心疾首,像是一個人眼睜睜看著兩張一等獎彩票從自己手裡飛出去,而且彩票還是主動長腿跑掉的。
「下一次……」
她聲音很輕,眼神卻逐漸堅定起來。
「下一次再有這樣的機會,我一定不會放過哥哥,先把門鎖死,手機收走,鞋子也藏起來,白色裂縫全部堵上,再讓人把整棟樓圍起來……」
說到這裡,林白梔腦海裡面已經出現了一套十分完整的抓捕方案。
集團安保負責封鎖樓層,保鏢負責封鎖出口,林天雄負責在外面拖住可能過來搶人的問題兒童,至於她。
只需要穿著好看的小裙子,柔柔弱弱往門口一站,再用小時候那種可憐兮兮的語氣喊一聲哥哥,等葉誠稍微心軟一下,立刻完成最終抓捕。
完美,沒有任何漏洞。
林白梔甚至已經開始考慮,抓住以後應該先抱哪一個,兩個一起抱會不會顯得太貪心,以及小號那個為什麼也叫葉誠牢大,能不能跟著她一起改口叫哥哥。
只能說,剛從夢裡醒過來的林總很有志氣,志氣高得快要捅穿飛機頂,至於真有這樣的機會擺在面前會發生什麼,那就很難說了。
大概率是葉誠剛剛轉頭看她一眼,上一秒還在心裡制定集團級抓捕計劃的林總,下一秒便會低頭整理裙角,輕輕說一句「葉同學,好巧」……
然後開始瘋狂思考自己今天的頭髮亂不亂、臉色是不是太白、說話會不會太主動,以及哥哥會不會覺得她是專門過來的。
等她終於鼓起勇氣準備行動,葉誠多半已經蹲在路邊吃完兩包辣條,順手用一分錢紅包騙走她十塊錢,再用三句話讓她相信自己剛才看見的不是葉誠,而是一個長得比較權威、剛好也叫葉誠的過路群眾。
第一句,認錯人了……
第二句,不信你問大黃……
第三句,大黃說它也不認識我。
林氏集團年輕一代最危險的暴君,就這樣從一個可以在董事會上同時處理十幾個老狐狸的天才,絲滑變成哥哥面前什麼都相信的小白痴。
等葉誠跑出去二畝地,她還會蹲下來認真詢問大黃:你真的不認識剛才那個人嗎?
大黃要是再點一下狗頭,這件事基本就算蓋棺定論了。
什麼集團抓捕計劃,什麼鎖門堵裂縫,什麼兩個一起抱,全部都會被怯戰蜥蜴一口吞掉。
林白梔最後能做的只有回到家裡鑽進被窩,用腳趾頭把床單摳出來一個大海市地鐵規劃圖,再偷偷給葉誠發一分錢紅包,問一句「同學,你睡了嗎?」
沒辦法,嘴硬是嘴硬,鴕鳥是鴕鳥,這兩件事並不衝突。
林白梔把這套從第一步就很難執行的宏偉計劃在腦袋裡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可行,又坐在那裡遺憾了半天。
最後抬手擦掉額頭上的冷汗,把薄毯重新蓋好,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
既然剛才是在做夢,那就繼續睡,說不定還能接上,辦公室應該還在那裡,安保人員也已經把整棟樓封鎖,哥哥和那個小號葉誠現在可能還沒跑遠,只要她重新回去,馬上就能繼續抓人。
林白梔閉著眼睛,開始在腦海裡面努力回想夢裡的畫面。
落地窗、辦公桌、林氏集團的標誌,還有兩個從白光裡面滾出來的小身影。
她回想得很認真,連呼吸都刻意放緩,生怕動作稍微大一點就會把剛剛那個夢徹底嚇跑,過去十秒、二十秒、半分鐘,周圍除了飛機引擎運行的聲音,再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辦公室,沒有哥哥,也沒有夢,反倒是另一個人的臉越來越清楚,長發、冷冰冰的眼睛,還有那種好像不管她藏到哪裡,都能順著一點兒蛛絲馬跡追過來的恐怖感覺。
林白梔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不對,為什麼她做自己的夢,沈清寒還會在裡面?
進去就算了,那個問題兒童居然還在她的夢裡追著她殺,搶她的哥哥。
最後甚至堂而皇之把人帶回沈家,坐在茶室里研究怎麼從她的夢裡面出去,旁邊還坐著哥哥,簡直比在別人家裡吃完飯還要順手把鍋端走更過分。
那是她的夢,她才是夢境主人,結果夢裡的沈清寒比她還像主人,這合理嗎?
林白梔閉著眼睛越想越氣,胸口都開始輕微起伏,腦海裡面那張清冷漂亮的臉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楚,清楚到仿佛就在飛機最前面的艙段裡面安安靜靜睡覺。
等等,飛機最前面……
林白梔猛地睜開眼睛。
……
中間客艙里。
林天雄剛剛喝了一口水。
這幾天連續奔波,再加上臨時改航線去大京市,所有人的精神都繃得很緊。
哪怕現在暫時沒有新的消息,身體積累下來的疲憊也不會憑空消失,沈明已經靠在旁邊座椅上睡著,眉頭還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裡也沒有完全放下女兒和葉誠的事情。
林天雄把水杯放回小桌板,往後靠了靠,抬手揉了兩下有些發脹的眉心,正準備閉上眼睛繼續睡一會兒,餘光忽然看見後面艙段的隔斷旁邊,好像多了什麼東西。
林天雄動作停住,轉頭看過去,一個腦袋從隔斷後面冒了出來。
長發垂在臉側,臉色在昏暗燈光下面白得有些嚇人,一雙眼睛先看了看他,又越過他看向睡著的沈明,最後鬼鬼祟祟瞄向最前面的艙段,確認路線安全以後,才一點一點把身子挪出來。
林天雄:「???」
閨女,大半夜的,你在這裡演什麼私人飛機驚魂?
不知道的還以為飛機上混進來一隻披頭散髮的女鬼,準備從最後一個艙開始,按照座位順序一個一個往前索命。
林天雄看著自家閨女輕手輕腳從後艙走出來,先扶住旁邊座椅,等飛機輕微顛簸過去,又貼著另一邊往前挪。
整個過程安靜得沒有發出一點明顯聲音,不像是出來接水,也不像是睡不著隨便走走,更像是準備趁所有人睡著以後,過去偷別人東西。
不對,以他對自家閨女的了解,偷東西的可能性其實不算大,過去找茬的可能性比較大。
尤其是飛機最前面,坐著的還是剛剛和她為了一個手機扭打在一起,最後不得不被機組人員強行安排到最前和最後、物理隔絕的沈清寒。
林天雄眼皮跳了一下,壞了,這丫頭不會睡醒一覺,又想起來自己剛才那一記頭槌挨得不服,準備趁沈兄家的閨女睡著以後過去報仇吧?
眼看林白梔已經要從旁邊經過,林天雄急忙起身,伸手擋住過道,聲音壓得只剩氣音:「閨女,你幹什麼去?」
林白梔停下來,看了一眼橫在面前的手臂,又看了一眼睡著的沈明,同樣壓低聲音:「散步。」
林天雄:「……」
這是一架飛機,不是林氏莊園,也不是樓下公園,整架飛機從頭走到尾都用不了一分鐘,有什麼步需要你大半夜專門起來散?
林天雄沒有拆穿,往前艙方向看了一眼:「就在後面走,前面有人休息。」
「後面太小。」
「前面也沒大多少。」
「我想直線走。」
「後面也是直線。」
父女兩人站在過道里小聲蛐蛐,誰也沒有把真正目的說出來。
林天雄怕聲音太大吵醒沈明,林白梔則是一副我今天只是正常散步、誰攔我誰心裡有鬼的平靜模樣,短暫對峙幾秒,她往左挪了一步。
林天雄也往左,林白梔又往右,林天雄繼續往右。
過道本來就不寬,兩個人這樣來回移動,像是在進行一場沒有音樂、沒有觀眾、也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在跳的雙人舞。
林白梔抬起眼睛,聲音更輕了一點:「老東西,讓開。」
林天雄額頭上出現一根黑線:「小聲點,你沈叔還在睡覺。」
「那你別擋路。」
「你先告訴爸爸,過去做什麼?」
「看看。」
「看什麼?」
「看問題兒童死了沒有。」
林天雄:「……」
這話說的,怎麼聽都不像是普通探望。
「閨女,沈兄家的閨女剛才也累了,你們兩個為了一個手機鬧成那樣,好不容易才分開,現在就別去打擾她了。」
「我不打擾。」
「那你回去睡覺。」
「我就是過去看一眼。」
「看完呢?」
「看情況。」
林天雄心裡咯噔一下,最怕的就是這三個字,看情況,意味著情況好就多看兩眼,情況不好就當場動手,至於什麼算好、什麼算不好,解釋權全部歸林白梔所有。
「閨女,有什麼事情等飛機落地再說,你身體本來就不好,剛才又和沈家那丫頭鬧了一次,萬一再磕到碰到怎麼辦?」
「所以我才要趁她睡著。」
林天雄:「???」
你這不小心把真實目的說出來了吧?
還有,這會不會太卑鄙了一點?
林白梔意識到剛才那句話有一點歧義,停頓兩秒,又小聲補充:「我只是確認一下她有沒有問題,不會動手。」
「她能有什麼問題?」
「夢裡追著我殺。」
林天雄腦袋上緩緩冒出一個問號,夢裡,誰的夢?
你做夢夢見沈兄家的閨女追著你殺,醒過來以後準備摸到人家睡覺的地方看一眼,這個邏輯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做夢被人欺負了,不應該在夢裡還回去嗎,怎麼還能跨越夢境和現實進行線下尋仇?
林天雄張了張嘴,想勸她夢裡的事情不能當真,林白梔已經先一步看穿,輕輕哼了一聲:「你不懂。」
「爸爸怎麼不懂了,夢就是夢,沈家那丫頭又不知道你夢見了什麼。」
「所以說你沒用。」
林天雄:「……」
怎麼又扯到他沒用了,他這個當爹的只是大半夜起來喝口水,順便阻止自家閨女去騷擾熟睡的沈家大小姐,整個過程合理、合法、充滿父愛,哪裡沒用了?
林白梔越看面前這個擋路的老父親越不順眼,夢裡那麼好的機會沒抓住,本來就心情不好,現在又被攔在這裡,過去積攢多年的迴旋鏢瞬間飛了回來。
「沒用的老東西,當初讓你給哥哥下藥,你不是颳風就是下雨,拖拖拉拉,什麼手段不都一樣嗎,你下藥、我下藥,有什麼區別?」
林天雄瞳孔驟然放大,下意識看了一眼旁邊睡著的沈明,整個人差點撲上去把自家閨女的嘴捂住。
「這話能在這裡說嗎!」
「我說得很小聲。」
「說得小聲也不能說!」
「膽子這么小,還想抱外孫。」
林天雄胸口一疼,暴擊,而且是精準瞄準老父親心窩子的一記暴擊。
林白梔壓根沒有停手的意思,繼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蛐蛐:「你要是早點給哥哥下藥,哪還用得著這麼麻煩,我現在都可以在家裡面安心養胎了,用得著大半夜在飛機上跑來跑去嗎?」
林天雄:「……」
這是什麼話,什麼叫他早點給小誠下藥,她現在已經在家裡面安心養胎了?
正常父親確實希望女兒以後過得幸福,也確實會幻想抱外孫,可這個過程是不是跳過了太多東西。
而且最關鍵的是,為什麼違法犯罪的執行人是他這個慈祥老父親……
最後在家裡面安心養胎的是這個負責提供計劃的閨女,合著一個出主意,一個得好處,只有他林天雄進去踩縫紉機是吧?
林天雄嘴唇動了好幾下,半天沒有找到合適的話反駁。
說下藥不對,林白梔會問他還想不想抱外孫;說不能這樣對葉誠,林白梔會問他是不是不關心女兒未來的幸福……
說她現在年紀還小,養胎太早,這句話一旦出口,某種意義上已經算是認可了前面的計劃,只是對執行時間存在不同意見。
前後左右全部都是坑。
林天雄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家閨女在哥哥面前雖然會從天才變成小白痴,但面對親爹的時候,還是那個心狠手辣、挖坑從來不帶眨眼的林氏暴君。
「反正不行。」
老父親思考半天,最終選擇放棄講道理,直接動用家長權限:「回去睡覺。」
林白梔看著他,林天雄也看著她。
幾秒後,林白梔忽然往旁邊一側,扶住座椅靠背,像是身體不舒服一樣輕輕晃了一下。
林天雄臉色一變,下意識伸手去扶:「白梔?」
林白梔已經從他手臂下面鑽了過去,動作不能說很快,但時機非常精準。
等林天雄反應過來,她已經走出去好幾步,回頭對自己老爹做了一個噤聲手勢,臉色蒼白,神情平靜……仿佛是再說。
沒用的老東西,休想阻止我!
林天雄:「……」
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林天雄站在原地。
看著自家閨女鬼鬼祟祟摸向最前面的艙段,想把人叫回來,又怕真的把沈明吵醒,最後只能一點一點坐回位置,表情裡面充滿了一個慈祥老父親的挫敗。
旁邊,沈明還在睡,呼吸平穩,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即將遭到一場來自夢境主人的現實挑釁。
林天雄側頭看了一眼這位多年老友,心裡的愧疚越來越重,最終默默嘆了口氣。
沈兄,是我對不起你啊。
當然,更對不起的可能是小誠,畢竟下藥養胎計劃裡面,沈兄最多算不知情家屬,小誠才是從頭到尾唯一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受害人。
……
最前面的艙段。
隔斷門被一點一點推開,只露出一條很窄的縫隙,林白梔先從門縫裡面探進半張臉,眼睛轉了一圈,沒人,準確來說,沒有醒著的人。
沈清寒還靠在座椅裡面,身上蓋著淺色薄毯,旁邊小桌板上放著手機和一本沒有看完的書。
機艙里的燈光被調得很暗,外面雲層偶爾反射進來一點月光,將她清冷精緻的側臉勾出一層很淺的輪廓。
林白梔沒有立刻進去,站在門口等了幾秒,確認沒什麼問題之後這才是走過去……
悄悄地……
整個過程沒有碰桌上的手機,也沒有亂翻東西,林白梔這次過來的主要目的就是觀察。
她要確認一下,夢裡那個沈清寒到底是不是眼前這個問題兒童變的。
雖然理智告訴她不可能,沈清寒沒有鑽進別人夢裡的本事……
可夢裡發生的一切實在太真實,尤其是對方追著她殺、搶走哥哥、最後還敢坐在沈家茶室裡面研究怎麼從她的夢裡出去,哥哥就坐在旁邊,想起來便讓人牙痒痒。
最過分的是,夢裡面那個沈清寒明明只是她腦袋補出來的東西,性格和手段卻跟真的一樣,冷冰冰、不講理,看見哥哥就往自己那邊帶,甚至連追殺她的時候都沒有一點猶豫。
憑什麼?
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了,現實裡面害怕擔心的事情發生,也會折射到夢境裡面?
她林白梔做個夢,還要繼續給問題兒童當墊腳石!
現實裡面摸著沈清寒過河就算了,夢裡居然也被沈清寒摸著過河,這是不是有些欺人太甚?
寬以待己嚴於律人這一塊兒/.!!!
林白梔越想越氣,腳步卻還是很輕,慢慢走到沈清寒前面,彎下腰,隔著大概半米的距離認真看了一會兒。
沒有反應。
林白梔抬起一隻手,在沈清寒眼前輕輕晃了兩下,還是沒有反應,她眼睛慢慢眯起來,膽子也跟著一點一點膨脹,很好,睡得很死。
既然這樣,就別怪她報夢裡的一箭之仇了。
林白梔左右看了看,確定林天雄沒有追過來,沈明也沒有突然出現在門口,隨後對著熟睡的沈清寒緩緩吐出舌頭,眼睛往中間一擠,做了一個攻擊力極強的鬼臉。
略略略,問題兒童,不行了吧?
夢裡面追著她殺的時候不是很囂張嗎,現在怎麼不動了,有本事睜開眼睛繼續啊!
林白梔保持鬼臉好幾秒,沈清寒依舊沒有醒,她膽子更大了一些,先用兩根手指在自己頭頂比了兩個角,又對著空氣揮出一套幅度很小、完全碰不到人的林妹妹組合拳,最後雙手抱胸,仰起下巴。
「呵。」
一聲輕到幾乎聽不見的冷笑,從林白梔嘴裡跑了出來。
「夢裡厲害有什麼用,還不是我醒得早。」
林白梔說完,自己覺得很有道理,夢境主人想醒就醒,沈清寒再厲害,也只能和那個夢一起消失,最後真正回到現實的還是她,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贏了,而且贏得十分徹底。
此乃一勝!
因為一勝,問題兒童零勝所以這是二勝!
因為她連著贏了兩次,沈清寒一次都沒有贏過,所以這是三勝……
大勝特勝,完美!
至於自己為什麼會在剛醒過來的時候一臉遺憾,抱著薄毯想繼續做夢,以及夢裡的哥哥最後為什麼全在沈家茶室,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過程問題,勝負只看最終結果。
林白梔已經回來了,沈清寒沒有,林總大獲全勝!
「哥哥先去的是我的夢。」
她聲音很輕,語氣裡面卻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得意:「還是兩個。」
沈清寒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林白梔臉上的得意瞬間消失。
她嗖的一下縮到旁邊座椅後面,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一個身體虛弱、走幾步就會喘的小白花,整個人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只露出小半個腦袋,緊張兮兮盯著沈清寒。
一秒、兩秒、三秒。
沈清寒沒有睜眼,只是飛機輕微顛簸時換了一下呼吸,睫毛很快重新安靜下來。
林白梔又等了好一會兒,確認這不是釣魚執法,才從座椅後面一點點站起來。
嚇她一跳,還以為真醒了,這問題兒童睡覺都這麼陰,故意動一下睫毛嚇唬誰呢?
林白梔拍了拍胸口,重新找回剛才大獲全勝的氣勢,只不過這一次沒有繼續靠得太近,隔著一排座椅進行遠程挑釁。
「夢裡的東西不算,有本事你也讓哥哥去你的夢裡。」
她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兩個。」
雙倍打擊,攻擊力拉滿。
說完以後,林白梔不再給沈清寒任何反擊機會,仰著下巴轉身離開,走路時腳步輕得像在做賊,背影卻趾高氣昂,硬生生走出一種凱旋迴國、接受萬民歡呼的氣勢。
隔斷門重新合上,最前面的艙段又一次安靜下來。
引擎運行的低鳴平穩而漫長,舷窗外,一片片雲層從機翼下方緩慢掠過,偶爾有月光落進來,在座椅邊緣停留片刻,又隨著飛機向前消失。
沈清寒依舊睡著,長發自然垂在肩側,一部分落在淺色薄毯上,襯得皮膚更白。
平時睜開時總顯得過於冷靜的眼睛此刻安靜合攏,修長睫毛在眼下落著很淺的影子,小巧高挺的鼻尖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原本微微皺著的眉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了一些。
睡著以後的大小姐少了平時那種讓人不敢靠近的清冷。
也沒有了看人時近乎能夠直接拆穿謊言的壓迫感,只是安安靜靜靠在那裡,像一個終於在長途奔波里得到片刻休息的普通少女。
她好像也在做夢,最開始,夢裡還有飛機的聲音,低沉、遙遠,像隔著很深的一層水,從另一個世界緩緩傳過來。
隨後……
入夢!
夢境世界之中……
白光一閃。
地面緩緩拉出兩道一前一後、輪廓近乎重疊的影子。
「牢小。」
「嗯?」
「這次……應該沒走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