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葉誠背著書包走到學校門口時，腦袋裡面還保留著一點兒對於正常校園生活的美好期待。
昨天的情況已經摸得差不多，課本上的內容沒有難度，老師布置的作業也不多，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就能提前把放學以後的時間省出來。
至於太太那邊的課後輔導班，葉誠經過一晚上認真思考，已經找到了一個十分穩妥的應對辦法。
讓牢小先檢查。
檢查完以後，最好再由豆豆哥確認一遍，等兩名擁有正常閱讀能力的成年人全部簽收，再把作業送到太太面前。
這樣太太就算又從十二塊排骨裡面數出十九塊，也得先考慮一下，究竟是兩個小學生有問題，還是旁邊兩位家長集體叛變了。
「牢大，書包帶好了，水杯別落。」
小號葉誠站在校門外，順手幫他把翻起來的背帶理平，整個人從動作到語氣都相當自然，旁邊路過的家長甚至朝他點了點頭。
葉誠拍了拍書包側面的水杯，又抬起頭，小聲提醒：「今天檢查作業的時候，你主動一點兒。」
「可以。」
「尤其是應用題。」
小號葉誠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放心，先看一共。」
葉誠點頭，這四個字的價值，昨天已經用一盤椒鹽排骨進行了充分證明，屬於不能因為時間過去一晚上就隨便遺忘的重要經驗。
兩個人又說了兩句放學的安排，葉誠便跟著進校的學生往裡走，小號葉誠等他走進教學樓，才從校門旁邊離開。
教室裡面已經來了不少人，交作業的往前走，放書包的往後擠，走道中間還站著一個努力回憶昨天到底有沒有把本子裝進去的小朋友。
葉誠從旁邊繞過去，走到自己座位前，沈清寒正低頭從文件袋裡面拿紙，聽見動靜，抬眼看了看他。
「早，董事長。」
「早。」
兩張草稿很快被她並排放在桌面上，都是昨天收進去的樣子，葉誠自己補清楚的那條線還在，旁邊的小圈也沒有被偷偷擦掉。
他把書包放好，先交了作業，再從鉛筆盒裡面拿出尺子，往兩張紙中間一放，十分有底氣地抬起下巴。
「工具到位，兄弟今天屬於有備而來。」
沈清寒拿過尺子，沿著自己圖上的一條邊比了比，又挪到他的草稿旁邊，手指停在兩處畫法不一樣的位置。
「這裡留大一點。」
「嗯，昨天那個小樣，手能伸進去，線繃緊以後還是不好松，得把這兩件事情分開看。」
葉誠接過鉛筆，在旁邊補了一個小記號，又把原來那個圈留著，沒有因為今天帶了尺子，就宣布昨天沒試明白的地方已經自動解決。
沈清寒看著他寫完，輕輕點頭，將兩張紙重新對齊，等會兒要上課，桌上還得放今天用的書。
「課間再看。」
「行，董事長先存檔。」
文件袋扣好以後，葉誠也把尺子收回去，目光從桌面挪向課程表，原本懶洋洋靠著椅背的身體，忽然坐直了一點兒。
今天有體育課。
好課。
教室裡面需要端端正正坐著，去操場就不一樣了，曬曬太陽，活動一下，再找個合適的地方站著吹風，怎麼想都比盯著黑板舒服。
葉誠甚至已經提前看好了操場邊那片樹影，只要老師說出自由活動四個字，兄弟就可以用最快速度過去，對校園綠化成果進行實地驗收。
前面的課正常上完，到了體育課，大家排著隊往樓下走，葉誠夾在人群裡面，連下樓的腳步都比早上輕快了一些。
操場上有風，旗杆旁邊的繩子輕輕敲著桿身，遠處另一個班正在跑步，鞋底落地的聲音和口令混在一起，倒是很有上學的感覺。
葉誠看了一眼樹影。
還在。
而且比早上從窗戶裡面看見的時候更大了一點兒，位置也不錯，距離集合的地方不遠，屬於只差老師一句話就能正式入住的優質地段。
可惜體育老師沒有立即宣布自由活動，而是帶著大家做完準備活動，又從旁邊拖來一個裝著彩色軟球的筐。
葉誠臉上的輕鬆稍微停了一下。
有器材。
事情開始變得不太簡單了。
「今天練兩個人配合，先試一試，再分隊做夾球接力。」
老師把一隻球拿起來，招呼兩名學生走到前面，講清楚背靠背放球的位置，又讓他們將手張開，給其他人看。
球夾在兩個人背後，靠身體穩住，移動的時候不能用手托著，也不能用胳膊把球夾死，最重要的是兩個人要一起走。
前面那兩個小朋友試著動了一下，一個往前邁，一個向旁邊挪，軟球立刻從中間滑下來，在地上彈了兩下。
後排響起一陣笑聲，掉球的小朋友自己也笑，老師彎腰撿起來，沒有急著讓他們重新開始，而是先指了指腳下。
「看，同伴沒準備好，一個人先走，球就掉了。」
葉誠站在人群裡面，微微點頭，覺得這節課的中心思想已經相當明確，腿長不長暫時不重要，至少得先確定兩個人準備去的是同一個地方。
老師在場地兩端分別指了一下，起點和折返線之間大約十米，中間留出幾條間隔足夠的路線，每一隊兩對同學。
第一對夾著球側著走過去，兩個人都過了折返線，再朝反方向側著回來，回到起點站穩以後，才能拿球交給下一對。
中途掉球，就停在掉球的位置，撿回來重新夾好，不能抱著球往前跑，最後看哪一隊先完成兩次往返。
「速度可以慢，不要推同伴，也不要為了搶球撞到別人，先把配合練好。」
葉誠聽得相當認真，尤其聽見速度可以慢以後，心裡對於這堂課的評價，又重新回到了比較友好的範圍。
慢好啊。
兩個人夾著球，沿著白線挪一圈，稍微動一動，也算參與了集體活動，結束以後說不定還能趕上樹底下最舒服的那陣風。
老師讓大家先找搭檔，操場上很快熱鬧起來，有人立即喊自己同桌，有人隔著兩排招手，還有兩個人都想先選球的顏色。
葉誠還沒來得及轉頭，旁邊便響起沈清寒的聲音。
「葉誠，一起。」
她已經從隊列裡面走出來，停在他旁邊，語氣很平常，說完以後便朝老師放球的位置看了一眼，顯然是在等他一起過去。
葉誠低頭看看自己兩隻手，又看了看面前已經找到搭檔的大小姐，忽然覺得今天的體育課，和昨天的手工作業產生了一點兒微妙聯繫。
只要董事長還在旁邊，兄弟的崗位似乎總能提前安排好。
「行，一起。」
兩個人領到一隻藍色軟球，球面被很多小朋友摸過，邊上留著一點擦不掉的淺印，沈清寒用雙手抱著，站到空出來的位置。
葉誠卻先看了看不遠處的折返線，又看看旁邊已經開始練習的幾對同學，神情裡面漸漸多出一股經驗豐富的從容。
「董事長放心，兄弟有豐富的幼兒園競技經驗。」
沈清寒抬眼看他。
「短跑這種事情，兄弟以前也是拿過第一的，今天雖然多了一個球，但問題應該不大。」
說著，葉誠將兩隻袖口往上整理了一點，動作倒是很像那麼回事，仿佛老師剛才分下來的不是一隻軟球，而是一份需要他重新證明自己的比賽邀請。
沈清寒聽完，只把球往前遞了遞。
「先試。」
「可以。」
葉誠接過球，按老師剛才示範的位置放好，兩個人背對背靠近，確認球沒有向下滑，才慢慢把手鬆開。
軟球被夾在中間，稍微壓扁一點，葉誠向前看著面前那片空地，忽然發現背對背站好以後，大小姐已經完全不在自己視野裡面。
只能看見地上的兩道影子，有一部分重疊在一起。
「走了啊。」
他提醒一句，很自然地先邁出腳，沈清寒也跟著移動，只是兩個人對這一步究竟應該邁多大，顯然沒有提前達成一致。
葉誠邁出去的距離稍微長了一點，沈清寒還沒跟到同一個位置，中間的球便滾向邊緣，順著衣服往下一滑。
撲通。
藍色軟球落地，彈了一下，十分準確地撞在葉誠鞋邊。
整個過程不到三個數。
葉誠低頭看著它，剛才關於幼兒園競技經驗的介紹還沒有從空氣裡面完全散掉，現場就已經產生了第一份不太支持這段介紹的證據。
沈清寒也轉過身，看看球，又看看他。
「你走太大了。」
「額，熱身，剛才屬於熱身。」
葉誠彎腰把球撿起來，順手拍了拍球面上的灰，臉上的從容依舊保持得很好，只是解釋速度比剛才快了一點兒。
「短跑和這個確實存在一點兒區別，兄弟剛才先試了一下項目之間能不能通用。」
沈清寒沒有接話，往他剛才落腳的位置看了一眼，隨後站回原處，用腳尖點了點前面近一些的地方。
「這麼大。」
葉誠跟著比了一下，點頭以後，兩個人重新將球夾好，這一次沒有立即往前走，而是先約好聽見數數再一起動。
「一、二。」
兩雙鞋幾乎同時挪出去，藍色軟球在背後輕輕晃了一下，沒有掉，葉誠確認背上那一點兒壓力還在，又朝同一個方向邁了第二步。
還是沒掉。
穩了。
幼兒園冠軍雖然暫時失去了一次球權，基本實力還是在的，葉誠剛準備把這兩步總結成已經完全掌握，就發現前面的白線慢慢歪了。
準確來說，是他們兩個走歪了。
沈清寒停下腳步，葉誠也及時停住，藍色軟球卡在中間，離旁邊那條線已經比開始時近了一截。
「你不要轉。」
大小姐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葉誠這才發現，自己剛才為了看看球有沒有掉，肩膀不知不覺朝後扭了一點兒。
頭想看後面，身體就跟著轉，身體一轉，兩個人便開始十分緩慢地繞著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中心畫圈。
葉誠沉默片刻，將肩膀重新放平。
看來這個項目確實有點兒東西，既不允許兄弟獨自發揮，還不太允許兄弟隨時檢查同伴的工作情況。
「行，兄弟不轉，你覺得球往下滑，就提醒一聲。」
「嗯。」
他們又走了幾步，等到準備回頭的時候，葉誠才重新開口，想把接下來先邁哪只腳說清楚。
「先往左……等一下。」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腳，再看看面前的白線，忽然意識到現在兩個人背對著背，自己嘴裡的左，到了大小姐那裡，很可能已經變成了右。
「靠那條線的腳先動，往線那邊。」
沈清寒輕輕應了一聲，兩個人對準同一個方向，重新慢慢挪回來，這次球一直留在中間，直到回到剛才的位置，才被葉誠用手接住。
旁邊有一對同學已經抱著球笑成一團，另外一對則在爭論究竟是誰先鬆了背，還有人舉起手，詢問老師可不可以用後腦勺夾著。
體育老師過去重新示範，順便讓那兩個已經開始低頭彎腰研究新姿勢的小朋友先站直，暫時不要給今天的課程增加額外難度。
葉誠抱著球站在原地，看著這片十分熱鬧的練習場地，忽然對自己的技術水平重新產生了一些信心。
至少兄弟已經成功完成了一次往返。
雖然只有幾步。
但有些同學，直到現在還在討論這個球究竟應該由誰負責撿。
「再走一次？」
沈清寒抬頭問他，葉誠點點頭，將球重新放好，這一次由她小聲數節奏，他負責提醒停下和換方向。
「一、二，一、二。」
她的聲音不大，正好能讓背後的人聽清，葉誠跟著邁步，刻意將每一步收短，原本總想先出去一點兒的肩膀，也慢慢穩了下來。
藍色軟球沒有再掉，靠近折返線的時候，葉誠提前提醒，兩個人都過線以後停住，確認站穩，再一點點往回走。
到最後幾步，他已經不用低頭盯著影子，身後那一點兒輕微的起伏，就足夠讓他知道大小姐接下來會在什麼時候邁腳。
回到起點，沈清寒伸手接住球，轉過身時，額前一縷頭髮被風吹起來，她抬手壓了一下，眼睛卻先看向葉誠。
「這次沒掉。」
「當然，剛才主要是磨合，現在已經磨合完畢。」
葉誠把這句話說得相當穩重，仿佛前面兩次問題全都屬於自己計劃之中的必要過程，只不過暫時沒有提前向搭檔公開。
沈清寒看了他一會兒，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隨後又低頭摸了摸球面，沒有繼續拆穿這位剛剛結束磨合的幼兒園冠軍。
練習時間結束，體育老師重新集合，將已經找好搭檔的同學分到各隊，葉誠和沈清寒排在藍球這一隊的第二棒，前面還有另一對同學。
幾隻顏色不同的球被放到各自的起點，大家站在線後面等，剛才還分散在操場各處的說話聲，一下子集中到幾條白線之間。
葉誠站好以後，第一件事情依舊是看旁邊的樹。
樹影還在，而且裡面暫時沒有人，按照現在這個進度，只要把這一輪走完，應該還有機會過去歇一會兒。
沈清寒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又轉回頭，低頭將鞋帶重新拉緊，把鞋邊剛才沾到的一小片草葉撥開。
葉誠看著她站起來，隨口安慰：「董事長不用緊張，友誼第一，比賽第二，咱們把球送到就算完成任務。」
「我沒緊張。」
「兄弟知道，主要是提前統一一下態度，重在參與，沒必要因為幾步路就給自己增加壓力。」
沈清寒輕輕點頭，目光落在前面那條折返線上，沒有因為這句話變得松松垮垮，也沒有開口要求必須拿第一，只安靜等著開始。
葉誠說完，自己也活動了兩下腳腕，剛才練習時並沒有多累，這一圈往返算下來，還不夠太太在公司裡面尋找豆豆哥時走的路多。
這時，旁邊綠球那一隊傳來幾聲小聲商量。
「我們剛才一次都沒掉。」
「等會兒再快一點。」
「好，我們爭第一。」
葉誠原本正準備收回視線，聽見這幾句話，眼睛不由自主往那邊挪了一下，那兩名同學站得很整齊，還在用腳試著比劃步子的大小。
準備工作相當充分。
而且從剛才練習的情況來看，確實走得不慢，尤其回來那一段，球幾乎沒怎麼晃，足以證明人家爭第一的想法並非隨便說說。
葉誠看了兩秒，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自己前面的搭檔。
這邊兩個小朋友正在研究誰先拿球，倒也不是吵架，主要是兩個人都覺得剛才由對方負責放球的時候，球夾得更舒服一點。
老師過來幫他們放好，提醒第二棒在線後面等著，等前面的人回來站穩，再接球出發，別為了著急搶那一下，反而把球弄掉。
葉誠默默點頭，把這句話記住，又朝沈清寒那邊靠近半步。
「等會兒你接球，咱們就按剛才那樣放。」
「好。」
「過去別急，回來也先站穩，球歪了就停一下。」
沈清寒轉頭看他，葉誠十分坦然地看回去，兄弟只是提前把流程說清楚，這和剛才提出的重在參與，完全不存在任何衝突。
哨聲響起，第一棒同時出發。
幾隻軟球在兩個人的背後輕輕晃動，鞋底沿著操場地面挪出去，剛才還安安靜靜等著的第二棒同學，立刻開始朝前面喊加油。
藍球這一隊起步很穩，前面那兩個小朋友顯然已經解決了放球的問題，走出去幾步，和旁邊另外兩隊幾乎沒有拉開距離。
葉誠雙手垂在身側，看起來相當平靜，眼睛卻已經從遠處樹影轉到隊友背後，跟著藍色軟球一起往前移動。
綠球那一隊快了半個身位。
黃色的也往前了一點兒。
藍球這邊倒是不著急，一步一步挪過去，只是臨近折返線，其中一名小朋友聽見旁邊的加油聲，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肩膀跟著一轉，藍色軟球當場向下一滑。
「球球球！」
葉誠脫口而出，聲音比剛才講友誼第一的時候明顯大了一截，前面兩個人急忙停下來，球還是落到了腳邊。
好在沒有滾遠。
老師提醒原地重新夾好，兩名小朋友趕緊撿球，一邊放一邊調整站的位置，綠球和黃球那邊卻已經過了折返線。
葉誠看著他們重新出發，身體不知不覺往前傾了一點兒，直到沈清寒輕輕碰了下他的胳膊，才發現自己腳尖已經踩到起點邊上。
「還沒到我們。」
「知道，兄弟就是看一下。」
他把腳收回來，視線依舊留在前面，剛才關於樹底下那片陰涼的詳細安排，已經從腦袋裡面非常自然地退到後面。
前面兩位同志需要支援。
而且現在這個排名，似乎還沒有到完全不能努力一下的程度。
綠球第一棒先回來，站穩交接，下一對立即開始放球，黃球緊接著到，藍球還差兩三步，剩下那一隊則因為起步掉過一次，稍微落在後面。
葉誠看準隊友回來，先往旁邊讓開一點，給他們留下停穩的地方，沒有像剛才喊球時那麼著急地伸手去搶。
沈清寒站在另一邊，等前面的人把球拿下來，才伸出雙手接住，轉身時已經來到葉誠背後，兩個人靠近，按照練習的位置重新夾好。
前面那位小朋友喘了一口氣，有點兒不好意思：「剛才掉了一次。」
「沒事，後面還有。」
葉誠回答得很快，確認大小姐已經鬆手，又問了一聲：「好了？」
「好了。」
「一、二。」
兩個人一起出發，第一步邁出去的時候並不算快，藍色軟球穩穩夾在背後，沒有因為前面已經有兩隊人，就著急得往下滑。
葉誠看著側前方的白線，肩膀放平，雙手自然張開，身體保持著剛才試出來的位置，終於沒有再產生獨自帶球衝刺的想法。
旁邊傳來綠球那一隊的數數聲，節奏比他們稍微快一點，黃色軟球卻在起步以後晃了兩下，兩名同學停住，重新靠近一些才繼續走。
藍球趁著這一小段停頓，慢慢追到了差不多的位置。
葉誠餘光看見那抹黃色，腳下幾乎本能地想多邁一點，身後的沈清寒卻及時出聲，仍舊是剛才練習時那個不快不慢的節奏。
「一、二。」
他邁出去的腳收住一點，肩膀沒有搶先出去，中間的球也沒有晃，剛才才生出來的加速念頭，被這一聲穩穩按了回去。
「保持。」
葉誠低聲補了一句，表情已經比出發前認真不少，既然前面還有機會，兄弟當然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別人掉球上面。
該走穩的時候走穩，該快的時候……
先別快。
大小姐背後夾著球，兄弟稍微一上頭，很容易把兩個人努力走出來的這幾步，全部重新折算成彎腰撿球。
起點那邊的加油聲越來越響，剛才完成第一棒的兩名同學也喊起來，藍球每往前一點，後面的聲音就跟著往上提一點。
葉誠聽得相當清楚。
明明只是這麼一小段路，被這群小朋友一喊，居然硬生生有了一種前方存在重大榮譽、身後還有人等待消息的嚴肅感。
他甚至覺得自己要是現在突然停下來，走去樹底下吹風，那兩個剛才認真把球送回來的人，可能會露出很難理解的表情。
算了。
樹什麼時候不能看，今天這隻藍球，多少得讓它完整見識一下終點在哪裡。
「快到線了。」
沈清寒提醒了一句，葉誠看見腳邊那條橫線，立刻收小步子，兩個人再往外挪一點，等兩雙鞋都過去，才一起停住。
沒有轉身。
沒有突然扭腰。
只在原地確認了一下球的位置，然後朝相反方向邁出腳，整個動作比第一次練習時順暢得多，幾乎沒有多餘停頓。
綠球那邊也已經開始往回走，只是剛換了方向，兩個人先邁出去的腳沒跟上同一個節奏，不得不原地緩了一下。
球沒有掉，速度卻慢了半拍。
葉誠從餘光裡面看見對方的位置，胸口那股原本還算平靜的勁頭，忽然又往上提了一點兒。
差得不多。
真差得不多。
從這裡到起點也就剩下這一小段，只要繼續保持，完全有機會併到一起，至於併到一起以後，誰先過線，那可就不好說了。
「董事長，按剛才的走，能追上。」
「嗯。」
沈清寒輕輕應了一聲，沒有抬高嗓門，只把下一組數數說得更清楚一些，腳下的步子依舊不大，和葉誠之間的距離始終沒有拉開。
兩道影子跟著他們往回挪，藍色軟球被壓在中間，只隨著步子輕輕起伏，剛才擦過地面的淺灰印已經轉到另一邊。
葉誠額頭上開始有一點汗，倒不是這幾步路有多耗費體力，主要是他終於發現，自己居然真的開始關心旁邊那隻綠球離終點還有多遠。
再近一點。
還可以再近一點。
綠色和藍色慢慢到了差不多的位置，前面那兩名隊友喊得比剛才更加起勁，甚至有人一邊喊，一邊原地跟著邁腳，恨不得隔著幾步把自己的腿借過來。
葉誠很想提醒他們，腿就不用借了，兄弟現在主要缺的是一個能夠站在旁邊明確宣布自己已經領先的裁判。
但他沒有開口，怕說話把正在跟著的節奏打亂，只把目光放到前面越來越近的起點線上，腳下又穩穩邁了一步。
「最後幾步，慢一點，球別掉。」
體育老師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綠球那邊有人稍微急了一點，先跨出去的那隻腳又收回來，等自己的搭檔跟上。
葉誠也很想跨大步。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他便想起練習時那只在鞋邊彈起來的藍球，於是將已經準備往外多伸一點的腿，老老實實收回到原來的距離。
沈清寒還在身後數數。
「一、二。」
兩雙鞋越過白線，葉誠先站穩，感覺到背後的人也停下來，才抬起手，將藍色軟球穩穩接住。
旁邊的綠球幾乎緊跟著過線，老師站在一側看得清楚，伸手指了指他們這邊，宣布這一輪藍隊先完成。
「第一！」
前面那兩個小朋友已經歡呼起來，其中一個原本還在原地邁腳，聽見結果以後，終於捨得把自己的腿停住。
葉誠抱著球轉過身，先看了看老師，又看向旁邊的沈清寒，臉上的笑容幾乎沒怎麼藏，剛才那些關於重在參與的發言，已經徹底失去了後續解釋。
「怎麼樣，董事長，兄弟說什麼來著！」
沈清寒稍微喘了口氣，抬手將額前那縷頭髮撥開，聞言看著他，十分平靜地替他補上原話。
「把球送到就行。」
葉誠：「……」
倒也不用記得這麼清楚。
「兄弟說的是後面那句，配合好了就沒問題。」
「你還說沒必要有壓力。」
「沒壓力啊，這有什麼壓力，兄弟從頭到尾都很放鬆。」
沈清寒低頭看了一眼他抱球的手，剛才為了確認過線以後絕對不會再掉，他兩隻手抓得相當結實，藍球到現在還被壓扁了一小塊。
葉誠跟著低頭，手指慢慢鬆開，讓這位剛剛完成比賽的功臣恢復正常形狀，再十分自然地將球換到另一隻手裡。
「這是保護比賽器材。」
沈清寒沒有再說，只抿了抿嘴角，眼睛裡面多出一點明顯的笑意，葉誠看見以後，也忍不住跟著笑了一下。
旁邊那兩位隊友走過來，興奮地說剛才追得好快，前面掉球的那位還特意看了看藍球，似乎想確認它後半程怎麼突然就變聽話了。
「沒有快多少，主要是中間沒停。」
葉誠回答完，忽然想起剛才折返時的提醒，又朝沈清寒那邊偏了一下頭：「而且她數得穩，兄弟負責跟著走，職責很明確。」
沈清寒抬頭看他，隨後輕輕點了一下，沒有把這句誇獎推回去，只伸手接過他遞來的球，抱在身前。
另外幾隊也陸續完成，老師讓大家從路線裡面讓開，下一輪的同學往前站，剛才還圍在起點的人很快分散到旁邊。
葉誠終於能夠騰出手，抬起胳膊擦了一下額頭，順便活動兩下肩膀，剛才那股盯著終點不肯松的勁頭，也慢慢散了下去。
第一拿到了。
球送到了。
董事長看起來也挺高興。
從結果來看，這堂體育課雖然比預想中稍微多消耗了一點精力，整體還是相當不錯的，至少足夠證明幼兒園冠軍轉到小學以後，依舊保留著必要的競爭能力。
葉誠轉頭，第三次看向那片樹影。
這次總該輪到它了。
他甚至已經往旁邊邁出半步，準備等老師允許休息以後就過去，旁邊卻忽然傳來體育老師的招呼聲。
「葉誠，沈清寒，先別走，剛才你們折返的時候配合得很好，再給大家慢慢示範一下。」
葉誠腳步一停，轉過頭時，臉上還保留著剛剛完成比賽的那點兒笑容，只有眼神裡面逐漸多出了幾分對於後續安排的疑惑。
再來？
第一名的獎勵，原來是再走一遍？
老師已經招呼剛才配合不太順的幾對同學靠近，讓他們注意看什麼時候一起停，什麼時候再邁腳，操場上的目光跟著轉了過來。
葉誠張了張嘴，還沒決定應該先表示一下謙虛，還是提醒老師自己剛才只是正常發揮，便發現身邊已經少了一個人。
沈清寒抱著藍色軟球，走回起點，站在剛才練習過的位置，抬眼看著他。
「葉誠。」
「……來了。」
葉誠收回望向樹影的目光，重新走過去，大小姐把球遞給他，語氣和早上讓他拿出尺子時一樣認真。
「這次慢一點，他們要看。」
葉誠低頭看看球，再看看旁邊等著學習的幾對同學，最終只能點頭，重新站到她身後。
好消息，幼兒園競技經驗成功得到了小學體育老師的認可。
壞消息，認可得有點兒多。
別人上體育課，比賽結束就能去旁邊休息，兄弟上著上著，居然還順便給自己贏出來一個助教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