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誠將作業本攤開，先把老師留下的內容從頭看了一遍，剛才還覺得自己今晚下班無望，看清楚具體要寫什麼以後，心情頓時重新明亮起來。
這個好辦。
比起剛才那個既要停住、又要能夠順利放下來的小吊籃，眼前這些題實在友善太多，至少它們不會在兄弟準備動筆的時候，突然被太太澆上一壺水。
他先把袖口往上挽了挽，確認沒有濕的地方貼在紙上，隨後握好鉛筆，沿著第一行往下寫，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小號葉誠坐在旁邊，本來還準備看看牢大會不會借著翻書的機會繼續找理由，結果低頭一看，第一小行已經填完了。
葉誠抬眼看他，壓低聲音：「看見沒有，這叫抓緊時間。」
小號葉誠點頭：「看見了。」
「既然看見了，待會兒就不要再問兄弟為什麼寫這麼快，兄弟只是想早點兒獲得一段沒有工作安排的自由時間。」
「先寫，寫完檢查一下就行。」
葉誠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重新低頭繼續，坐在旁邊的沈清寒也沒有等他，兩個人的本子各自攤在面前，鉛筆偶爾停一下，很快便接著往下走。
寫到後面的抄寫內容時，葉誠對著課本看了一眼，又將旁邊標著的位置比了比，轉頭輕聲問：「董事長，下面這一行今天也要？」
「不要，寫上面的。」
沈清寒用筆尖指了一下老師要求的範圍，葉誠立即點頭，目光從底下那行收回來，堅決不讓自己因為工作邊界不清楚，平白多承擔一份額外任務。
「還是董事長記得清楚。」
她沒有接話，將自己的課本稍微往中間挪了一點兒，剛好兩邊都能看見，葉誠也把壓在桌沿的筆袋往外推了推，給她翻頁的手留出位置。
沒有人需要一直站在旁邊指揮，兩個孩子都能自己讀題、自己動筆，小號葉誠坐了一會兒，甚至覺得這份家長工作比剛才接水輕鬆了不少。
至少現在他只需要端著杯子喝水。
不用拿盒蓋接水。
杜婉儀重新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非常安靜的畫面，女兒坐得端正，小誠誠也沒有東張西望，連旁邊那個格子襯衫家長都一臉從容。
太太站在桌邊看了片刻，忽然感覺自己也應該參與一下。
剛才幫忙做水車，她負責加水，現在兩個孩子都在寫作業，自己既然是家裡唯一的媽媽，總不能連一句具有指導意義的話都沒有。
「小誠誠，你這個寫得是不是太快了？」
葉誠筆尖一停，先看了一眼旁邊的小號葉誠，牢小剛剛才答應不問這個，沒想到自己只是堵住了一邊，另一邊馬上就來了。
「阿姨，題目不多。」
「題目不多，也要仔細，不能為了早點吃排骨，隨隨便便往上面填。」
杜婉儀說得很認真，葉誠低頭看看已經寫好的答案，又抬頭看看她，很想提醒一下，從坐下到現在，自己明明一次排骨都沒提過。
反倒是太太回來以後，第二句話就已經和排骨產生了直接聯繫。
「我沒有亂填，不信阿姨可以看。」
「太太當然要看。」
杜婉儀順勢拉過一把椅子，在桌子另一邊坐下，雙手往桌沿一放，身體微微前傾，神情很快嚴肅起來，仿佛已經正式進入輔導孩子學習的狀態。
葉誠見她確實準備檢查，便將已經做完的數學本往前推了一點兒，自己繼續寫剩下的內容，只要不耽誤進度，讓太太體驗一下也沒有關係。
最開始幾道題都很順利。
杜婉儀看一眼題目，再看一眼答案，覺得沒有問題，便十分認可地點點頭，有兩道還特意在心裡重新算過，結果確實和小誠誠寫的一樣。
不錯。
這個小朋友基礎還是可以的，就是需要一位認真負責的長輩從旁邊把關，以免稍微做對幾道題以後，便因為驕傲出現不應該有的失誤。
太太正這麼想著，目光便停在了下面那道應用題上。
「兩個盤子裡一共有十二塊點心，第一盤有七塊，第二盤有幾塊？」
杜婉儀默默看完，視線往下移，發現葉誠寫的是十二減七，答案五塊，臉上的表情頓時發生了些許變化。
她又看了一遍後半句，眉頭緩緩皺起來。
「小誠誠。」
葉誠沒有立即抬頭，先將最後那個字寫完，才把筆尖從紙面挪開：「怎麼了，阿姨？」
「這裡錯了。」
杜婉儀伸手點了點那道題，語氣裡面帶著一種果然被太太檢查出來的篤定：「前面十二塊，後面七塊，加起來不是十九塊嗎，你怎麼還減上了？」
葉誠看向她指的位置，又將題目重新讀了一遍，確定自己沒有漏掉什麼條件，才慢慢抬起臉，看著坐在對面的臨時輔導老師。
「阿姨，十二塊是一共。」
「我知道啊，一共十二塊，後面不是還有七塊？」
「後面這七塊就在前面的十二塊裡面。」
「那它為什麼還要說一次？」
葉誠：「……」
好問題。
題目明明只是想告訴大家，其中一盤放了多少，沒想到落在太太眼裡，居然變成了先給十二塊，再追加七塊的慷慨安排。
小號葉誠端著水杯，目光也慢慢移了過來，先看題，再看杜婉儀，最後落在牢大已經停住的鉛筆上，忽然明白今晚真正影響下班的是什麼。
不是題難。
是負責檢查的人，臨時給題目增加了新的庫存。
葉誠將本子稍微轉正一點兒，伸手沿著最前面那一行指過去：「阿姨，兩個盤子加起來只有十二塊，第一盤占了七塊，剩下的在第二盤。」
杜婉儀盯著那行字，思考片刻，沒有立即接受：「那也不能直接把第一盤的七塊減沒了，第一盤明明還在那裡。」
「減的是數量，不是把盤子裡面的東西變沒。」
「可是你寫完就只剩五塊了。」
葉誠張了張嘴，忽然生出一點兒很不好的預感，自己要是順著這個方向繼續解釋下去，今晚可能得先向太太證明，數學計算不會影響實際用餐份額。
旁邊的沈清寒放下鉛筆，把本子往自己面前收好，伸手指向題目最後幾個字：「媽媽，問第二盤。」
杜婉儀轉過頭：「媽媽看見了。」
「第一盤七塊，第二盤五塊。」
沈清寒拿過一張草稿紙，在上面畫了兩組小圓圈，一邊七個，一邊五個，隨後用筆尖從左往右點過去，將兩邊都數進來。
「一共十二。」
葉誠也點頭，伸手在右邊那一組旁邊點了一下：「對，問的是這裡，不是讓咱們再找七塊補進去。」
杜婉儀低頭看著草稿紙，兩組圓圈擺得清清楚楚，數起來確實只有十二個，可太太看了一會兒，還是覺得哪裡沒有完全說服自己。
「你們這是先知道五，再畫五個，當然能對上。」
葉誠緩緩扭頭，看向旁邊的小號葉誠，眼神裡面多了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這位剛才還把一共看漏的人，居然開始檢查演示過程是否存在提前安排答案的問題。
小號葉誠將水杯放下，輕輕咳了一聲，十分適時地把笑意咽回去，端正的家長坐姿仍然保持得很好，只是嘴角稍微有點兒不受控制。
「那就拿東西擺一下。」
葉誠看了看桌面，原本想找幾個乾淨的小零件，先擺成一堆，再從裡面分出去七個，結果杜婉儀聽見要拿實物，立刻有了更加直接的想法。
「排骨啊，排骨現成的。」
她說完便回頭招呼人將熱好的排骨拿來，葉誠伸出去拿材料的手停在半空，看著太太明顯比剛才積極的表情，總覺得這一步走得有些不太穩妥。
「阿姨，拿別的也一樣。」
「哪裡一樣，紙上都說了是點心，拿吃的才看得清楚。」
杜婉儀理由充分，葉誠想了想，最終也沒反對，反正只需要擺一下，很快就能講明白，總比兩個人隔著一道題繼續爭論那七塊到底從哪來強。
沒過多久，裝著排骨的盤子便被放到旁邊茶几上，另外還有兩隻乾淨的小盤子，和幾雙用來取東西的筷子。
沈清寒先把作業本合好，確認油碟不會碰到紙面，才跟著葉誠轉過去，杜婉儀已經拿好筷子，顯然對這一輪講解抱有極大的耐心。
葉誠看了她一眼：「咱們先數，阿姨你看著，一共拿十二塊。」
他從盤裡挑出十二塊排骨，先集中放好，再把盛著其他排骨的盤子往旁邊移開，保證眼前參與這道題的東西沒有多出來的部分。
杜婉儀盯著移開的盤子：「那些怎麼不算？」
「那些是阿姨暫時沒有寫進題目裡面的個人財產。」
「哦。」
這個解釋非常有效，太太立即認可地點頭，還順手把那盤個人財產往自己旁邊挪了一點兒，防止待會兒講到一半又被臨時徵用。
葉誠數完十二塊，才拿起旁邊的空盤子，將其中七塊逐一夾過去，沈清寒站在旁邊，等他夾完，便指向剩下的那一盤。
「這裡五塊。」
「對，阿姨你看，咱們沒有從外面再拿，也沒有把原來的排骨弄沒，兩盤加起來還是十二塊。」
杜婉儀的視線在兩隻盤子之間移動，七塊和五塊都能直接看見，她伸手數了數，眉頭終於慢慢鬆開，臉上出現一點兒恍然的神色。
「這樣啊。」
葉誠精神一振，感覺自己的自由時間終於重新出現了希望，立即趁著太太剛剛理解，把最後那句最重要的題意補上。
「所以只問第二盤的時候，就是五塊，第一盤的七塊雖然沒寫在答案裡面，但它們一直都在。」
他說著伸手朝第一盤示意，手指還沒完全落下，杜婉儀的筷子已經十分自然地伸過去，夾走靠近自己的一塊排骨，送進嘴裡。
葉誠的手停住了。
沈清寒也看向那隻盤子。
杜婉儀嚼了兩下，發現兩個孩子忽然都不說話，順著他們的視線往下一看，稍微數了數，又很認真地指出了一個剛剛出現的問題。
「不對，現在只有十一塊。」
葉誠：「……」
「媽媽，你吃了一塊。」
沈清寒提醒得很直接，杜婉儀低頭看了一眼筷子，又感覺了一下嘴裡還沒有完全咽下去的東西，動作終於停了半拍。
「太太就是嘗一下。」
「阿姨，嘗一下也少一塊。」
葉誠看著面前兩隻盤子，聲音裡面多出一點兒疲憊，自己剛剛才向太太解釋完，算式裡面減掉的東西不會真的消失，太太轉頭就用實際行動證明，有些事情也不能說得太絕對。
杜婉儀將嘴裡的排骨吃完，放下骨頭，想了想，立即提出一個十分合理的解決辦法：「那再拿一塊過來補上。」
葉誠看向旁邊那盤被她提前保護起來的排骨，抬了抬手：「那就從阿姨個人財產裡面支出一塊？」
杜婉儀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剛才分清楚的時候覺得很舒服，現在需要自己往外補的時候，忽然又覺得這道題分得稍微有一點兒太清楚了。
「拿吧，太太又不是捨不得。」
她嘴上答應得很爽快，眼睛卻一直跟著那塊排骨移動，直到它落進第一隻盤子，才重新收回目光，順手把剩下的又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葉誠補足數量以後，沒有再進行第三次長篇講解，直接把兩隻盤子往沈清寒那邊推了一點兒，讓它們暫時離開太太筷子最順手的範圍。
「現在恢復十二塊，阿姨，你先別吃。」
杜婉儀皺眉：「怎麼聽起來像是專門在防著太太？」
葉誠看了一眼她剛剛放下的骨頭，沒有立即回答，沈清寒則用乾淨的筷子分別點了點兩隻盤子邊緣，再次把數量說清楚。
「這裡七，這裡五，一共十二。」
這一次杜婉儀終於沒再提出異議，只是聽完以後，伸手指向那隻七塊的盤子，提前把之後的事情安排好。
「那等你們算完，這盤給太太。」
葉誠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知識確實不需要輔導，至少在選擇七塊還是五塊的時候，太太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過半點猶豫。
「怎麼還擺上排骨了？」
沈明從客廳另一邊走過來，剛才只看見他們離開書桌，還以為是寫完作業準備吃東西，走近以後才發現，旁邊居然還放著一道數學題。
杜婉儀見他過來，立即往旁邊讓了點位置，招呼得非常自然：「豆豆，你來，太太正在輔導他們。」
沈明低頭看了看，兩個孩子站在茶几旁邊，一個拿著本子，一個指著排骨，杜婉儀坐在正對面，手裡握著筷子，盤邊還放著一塊剛啃乾淨的骨頭。
這個位置安排，好像和他平時看見的輔導不太一樣。
「是這道不會嗎？」
「會。」
沈清寒回答以後，將本子遞過去，沈明順著往下看，算式沒有問題，答案也沒有問題，連後面需要寫的單位都已經補好了。
他又看向葉誠，小誠誠同樣把自己的本子翻到相應位置，兩個人寫法相同，乾乾淨淨，完全看不出什麼需要鄭重擺開兩盤排骨才能解決的困難。
沈明抬起頭，目光終於慢慢落到杜婉儀臉上。
「你把題看錯了？」
「什麼叫我看錯了！」
杜婉儀立即坐直一點兒，筷子也從盤邊收回來：「太太就是覺得這裡寫得不清楚，前面說十二塊，後面又提七塊，很容易讓人以為還有七塊。」
沈明重新讀了一遍，將題目朝她那邊轉過去，手指停在最前面的那兩個字上：「這裡說了一共，七塊已經算在裡面了。」
「現在太太知道了。」
「那孩子寫的就是對的，不用改。」
沈明說完，將本子遞迴給他們，又看見草稿紙上那兩組圓圈，忽然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大致接了起來，視線從兩個孩子臉上掃過，神情變得有點兒微妙。
所以小朋友早就做完了，先陪婉儀看題，再陪她畫圖，最後還拿出了打包回來的排骨，努力幫助這位輔導老師重新理解自己的工作內容。
「婉儀，你以後檢查的時候，先把題目完整看一遍。」
「你什麼意思？」
杜婉儀聽見這句話，眼睛立即眯起來，剛才還十分平常的輔導現場，忽然多出一點兒讓沈明感到熟悉的氣氛。
「你是不是覺得我還不如小學生？」
葉誠立即低頭，假裝仔細檢查本子上的單位，小號葉誠則端起水杯，眼神落向旁邊，一大一小都十分及時地避開了這道新出現的問題。
前面那道應用題雖然解釋得有些費勁，至少還有明確答案，眼前這一道就不一樣了，答錯影響的可能不只是作業本上的一個小勾。
沈明沒有立刻開口，先把搭在茶几邊的草稿紙往裡收了一點兒，防止被杜婉儀手邊的盤子壓住，這才重新看向她。
「我說的是你看漏了兩個字，誰都會有看漏的時候。」
「可是他們沒看漏。」
「他們看得仔細，題也做對了，你應該高興才對。」
杜婉儀停了一下，轉頭看向女兒，沈清寒已經將自己的本子合上，手指壓在書頁邊緣，安安靜靜站在那裡，沒有參與爸爸媽媽之間這場突然開始的討論。
太太看了她幾秒，臉上的表情逐漸緩和下來。
倒也是。
小寒寒會做題，說明小寒寒聰明，小寒寒是自己生的，那這件事情無論從什麼方向去想，最後都應該有一部分值得太太高興的地方。
「那肯定，小寒寒從小就聰明。」
杜婉儀重新露出一點兒滿意，又朝葉誠看去，順手把另一個小朋友也包括進來：「小誠誠也不錯，就是以後檢查作業的時候，要多聽長輩說完。」
葉誠低頭看看兩盤排骨，感覺自己今晚不但認真聽完了，甚至還附贈了一整套實物演示，多少已經超出了普通小學生應該承擔的義務。
「聽完了，阿姨，兄弟連排骨都數了兩遍。」
小號葉誠手裡的杯子輕輕晃了一下，沈明則轉過臉，借著看作業的動作把嘴角壓住，沒有在這個時候補上一句為什麼需要數第二遍。
杜婉儀也想起自己剛才吃掉的那塊，十分自然地跳過這個細節，伸手指向剩下的題，顯然準備繼續履行認真負責的長輩職責。
「還有沒有別的，太太再看看。」
葉誠迅速將本子遞向小號葉誠：「有，先讓他看，不能所有事情都麻煩阿姨，阿姨剛才已經夠辛苦了。」
小號葉誠接過本子，看了一眼牢大滿是提醒的目光，很配合地翻開，沈明也順勢拿過女兒的另外一本，兩個成年人分頭檢查起來。
杜婉儀見自己的辛苦得到理解，倒也沒有再搶，只端起那隻早就看好的盤子，坐在旁邊，一邊吃排骨，一邊繼續關注檢查進度。
這一次沒有出現新的問題。
小號葉誠將本子交回來，提醒葉誠確認明天要帶的東西有沒有裝齊，沈明那邊也很快看完，兩個孩子終於可以把課本和作業本一起收起來。
葉誠接過自己的那一刻，居然生出了一點兒劫後餘生的輕鬆，原本以為這些題只需要寫完就行，沒想到最難的部分，全都發生在寫完以後。
「阿姨，排骨現在可以吃了吧？」
「可以啊。」
杜婉儀答應得很爽快，順手將剩下那隻盤子往兩個孩子面前推，葉誠低頭看了看，再看看太太面前明顯少了幾塊的那一盤。
很好。
剛才那道題，終於徹底失去了重新開始的條件。
他洗過手回來，在旁邊坐下，夾起一塊排骨咬了一口，椒鹽的香氣還在，雖然沒有剛出鍋時那麼脆，吃起來依舊相當不錯。
沈清寒只拿了一小塊，吃完以後便停了下來，葉誠問她還要不要，她輕輕搖頭，自己去擦乾淨手，回來繼續整理桌上的東西。
杜婉儀卻還在回憶剛才的輔導過程，越想越覺得自己今天做了不少事情，又幫孩子試水車，又檢查作業，忙起來居然比豆豆還像個正經家長。
「豆豆，你看，太太今天一直在陪他們。」
沈明看了看已經吃掉一半的排骨，沒有否認，只將旁邊的紙巾往她那邊遞了遞：「知道，你先把嘴擦一下。」
杜婉儀接過去擦了擦，又低頭找盤裡面有沒有自己喜歡的那種小塊，葉誠坐在對面，忽然覺得豆豆哥能夠在這個家裡長期生存，確實掌握了一些值得學習的本領。
能遞紙巾的時候，就不要補充說明。
能讓太太繼續吃的時候，就不要提醒她剛才是誰在給誰講題。
小號葉誠從旁邊看過來，恰好碰上牢大抬起的目光，兩個人對視片刻，誰都沒有開口，只十分默契地將這場短暫交流結束在各自的水杯旁邊。
等葉誠也吃完，窗外的光已經比回來時淡了一些，書包重新裝好，小號葉誠起身和沈明說了準備回去的事情，杜婉儀聽見，才後知後覺地看了一眼時間。
「這麼快？」
葉誠背書包的動作稍微停了一下，剛才光是讓阿姨接受十二塊裡面已經包括七塊，就已經耗掉了兄弟相當一部分精力，沒想到在太太那裡，時間居然過得如此愉快。
沈明讓人準備送他們回去，又提醒兩個孩子把東西看好，別因為剛才換過桌子，落下課本和文具，葉誠答應一聲，重新往桌面掃了一眼。
課本和作業本都已經裝了，鉛筆、橡皮也在，今天多出來的草稿夾在本子裡面，另一邊則是大小姐還沒收進文件袋的那張新圖。
沈清寒站在桌前，先將自己的圖展開，又朝他看過來：「你的那張。」
葉誠低頭打開書包，將夾著草稿的本子拿出來，抽出紙遞過去，沈清寒接住以後，便將它和自己的那張並排放好，低頭看了看兩邊最後留下的記號。
一個畫得稍微靠外，一個標在側面，今天真正試過的是同一個位置，還沒弄清楚的地方，也都各自留著，沒有偷偷寫成已經解決。
「這裡明天再看。」
沈清寒指了指那個小圈，葉誠湊過去，順著她指的地方看了一眼，點頭以後，又將自己那張紙旁邊容易看混的線補清楚了一點兒。
「行，先留著，明天比著看，別把這一條和原來那條認成同一個。」
「我知道。」
她看著葉誠補完，等他把筆拿開，才將兩張紙對齊，手指壓平邊角，隨後停了一下，抬眼問他：「放一起？」
「放吧，你先收著，省得明天到了學校，兄弟還得從一包作業裡面翻半天。」
沈清寒輕輕應聲，將兩張圖一起放進文件袋，位置留得很整齊，紙角沒有折到，扣好以後，才重新放進自己準備明天帶去的書包。
葉誠看著她收東西，忽然想起下午那個補過的小吊籃，大小姐修完以後也是這樣，確認還能用，放回合適的位置，等下一次需要的時候再拿出來。
現在自己的那張草稿，也很自然地放進了她明天要帶的東西裡面。
「董事長，今天先到這裡，剩下的明天繼續。」
「嗯。」
沈清寒拉好書包拉鏈，轉過身看向他，又補上一句：「明天帶尺子。」
葉誠低頭拍了拍書包：「帶著呢，兄弟這次文具齊全，不會再讓手指頭因為圖畫得不准，連進去幹活的地方都沒有。」
她看了一眼他的書包，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很快便收回視線，將自己的書包放到椅子旁邊。
兩個人已經把第二天的事情說好，葉誠剛將書包背穩，準備和叔叔阿姨打招呼，旁邊便響起一個充滿安排欲望的聲音。
「那以後都過來一起寫作業。」
杜婉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聽了半天，見他們約得如此順利，覺得完全沒有必要只安排到明天，反正一起放學、一起寫完，本來就很方便。
「你們兩個還能互相幫忙，寫完再玩，太太每天給你們檢查。」
葉誠臉上的表情慢慢停住。
每天？
他轉頭看向茶几，那兩隻剛才裝過排骨的小盤子還沒有完全收走，旁邊草稿紙上的七個圓圈和五個圓圈，甚至都來不及離開現場。
第一堂課的受害紙張還在，太太居然已經開始考慮長期招生了。
「阿姨，兄弟剛才只是說，明天繼續看看那張圖。」
「可以啊，寫完作業再看。」
「那如果作業已經在學校寫完了呢？」
「拿過來檢查。」
杜婉儀回答得十分順暢，甚至已經想到這樣還能多省一點時間：「正好，小寒寒也一起帶回來，太太坐在這裡，一次看兩個人的。」
葉誠沉默片刻，緩緩看向小號葉誠，希望這位今天已經認真當了一整天家長的同志，能夠在如此關鍵的時候，對課後安排發表一點獨立意見。
小號葉誠推了推眼鏡，先看向杜婉儀，再看向旁邊已經把自己本子收好的沈清寒，神情依舊穩重得挑不出問題。
「作業他們可以自己寫，檢查的時候，我也一起看看。」
杜婉儀立即點頭：「對，這樣更快。」
葉誠：「……」
更快個錘子。
牢小這句話的意思，分明就是以後太太再把十二加七算出來，他可以繼續坐在旁邊喝水，等兄弟把排骨擺完，再出來確認一下兩個小學生確實沒錯。
沈明在旁邊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把明天再說那幾個字說出來，杜婉儀已經十分滿意地拍了一下手，宣布今天的安排到此完成。
「就這樣，明天放學媽媽來接，小寒寒記得帶上小誠誠。」
沈清寒站在書包旁邊，聞言輕輕點頭，又抬眼看向葉誠，語氣和剛才約好看圖的時候一樣平常。
「明天見。」
葉誠看著她，最終也點了一下頭：「明天見。」
答應倒是答應了。
只是他實在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只是在一張草稿旁邊約好了明天，怎麼走到門口的時候，太太連以後每天放學的安排都快寫完了。
更讓人難以評價的是，這個輔導班裡面，真正需要輔導的人，居然已經當上了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