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嘰!」
沈清寒抬起一隻小手,從桌面左邊掃到右邊。
剛剛才被葉誠擺成一排的四隻抽象玩偶,連展示自身藝術價值的機會都沒有,便集體從桌子邊緣翻了下去。
嘔吐香蕉貓最先臉朝下砸在地上,肚皮被壓得往裡面一癟,又借著棉花的彈性翻了半圈。
叼著煙的龍臉兔子從它腦袋上滾過去,腦門撞到桌腿,又啪嗒一下倒回地面。
粉色頭髮、懷裡抱著橘子的怪東西彈了兩下,最後屁股朝天卡在椅子下面。
至於那隻長著天使翅膀的煤氣罐,落地以後骨碌碌滾出一段,正好停在葉誠腳邊。
教室裡面安靜了一瞬。
葉誠還保持著單手撐牆的姿勢。
剛才那句「你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孩」才說完沒多久,臉上的深情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嘴角那點勝券在握的笑容,便隨著幾隻玩偶一起掉在了地上。
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看不見的雷正面劈中,從頭髮絲僵到了腳後跟。
這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大小姐喜歡抽象玩偶這件事情,證據充分,邏輯完整,還經過多年觀察與本人收藏數量雙重認證。
屬於已經被現實反覆驗證過的標準答案。
嘔吐香蕉貓是大小姐喜歡的。
叼煙龍臉兔是大小姐喜歡的。
那種正常人看一眼會懷疑設計師精神狀態,大小姐看一眼卻會停下腳步的奇怪東西,同樣是大小姐喜歡的。
現在標準答案被人親手從桌上掃了下去。
最過分的是。
掃答案的人還是標準答案本人。
葉誠緩緩低下頭,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四隻玩偶。
又緩緩抬起頭,看向已經收回小手的沈清寒。
眼神裡面寫滿了一個拿著滿分試捲走進考場,卻發現出題人臨時把數學改成母豬產後護理的考生,才會有的茫然。
「不。」
葉誠聲音很輕。
「這不是真的。」
沈清寒沒有回答。
她把剛才被玩偶占掉的桌面重新整理乾淨,拿出一本薄薄的兒童讀物放在面前。
動作從頭到尾都很平靜,像是剛才只是順手清理掉了幾件不應該出現在桌上的雜物。
葉誠臉上的不可置信更明顯了。
「大小姐,你再看看啊。」
他蹲下去,把腳邊那隻煤氣罐天使撿起來。
兩隻小手托著玩偶送到沈清寒面前,語氣裡面甚至帶上了一點替藝術品蒙塵以後鳴不平的痛心。
「這些可都是你最喜歡的抽象玩偶。」
「剛剛才從娃娃機裡面偷……哦不對,抓出來的。」
「九九成新,絕對保真。」
教室後面,幾個剛剛被葉誠收編成基層員工的小朋友同時眨了眨眼睛。
他們好像聽見了一個「偷」字。
不過葉老大改口很快。
再加上那台娃娃機現在依舊好端端擺在活動室,裡面還亮著燈,看上去不像被人偷過。
最多只是和原來的遊戲城,失去了一點空間聯繫。
問題不大。
老大說抓的就是抓的。
沈清寒抬起眼睛,看了看葉誠,又看了看那隻煤氣罐天使。
圓滾滾的灰色罐體上長著一張安詳的人臉,背後兩隻潔白小翅膀向外展開。
腦袋頂上還套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黃色光環,整體造型充滿了一種剛完成爆炸,靈魂正在升天的平靜感。
她只看了一秒。
然後低下頭,繼續翻書。
葉誠:「……」
看了。
但是沒完全看。
至少沒有把它重新拍下去。
說明剛才的推薦方向可能沒有問題,只是介紹方式不夠專業,沒有把商品真正的稀缺價值傳遞給客戶。
葉誠迅速替這場單方面退貨,找到了一個十分合理的解釋。
「大小姐,你是不是不喜歡煤氣罐?」
他又蹲下去,把卡在椅子底下的粉毛橘子怪拽出來,重新舉到沈清寒面前。
「這個怎麼樣?」
「粉色頭髮,橘色水果,身體結構雖然有一點兒違背生物學,但整體配色十分高級。」
「放在床頭可以鎮宅,放在門口可以辟邪,關鍵時刻還能拿起來砸人。」
沈清寒翻過一頁。
「這一隻不喜歡也沒關係。」
葉誠又把叼煙龍臉兔撿了回來,十分敬業地更換產品。
「你看這個。」
「兔子身體,龍的臉,嘴裡面還叼著一根煙。」
「集可愛、威嚴和未成年人禁止吸菸警示教育於一體。」
「買一個玩偶可以獲得三種功能,性價比高得資本家看了都要流淚。」
沈清寒又翻過一頁。
葉誠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卻依舊沒有放棄。
正常推銷被拒絕一次,應該重新判斷客戶需求。
被拒絕兩次,應該及時調整產品。
被拒絕三次,才有必要考慮當前市場是否存在根本問題。
現在只到第二次。
還能搶救。
「大小姐,要不你再認真看看?」
葉誠雙手抓住叼煙龍臉兔的腰,把那張足夠讓普通幼兒做三天噩夢的大臉往前送了一點兒。
幾乎快要貼到沈清寒鼻尖。
「這娃娃可是九九成稀罕物,大海市只此一隻。」
「錯過今天,以後再想找到,就只能去遊戲城調監控。」
「然後順著失竊機器一路追查……」
沈清寒翻書的動作停住。
葉誠眼睛一亮。
有反應!
果然。
真正的好產品從來不怕暫時被誤解,只要銷售人員堅持介紹,客戶遲早能夠發現它隱藏在抽象外表下面的藝術價值。
葉誠立刻把龍臉兔又往前遞了一點兒。
玩偶的鼻子輕輕碰到沈清寒臉頰。
「大小姐,你再看一眼。」
「就一眼。」
沈清寒抬起頭。
那雙清清冷冷的眼睛先落在玩偶上,又越過玩偶,看向後面那張寫滿期待的小臉。
葉誠保持微笑。
「怎麼樣,是不是越看越有味道?」
啪!
「嗷——!」
太陽一班外面的走廊里,幾名老師同時停下腳步。
聲音很響。
聽上去像是某個不願接受市場反饋的銷售人員,終於被客戶使用最直接的方式,完成了售後評價。
教室裡面。
葉誠捂著左邊臉頰,踉踉蹌蹌向後退了兩步,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
叼煙龍臉兔從手裡掉下去,十分安詳地落在旁邊,嘴裡那根布做的煙還在輕輕晃動。
仿佛見證完一場失敗交易以後,正在用沉默表達自己對銷售人員的不幸慰問。
葉誠慢慢抬起頭。
左邊臉頰上,一個小小的巴掌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
五根手指輪廓清楚,位置標準,大小適中。
甚至因為沈清寒現在年紀太小,看上去還有一點兒精緻。
周圍小朋友齊刷刷後退半步。
剛才還準備幫老大搖旗吶喊的幾個狗腿子,也全部閉上嘴巴。
臉上的表情充滿了果然如此的敬畏。
沈清寒收回手,面無表情地看了葉誠兩秒。
「擋到我了。」
這是她今天對葉誠說過最長的一句話。
五個字。
代價是一個巴掌。
從溝通效率來說,每個字平均需要消耗葉誠五分之一張臉。
成本高得不太適合長期運營。
葉誠捂著臉坐在地上,眼睜睜看著沈清寒抱起書,從座位上站起來。
隨後換到靠窗那張沒有人的小桌旁邊坐下。
整個過程,沒有再看地上的抽象玩偶一眼。
不對。
絕對有哪裡不對。
這不是簡單的好感度不足。
如果只是對他沒有好感,大小姐最多會連人帶玩偶一起當成空氣,不至於對那些後來明明喜歡得不得了的東西,沒有任何興趣。
除非……
葉誠低頭看向龍臉兔。
腦袋裡面那台剛剛被巴掌拍得暫停運轉的機器,重新發出一點兒微弱聲音。
除非他拿錯了版本。
成年大小姐喜歡的東西,不代表四五歲的大小姐現在已經喜歡。
某些偏好可能來自後面的經歷,也可能是在成長過程中慢慢形成。
拿未來答案硬套當前題目,就算答案本身沒錯,時間也錯了。
葉誠臉上的悲傷慢慢收住,眼神重新認真起來。
很好。
至少這一個巴掌沒有白挨。
他成功用半張臉完成了一次跨年齡用戶畫像糾錯,排除了成年偏好直接遷移方案。
順帶還得到大小姐願意說五個字的珍貴實驗數據。
這麼想的話。
甚至有一點兒賺。
當然。
要是可以重來一次,葉誠會把龍臉兔換成香蕉貓。
香蕉貓比較軟。
貼到臉上的時候,大概率不會擋住大小姐看書。
……
中午。
幼兒園食堂外面的台階旁邊,一大一小兩道身影並排蹲著。
葉誠蹲在左邊,手裡拿著一隻巴掌大的小麵包。
左邊臉頰上的紅印已經淡下去不少,只剩下五根淺淺的手指輪廓。
小號葉誠蹲在右邊,依舊頂著那身大腹便便的老幹部皮膚。
鼻樑上的方框眼鏡因為蹲姿向下滑了一點,手裡同樣拿著一隻幼兒園下午茶規格的小麵包。
一個四五歲小豆丁。
一個四十多歲中年檢查人員。
兩個人擠在食堂外面啃同款兒童餐包,畫面多少有些違和。
不過進進出出的老師和工作人員,沒有一個人覺得哪裡不對。
在小號葉誠處理好的認知裡面,左邊只是中午沒吃飽,出來補充一點碳水的新同學。
右邊則是對幼兒園後勤餐食,進行隨機抽檢的檢查人員。
至於一位檢查人員為什麼不進食堂看衛生環境,反而蹲在門口吃小朋友的麵包。
大概屬於某種他們不理解,但聽起來十分專業的基層調研方式。
小號葉誠咬下一口麵包,慢慢嚼了幾下。
視線落在葉誠臉上。
「所以牢大,你臉上的這個手印是這麼來的啊……嚼嚼嚼……」
葉誠面無表情地咬了一口麵包。
「不是手印,是實驗記錄。」
「有什麼區別?」
「手印只能證明我被打了。」
「實驗記錄可以證明成年大小姐的玩偶偏好,不能直接套在幼年大小姐身上。」
「屬於用最小代價排除錯誤路線,研究價值很高。」
小號葉誠看了看那五根清楚得無法忽略的指印。
又低頭咬了一口麵包。
「那大小姐為什麼只把實驗記錄留在你臉上,沒有留在報告紙上?」
「載體不同,不影響數據真實性。」
「疼嗎?」
「不疼。」
「我剛才看見你在教室裡面捂著臉蹦了三圈。」
「那是為了充分卸力,避免巴掌產生的動能在顱骨內部形成二次反彈。」
「你不懂兒童人體工程學。」
小號葉誠:「……」
行吧。
牢大隻要嘴還沒有被一起打腫,失敗就永遠可以被解釋成一次具有重要研究價值的主動測試。
小號葉誠把剩下半隻麵包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伸手從旁邊紙袋裡面又拿了一隻。
這個動作配上老幹部外形,像是某位負責檢查學生餐質量的中年領導,在深入基層以後,決定通過增加取樣數量提升檢測結果的可信度。
葉誠看了一眼紙袋。
「給我一個。」
「你手裡不是還有嗎?」
「這個忽然不好吃了。」
「大小姐只打了你的臉,又沒打麵包。」
「心情會影響味覺。」
「失敗以後同一塊麵包的糖分利用率至少下降百分之三十,繼續吃不划算。」
小號葉誠低頭看著自己剛拿出來的麵包,又看了看牢大手裡只咬了兩口的那隻。
「新的和舊的是同一批。」
「新的沒有見證失敗。」
「……」
小號葉誠最終還是把麵包丟了過去。
葉誠伸手接住,撕開透明包裝,咬了一大口。
新的麵包果然比剛才那隻更好吃。
至少咀嚼的時候,不用看見叼煙龍臉兔被大小姐一巴掌拍到地上的畫面。
兩個人蹲在那裡安靜吃了一會兒。
葉誠把嘴裡的麵包咽下去,抬頭看向二樓太陽一班的方向。
「看樣子,只能重新刷好感度了。」
小號葉誠推了推眼鏡:「牢大,你早上有刷到過嗎?」
「怎麼沒有?」
「大小姐第一次回了你一個『嗯』,第二次給了你一個巴掌。」
「從數值變化來看,不像在往正方向發展。」
「你只看見了表面。」
葉誠抬起一根手指,語氣十分認真。
「第一次只有一個字,第二次有五個字。」
「交流長度提升百分之四百,說明我的努力已經取得明顯進展。」
「按照這個增長速度,再來一次是不是二十五個字?」
「理論上是。」
「那你可能需要提前準備另一邊臉。」
葉誠:「……」
密碼的牢小。
不會說話可以繼續吃麵包,沒人把他當啞巴。
不過這句話雖然不中聽,裡面的判斷卻沒有什麼問題。
現在這個時期的大小姐,對同齡人幾乎沒有交流需求。
普通禮物無效,成年偏好又存在時間錯位。
僅靠他們現有的信息,確實很難在短時間內找到真正的切入點。
葉誠咬著麵包思考一陣,很快把當前已知條件重新梳理了一遍。
大小姐會禮貌回應,但不主動延伸話題。
她不喜歡別人靠得太近,也不喜歡有人擋住看書。
抽象玩偶在當前年齡無效,說明後期經驗不能直接逆推幼年需求。
至於同齡人常見的糖果、遊戲和一起玩耍,前面那些被杜婉儀騙進沈家的孩子,已經替他們完成過大規模排除。
雞毛作用都沒有。
這道題比想像中更麻煩。
最合理的辦法是先撤出去,換一個更容易溝通的年齡節點,再從其他泡泡裡面交叉驗證。
可出口現在偏偏鎖著。
想到這裡,葉誠忽然停下咀嚼。
他轉過臉,看向旁邊還在那裡拆第三隻麵包的小號葉誠。
「牢小。」
「嗯?」
「你早上說三條路都打不開,現在呢?」
小號葉誠拆包裝的動作慢了一點兒。
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抬起右手,藏在袖口下面的手指輕輕一划。
食堂外面的空氣跟著盪開一層細微波紋。
一道白色痕跡剛剛浮現,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完全裂開,便被另一股無形力量從兩側按住。
像是一扇才打開半厘米的門,被裡面的人十分平靜地重新關上。
白痕消失。
小號葉誠低頭看著空蕩蕩的指尖。
臉上沒有早上第一次發現異常時那麼震驚,語氣卻比剛才認真很多。
「還是不行。」
葉誠手裡的麵包忽然就不香了。
「不是暫時不穩定?」
「不是。」
小號葉誠搖頭:「我早上把幼兒園裡面能夠借用的邊緣節點全部試過一遍。」
「剛才又從食堂這邊重新接了一條。」
「通道本身可以形成,外面的白茫茫世界也還在。」
「但最後一層始終打不開。」
「權限鎖?」
「嗯。」
「大小姐加的?」
「除了她,沒有別人能在這個泡泡裡面壓住我。」
兩個人同時沉默下來。
夢境主人本身就是當前泡泡的最高權限。
周圍老師、司機、同學和沈家工作人員,都只是記憶與認知共同組成的一部分。
小號葉誠可以遮蔽他們看見的東西,也可以替一台本來不屬於這裡的娃娃機補上合理來源。
卻無法把夢境主人已經確認的事實,強行改掉。
沈清寒不讓門開。
門就不會開。
問題在於,從頭到尾,她似乎都沒有真正注意過那三條通道。
甚至不應該知道兩個人準備離開。
「牢大。」
小號葉誠重新開口,聲音難得沒有多少開玩笑的意思。
「現在就算想走,也走不掉了。」
葉誠看著他:「說點兒剛才沒說過的。」
「只有你把大小姐攻略下來,我們才有可能出去。」
葉誠:「……」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剛換來的新麵包。
新麵包也不好吃了。
「什麼叫攻略下來?」
「不是讓四五歲的大小姐和你談戀愛,畢竟咱們這是正經書,你這樣會容易被關小黑屋的好吧,堅決禁止不良導向的書,來跟我說,tomato忠誠!」
小號葉誠推了推眼鏡。
「你先把腦袋裡面那些容易被太太追殺的理解收一收。」
「當前權限鎖跟著大小姐的認知走。」
「她只要始終把你當成需要排除的外來異常,夢境就不會給我們留下穩定出口。」
「想出去,至少要讓她主動接納你的存在。」
「或者願意把某個關鍵東西交給你,讓兩個節點之間形成可以通行的契合錨點。」
「說人話。」
「刷好感。」
葉誠:「……」
還是這三個字。
繞了一大圈,連契合錨點和認知權限都搬出來了。
最後的解決方案,還是他剛才隨口說的重新刷好感度。
葉誠不死心:「強拆呢?」
「我剛才試了,拆不開。」
「讓夢境重啟?」
「可能把我們一起卡進更深層。」
「等她晚上睡覺?」
「這裡本身就是夢。」
「夢裡睡覺不會自動給越獄人員開門。」
「實在不行,把幼兒園拆了。」
「門鎖在認知上,不鎖在牆上。」
「你把幼兒園拆成毛坯房也沒用。」
葉誠沉默幾秒,低頭咬了一口麵包。
嚼了兩下。
味同嚼蠟。
他原本以為這次最多只是幼兒園重修。
混幾天,找不到適配點就走。
現在突然有人告訴他,幼兒園不但必須上,還要完成指定角色好感任務。
任務對象,是一個說五個字需要拿他半張臉兌換的幼年大小姐。
不完成就永遠留在這裡。
這已經不是天塌了。
這是天塌下來以後,精準砸在他剛剛換來的麵包上,把糖分、香味和鬆軟口感全部砸沒了。
「理論上,只要大小姐不鬆開權限,這個泡泡又沒有被外部強制打碎。」
「我們就會一直被困在這裡。」
「一點兒不開玩笑?」
「這種時候沒必要騙你。」
「那大小姐到底想要什麼?」
小號葉誠看著他。
葉誠也看著小號葉誠。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最後同時從對方臉上看見一個無比誠實的答案。
不知道。
入口莫名其妙鎖死,權限莫名其妙落在幼年大小姐身上。
至於她想從他們這裡得到什麼,又為什麼連出口都沒看見,便能讓三條路一起失效。
暫時沒有任何可靠線索。
最麻煩的從來不是任務難。
是任務發布人連任務說明都懶得寫,只給了他們一個巴掌,然後讓兩個人自己猜。
葉誠把手裡剩下半隻麵包重新塞回包裝袋,整個人安靜了一會兒。
小號葉誠也沒有催。
牢大平時看起來不著調,真正遇見問題的時候,腦袋轉得比任何人都快。
早上的玩偶失敗,已經證明未來偏好不可靠。
那麼接下來最重要的,不是繼續拿糖果、繪本和積木進行無意義窮舉。
而是獲取只屬於當前年齡的第一手信息。
知道四五歲沈清寒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最近遇見過什麼,又為什麼從來不和同齡人交流的人不多。
幼兒園老師知道一部分。
沈家照顧她的人知道一部分。
真正能夠接觸到全部信息,又不至於像杜婉儀一樣說著說著,便從朋友問題拐到五湖四海皆兄弟的人。
只有一個。
葉誠慢慢抬起頭。
小號葉誠剛好也想到同一個人。
「豆豆哥。」
兩個人異口同聲。
葉誠眼睛亮了。
沈明是沈清寒的父親,足夠了解女兒,又比杜婉儀穩定得多。
現在這個時間點還在沈家公司工作,位置明確,活動範圍固定。
周圍雖然有安保和工作人員,但這些人全部可以由小號葉誠處理認知。
更重要的是。
豆豆哥好欺負。
沈家中興之子,公司實際掌權人。
能力、手腕和判斷力沒有任何問題。
可只要把場景從公司事務切換到家庭食物鏈,這個人便會以一種極其穩定的速度滑落到底層。
在太太的腦袋裡面輸入「好欺負」三個字。
第一個自動跳出來的,就是豆豆哥。
屬於出了名的軟柿子。
誰過來都能踩兩腳。
當然。
這個「誰」一般特指杜婉儀,以及偶爾借著杜婉儀威勢狐假虎威的葉誠。
但這不影響兩個人把他列為當前最安全的信息突破口。
「走。」
葉誠把沒吃完的麵包往小號葉誠手裡一塞,從台階上站起來。
左邊臉頰的巴掌印,都像是在這一刻多出了一點完成戰略轉移以後的光彩。
「找豆豆哥做一次匿名訪談。」
小號葉誠看著手裡突然多出來的半隻麵包:「正常訪談需要戴頭套嗎?」
葉誠腳步一頓。
「牢小,你怎麼知道要戴頭套?」
小號葉誠推了推眼鏡:「因為你說匿名訪談的時候,臉上出現了和太太準備翻牆偷人一模一樣的表情。」
「……」
不愧是自己。
理解能力就是強。
……
下午。
沈家公司門外。
兩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貼著大廳右側玻璃牆,一前一後向入口移動。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還沒有消防栓高的小豆丁。
身上穿著貴族幼兒園統一制服,腦袋上卻套著一隻黑色悍匪頭套,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頭套明顯是按照成年人尺寸準備的。
套在他腦袋上以後多出一大截,頂部軟趴趴垂向後面。
走路時一晃一晃,像是一隻準備搶劫公司的黑色蘑菇。
走在後面的,則是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格子襯衫、黑色長褲、鋥亮皮鞋,全都沒變。
只是在整套老幹部穿搭外面,同樣加了一隻黑色悍匪頭套。
眼鏡被他十分執著地架在頭套外面,配上那雙背在身後的手。
看上去不像過來搶劫。
更像某位負責檢查治安工作的中年領導,為了深入了解犯罪分子工作環境,決定親自進行一次沉浸式角色扮演。
一大一小沿著玻璃牆往前挪。
走三步。
停一下。
探頭看一眼。
繼續移動。
動作不能說十分隱蔽。
只能說只要大廳裡面還有一個視力正常的人,就應該立刻按下報警按鈕。
可前台工作人員抬頭看過來時,眼神只在兩個人身上停留不到半秒。
便十分自然地重新低下頭,繼續整理桌上的來訪登記表。
一名抱著文件經過的員工,甚至主動向兩人讓開位置。
臉上沒有半點兒警惕。
小號葉誠的能力已經覆蓋了整層大廳。
在周圍人的認知裡面,他們身上的頭套不存在,鬼鬼祟祟的貼牆動作,也會被自動解釋成避讓搬運設備。
每個人看見的形象可能略有不同。
有人覺得是兩名拿著文件的普通員工,有人覺得是過來檢修線路的後勤人員。
還有人壓根不會注意到這裡多了兩個人。
只要不讓夢境主人沈清寒親眼看見,給這些背景人物補一套合理認知並不困難。
葉誠停在公司大門右邊,抬起腦袋,看向高處那塊沈家標誌。
「牢小,目標位置確認了嗎?」
「頂層辦公室。」
「安保呢?」
「大廳四個,電梯口兩個,頂層走廊還有六個。」
「不過他們現在看見我們,只會當成普通員工。」
「太太在不在?」
「不在。」
葉誠明顯鬆了口氣。
他們這次過來的目的,只是獲得幼年大小姐的第一手資料。
不是真準備對沈家公司掌權人,實施什麼不可挽回的暴力行動。
之所以戴頭套、隱藏身份,還選擇突然進入辦公室,主要是為了避免豆豆哥問一堆問題。
比如他們來自哪裡。
為什麼認識寒寒。
又為什麼一個幼兒園小朋友身邊,會跟著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檢查人員。
解釋這些問題很浪費時間。
不解釋,沈明又不可能把女兒的隱私隨便告訴兩個陌生人。
最有效率的辦法,就是先完成控制。
再進行一場友好、平等,充分尊重受訪者意願的封閉式交流。
當然。
如果杜婉儀在公司,整個計劃就要立刻取消。
不是因為太太掌握的資料不夠全面。
主要是打不過。
一個現在只有四五歲身體的小豆丁。
一個套著老幹部皮膚,主要能力全部集中在夢境規則和認知遮蔽上的小號葉誠。
兩個人加在一起去偷襲太太。
最後能夠獲得的第一手資料,大概率只有西瓜刀從哪個角度砍過來。
以及豆豆哥平時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
豆豆哥不一樣。
出了名的軟柿子。
誰過來都能踩兩腳。
而且這個時間點的沈明,雖然還沒有被長期家庭生活磨鍊出後來那副痛苦面具,卻已經具備優秀的生存意識。
面對杜婉儀時優先講道理。
講不通就儘量保護周圍設施。
實在保護不了,便保護飯菜。
安全。
可靠。
適合進行匿名訪談。
葉誠伸手整理了一下松松垮垮的黑色頭套,又把兩個眼洞調整到正確位置。
防止等會兒沖得太快,一頭撞在玻璃門上。
「計劃再確認一遍。」
小號葉誠壓低聲音:「我負責遮住周圍人的認知,切斷頂層辦公室和外面的聯繫。」
「牢大負責控制豆豆哥。」
「問題問完就走,不傷人,不留下無法修復的異常。」
「如果豆豆哥反抗?」
「你控制。」
「如果他叫人?」
「我屏蔽。」
「如果太太中途過來?」
「跑。」
「往哪跑?」
「牢大,這裡是沈家公司,不是太太的公司。」
「能跑的地方很多。」
葉誠點了點頭。
計劃簡單。
目標明確。
風險已經儘可能壓到最低。
至於兩個戴著悍匪頭套的人衝進公司,最後只是為了詢問董事長,他女兒四五歲時喜歡什麼東西。
這件事情聽起來是否稍微有些大材小用。
不在本次行動的評估範圍以內。
大廳自動門向兩側滑開。
裡面幾名員工正常進出,沒有一個人向他們投來多餘目光。
葉誠與小號葉誠站在門口,對視一眼。
一張是四五歲小豆丁的臉。
一張是四十多歲老幹部的臉。
現在都被不同尺寸的頭套擋得嚴嚴實實,只剩下兩雙眼睛。
眼神裡面,卻同時閃過一種準備對家庭食物鏈最底層發動精準突襲的認真。
不知道是誰先開了口。
「動手!」
下一秒。
一隻黑色小蘑菇和一名蒙面老幹部同時啟動,邁開腿,直挺挺衝進了沈家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