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拿著登記表的手停了一下。
名字還沒有念,下面已經有人替她念出來了,還是平時很少主動參與這些事情的沈清寒。
「你們認識?」
沈清寒的視線從葉誠身上移開,落向講台,臉上那一點剛剛認出人的變化已經淡了下去。
「小學同學。」
「幼兒園也是。」
葉誠十分自然地接上,又朝窗邊揮了下手:「老同學,好久不見。」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他自己心裡先稍微停頓了一下,隨後便將那些不太適合在教室里展開的念頭壓下去,重新看向老師。
老師倒是笑了:「那挺好,到了新環境,還有熟悉的同學。」
下面幾道目光來迴轉動,原本只是在看新來的轉學生,現在又順著看向窗邊,有人悄悄碰了碰同桌的胳膊。
沈清寒已經坐回原來的姿勢,書頁平放,手指從紙角移開,沒有接著介紹,也沒有為了回應那些好奇的眼神多說什麼。
葉誠看得很清楚。
大小姐剛才確實認出了他,而且認得很快,可等到這一步結束,周圍人的反應似乎就已經和她沒什麼關係了。
這份熟悉的冷淡,讓葉誠莫名有一種回到正常上班環境的感覺。
只不過董事長坐在下面,講台上另外站著一個能夠布置作業的人,暫時還分不清哪個更影響兄弟摸魚。
「來,簡單介紹一下自己。」
老師往旁邊讓了一點,葉誠便把書袋換到左手,十分坦然地站到講台前面。
「大家好,我叫葉誠,樹葉的葉,誠實的誠。」
他說完頓了頓,目光掃過幾排課桌:「剛轉過來,對學校還不太熟悉,以後有什麼不知道的地方,還得麻煩大家。」
下面有人點頭,也有人繼續看著他,等後面的內容。
葉誠卻已經轉向老師。
介紹完了。
姓名有了,態度有了,連以後問路的理由都提前說清楚了,完全沒有必要再把自己幼兒園參加過什麼比賽搬出來證明實力。
那些成績距離這裡有點遠,真展開講,老師容易順手讓他去領一張運動會報名表。
老師看了一眼教室後方,指向靠窗那一列的空桌:「你先坐那裡,沈清寒後面,能看清黑板嗎?」
「能。」
葉誠提著書袋走下去,經過中間的過道時,旁邊一名男生把伸出來的椅子收了收,他順口道了聲謝,很快到了位置旁邊。
桌面是空的,桌肚裡面也沒有東西,只有靠近窗戶的一角留著一道很淺的鉛筆印。
沈清寒聽見身後的動靜,略微側過臉,目光在他手裡的新書上停了一瞬,隨即又轉了回去。
「這節語文。」
「收到。」
葉誠把書袋放好,抽出最上面那一本,剛拉開椅子坐下,膝蓋便在桌肚下面輕輕碰了一下。
他動作一停,又若無其事地把椅子向後挪了幾厘米。
腿長了。
好事。
就是前面那套小學生入座方式需要稍微調整,不然再這麼坐兩次,兄弟很容易在沒有參加任何體育活動的情況下,提前獲得工傷。
前面的沈清寒沒有回頭,只將自己的椅子往桌邊收了一點,留出後面過人的空間。
葉誠抬眼,看見她束起來的長髮落在校服後領附近,露出的側臉輪廓已經比先前清晰許多。
那種變化並不只是長高。
她坐在那裡,周圍有人低聲說話,有人往後傳本子,偶爾還有目光落過來,卻沒有哪一件事能輕易讓她放下手裡的書。
老師敲了敲講台,教室很快安靜下來。
葉誠也收回目光,翻到黑板上寫著的頁數,旁邊負責發練習本的同學順手給他補了一本,老師又讓前排傳過來一支備用筆。
「缺的文具今天回去再補,先跟著上課。」
「謝謝老師。」
葉誠接過筆,翻開本子寫下名字,落筆的時候忽然想到自己留在酒店前台的那隻小學書包。
昨天剛裝進去的尺子,現在還在裡面。
這一趟升學,知識儲備順利跟上,文具倒是沒來得及跟上。
講台上的老師開始講課,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兩道橫線,窗外有樹葉掃過玻璃,聲音很輕,很快便被翻書聲蓋住。
葉誠看了兩頁,確認內容沒有什麼問題,便按照老師的要求,在練習本上寫起題目。
新來的第一節課,還是得給老師留下一點兒好印象,否則牢小下午回來接人,收到的可能就不是一句適應得不錯。
是請家長留下來聊聊。
到時候那傢伙再扶一下眼鏡,痛心疾首地說一句孩子以前不這樣,兄弟這張臉就徹底沒有地方放了。
葉誠寫得很快,做完以後把筆擱在本子上,抬頭看向黑板,恰好聽見老師讓下面的同學說一說理由。
他沒有搶著舉手。
前面的沈清寒也沒有。
老師叫到她的名字,少女才站起來,將自己的判斷說出來,前後不過幾句話,所引用的句子和分析都很清楚。
老師點頭,追問了另外一種理解。
「單看那一句可以這樣理解,但和後面接不上。」
沈清寒把書翻過去,指尖壓住其中一行,隨後直接指出前後的區別,沒有為了顯得全面,把所有可能性都再說上一遍。
葉誠坐在後面,聽著那種平靜而篤定的語氣,手指在筆桿上輕輕敲了一下。
嗯。
這個味道就更熟悉了。
等沈清寒坐下,他看著對方很自然地將書頁翻回原處,心裡已經開始重新估算,自己今天還能不能用前面那套哄小朋友的說法混過去。
大概不太行。
以前說水車需要一個董事長,對方會安靜聽他解釋,現在再這麼說,大小姐很可能先問工程款花到哪裡去了。
如果發現全進了食堂,後續處理恐怕不會特別溫和。
……
下課鈴響,老師把剩下的要求交代完,拿著書離開教室,原本安靜的過道很快熱鬧起來。
葉誠剛把筆帽蓋上,旁邊那名替他讓過椅子的男生就轉了過來。
「你和沈清寒真是小學同學啊?」
「這還能有假?」
葉誠把練習本合上:「童叟無欺,連老師都知道。」
「你們以前關係很好?」
「那當然,一起上過課,一起參加過比賽,還共同完成過一項很有技術含量的工程。」
男生聽得有點好奇:「什麼工程?」
「水利工程。」
葉誠答得十分嚴肅,手指還在桌面上畫了一道,看上去很有必要讓對方了解一下,什麼叫真正的跨學科實踐。
前面的沈清寒正準備取水杯,聞言動作沒停,淡淡補上兩個字。
「水車。」
「水車難道不屬於水利工程嗎?」
「放在盆里的。」
葉誠:「……」
旁邊的男生沒忍住笑了一聲,原本已經在腦袋裡面形成的巨大建築,迅速縮成了手工課上能夠擺在桌面的大小。
葉誠倒是十分鎮定:「規模是小了一點,技術確實沒少用,能提東西,還能自己停水。」
沈清寒這次沒有反駁。
她將水杯放到桌邊,又把剛才用過的課本收好,露出下面那本夾著書籤的課外書。
男生見兩個人說話這麼熟悉,隨口問道:「那你們小學同班多久,六年?」
「兩天。」
沈清寒的聲音依舊平靜。
男生笑容一頓,看看她,又看看葉誠,像是沒有把這個時間和剛才那一大串經歷對應起來。
「多少?」
「兩天。」
葉誠替他確認了一遍:「時間雖然不長,但我們安排得比較充實。」
「你剛才說的那些,全是兩天裡面乾的?」
「上課、比賽、研究工程,順便吃了幾頓飯,仔細想想,也沒有特別離譜。」
男生沉默了一下。
他和現在的同桌認識都不止兩天了,截止目前,除了互相借過橡皮,以及討論食堂哪家的雞腿大一點,並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合作經歷。
新同學這個兩天,過得好像有點緊。
「那你們幼兒園呢?」
「幼兒園的經歷就比較複雜了。」
葉誠摸了摸下巴,正準備考慮哪些能夠拿出來說,前面的少女已經重新翻開書,明顯沒有參與童年事跡匯報的打算。
他便把話題收住:「以後有機會再說,你們食堂在哪個方向?」
男生一下子來了精神,抬手指向窗外,開始介紹哪一棟樓後面可以直接穿過去,又說起中午哪些窗口比較值得排隊。
葉誠聽得認真。
沒多久,旁邊另外一名同學也加入進來,對其中一個窗口的評價提出不同意見,兩個人圍繞肉多不多、土豆算不算葷菜,展開了一場短暫的討論。
沈清寒坐在前面,翻過一頁書。
她沒有因為話題里提到自己而顯得拘謹,也沒有試圖跟著笑,只有葉誠把某份菜稱作土豆尋找失散多年親兄弟的時候,翻頁的指尖稍微停了停。
幾分鐘以後,男生被人叫去接水,桌邊終於空了下來。
葉誠往前挪了一點,視線落到沈清寒放在桌角的那本練習冊上,封面姓名寫得很穩,和之前一筆一畫的樣子已經有了區別。
「董事長。」
沈清寒抬起眼,側過臉看他。
葉誠朝她笑:「業務越來越熟練了啊,現在都知道當著外人的面,把兄弟的水利工程按回盆里了。」
少女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平靜:「它本來就在盆里。」
「宣傳的時候,可以適當弱化一下場地限制。」
「那你可以把盆搬走。」
「搬走就漏地上了。」
「嗯。」
沈清寒看著他,沒有再接,葉誠自己沉默兩秒,慢慢靠回椅背。
好。
還是那個水車,還是那個負責人,但董事長的審查標準已經在兄弟離開以後完成了明顯升級。
他看了看少女,又問:「現在還留著?」
「收在家裡。」
「繩子沒壞吧,那個小籃子原來的孔後來補過,時間長了要檢查一下。」
「換過一次繩子。」
沈清寒將書籤夾回去:「底座沒有動,導水槽還在原來的位置。」
葉誠下意識點頭:「那就好,昨……」
那個字剛到嘴邊,他便把後半句話拐了個方向:「早知道當時多留一點線,後面就不用再找。」
沈清寒看了他一眼。
葉誠面不改色,手指在課本邊緣輕輕壓著,態度端正得像是在認真回顧一項已經完成多年的手工作業。
她沒有順著那個沒說完的字追問,只淡淡道:「線不難找。」
「也是,主要怕尺寸不合適。」
「我會量。」
葉誠停了一下,隨後點頭:「對,你會。」
她以前就會,量好長度,在紙上標出來,再把自己認為不合適的地方指出來,從來都不需要別人替她做完所有事情。
只是眼前的人換成現在這個樣子,再說起那些事,他才更加清楚地意識到,對方確實已經把那段經歷放在了好幾年前。
沈清寒看著他,目光落向他剛才按住口袋的手:「你帶著什麼?」
「老物件。」
葉誠沒有把紙展開,只隔著布料輕輕拍了一下:「你以前給我的那張圖,還在。」
少女視線停了一瞬。
「知道了。」
她的聲音很淡,隨後便將目光移回桌面,把夾在書里的書籤又向內壓了半寸。
葉誠沒有繼續邀功,也沒打算當著全班人的面,把太太那顆十分具有辨識度的大腦袋重新展示一遍。
那東西一旦拿出來,剛才兩個討論食堂的同學未必還能正常看待他所謂的水利工程,甚至很容易問出為什麼旁邊有一個這麼大的圓。
解釋起來,對太太不太友好。
「不看看?」
他還是嘴欠地補了一句,沈清寒抬眼,回答得毫不猶豫。
「我記得。」
葉誠笑了一下,把手放下。
窗外有人抱著球從樓下經過,皮球在地上彈了兩下,教室裡面則傳來椅腳挪動的聲音,幾個出去接水的學生陸續回來。
沈清寒將自己的書收起,換好下一節要用的課本,葉誠順著看了一眼,也從書袋裡面找出對應的一本。
「中午在學校吃?」
她忽然問。
「應該是,剛才已經打聽過幾個窗口,準備實地考察一下。」
「下課一起。」
葉誠眉頭一挑:「董事長親自帶路?」
沈清寒看向他:「你不是不熟悉?」
「確實不熟悉,尤其不熟悉哪家分量大。」
「那就跟上。」
她說完轉了回去,正好上課鈴響,過道里最後一個還在說話的學生拉開椅子,教室很快重新安靜下來。
葉誠看著面前的課本,指尖把捲起來的紙角壓平,嘴角卻還停著一點兒笑。
行。
午飯有著落了。
就是剛才那句跟上,讓他差點兒條件反射地站起來,伸手去接大小姐放在桌邊的書。
好在及時忍住。
如今大家都是初中生,兄弟要是剛到學校半天,就把小秘書的崗位恢復了,未免顯得這幾年的成長毫無作用。
接下來的幾節課,葉誠沒有再找機會說話,該聽的時候聽,該寫的時候寫,老師提問到他,也都能接得上。
中間有負責生活事務的老師過來,把新生臨時用的餐券交給他,又交代了正式飯卡去哪裡辦。
葉誠將餐券夾進練習本,認真程度比剛才記課文重點還高一點。
上午的最後一節課結束,老師剛走出門,教室後排已經有人起身,幾個男生互相招呼,像是終於等到了今天最重要的一場比賽。
旁邊那名男生走過來:「一起?晚了雞腿容易沒。」
「有人帶我去,你們先走。」
葉誠說著,抬手往前指了指。
沈清寒把書籤夾好,將書收入桌肚,又檢查了一下自己的飯卡,動作沒有因為周圍人的催促變快。
男生看看她,再看看葉誠,點了點頭,轉身便跟著其他人出了教室。
葉誠從本子裡拿出餐券,起身時順便把椅子推回去,少女已經走到過道邊,回頭看了一眼。
「走。」
沒有課間那群男生火急火燎的架勢,也沒有沿途給他介紹學校發展歷史,沈清寒沿著樓梯往下走,到岔路時才指了一下右邊。
「那邊是辦飯卡的地方,下午再去。」
葉誠看了眼門口貼著的時間,記住位置:「行。」
兩人穿過教學樓後面的一段連廊,午間的陽光落在空地上,樹下有人邊走邊說話,球場裡還留著幾個不著急吃飯的學生。
葉誠經過時看了兩眼,隨後便把視線轉回身邊。
先前和大小姐走路,他偶爾還會下意識放慢一點,如今兩個人並肩往前,步子自然就能合到一起。
她走得不快,也從不因為前面有幾個人堵在一起說話,就停下來等對方注意到自己,側身讓過,直接從另一邊過去。
有人迎面打招呼,她便略微點頭,沒有刻意躲,也沒有停下來寒暄。
「董事長,你現在是不是已經把全校都摸清了?」
「沒有。」
「走得這麼熟練。」
「每天都要吃飯。」
葉誠想了想,覺得這個理由十分有道理,換成自己,就算還不知道校長辦公室在哪,也不可能不知道食堂朝哪個方向開門。
到了樓前,沈清寒沒有跟著最多的那群人往正中間擠,而是從側邊進去,繞過取餐盤的位置,停在一排窗口後面。
「這裡能用餐券。」
葉誠抬頭看了一眼菜單,又看向玻璃後面擺著的幾隻餐盆,蒸汽往上冒,裡面的雞塊和土豆看上去相處得十分融洽。
果然。
課間那兩位兄弟雖然對分量有不同意見,但至少在土豆出場次數這件事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提供虛假情報。
沈清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不想吃可以換,旁邊也能用。」
「沒有,兄弟只是確認一下土豆的親屬關係。」
她沒有接這個話,往前挪了一步,輪到自己時,直接報了要的菜,又讓打飯的人將其中一道少盛一點。
葉誠站在後面看著,等餐盤遞出來,便很自然地往旁邊讓開,自己接上去點菜。
他選了兩道葷菜,又要了一份青菜,最後盯著米飯看了一眼。
「同學,要多少?」
打飯阿姨握著勺子問,葉誠立刻露出一個十分誠懇的笑容。
「您看著給,我不挑。」
阿姨給他盛了一勺。
葉誠還在看。
又添了一點。
葉誠繼續保持著那個很有禮貌的微笑,態度良好,雙手端盤,既沒有催,也沒有把視線從米飯上面移開。
阿姨看了看他:「不夠吃可以再添。」
「好嘞,謝謝阿姨!」
聽見這句話,葉誠終於滿意地端著餐盤離開,走到沈清寒旁邊時,臉上的笑容都還沒完全收回去。
少女看了眼他的飯,淡淡道:「後面貼著。」
「什麼?」
「米飯免費續添。」
葉誠轉過頭,果然在牆上看見一行字,位置很顯眼,剛好在自己剛才專注看肉的時候,被餘光十分乾脆地忽略掉了。
「那我剛才屬於禮貌溝通。」
「你和米飯溝通了很久。」
「食物能夠感受到食客的誠意。」
「它沒有多走出來。」
葉誠:「……」
沈清寒已經端著餐盤往裡面走,他只能跟上,經過一張坐滿人的桌子時,側身避開伸出來的椅腳,最後在靠邊的位置停下。
這裡空著兩把相對的椅子,旁邊的窗開了一半,風能進來,又避開了門口端著餐盤來回走動的人。
少女放下餐盤,在裡面坐好,葉誠便坐到對面,把筷子拿出來,先嘗了一口剛才看了很久的菜。
味道還行。
至少雞肉能夠證明自己確實參與了烹飪,土豆雖然人多勢眾,暫時沒有把其他材料全部趕出餐盆。
葉誠又吃了兩口,抬眼看向對面的沈清寒,發現她已經安靜吃起飯,餐盤裡幾樣菜分得很清楚,動作不緊不慢。
周圍幾桌的說話聲沒有停過,有人討論上午的題,也有人在商量下午放學以後去哪裡,她似乎全聽見了,又像是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你平時也坐這裡?」
「有位置就坐。」
「沒位置呢?」
「換一張桌子。」
葉誠停下筷子,認真看著她:「董事長,我發現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嚴謹了。」
沈清寒抬眸:「你問的。」
「也是,怪我問題不夠有深度。」
葉誠低頭扒了一口飯,過了幾秒,又忍不住問:「我還以為你會選人更少一點的地方。」
「這裡近。」
她的回答依舊簡短,吃完嘴裡的東西,才補上一句:「吃完還能回去看會兒書。」
葉誠點頭,沒有再問一個人吃飯會不會無聊之類的問題,目光在周圍轉了一圈,很快收回來。
大小姐對這頓午飯顯然有自己的安排,來哪裡,吃多少,什麼時候回去,都不需要因為別人端著餐盤坐在哪裡而改變。
自己今天出現在這張桌子對面,她也沒有突然多出一堆招待客人的客氣話,想問便問,不想說的時候就吃飯。
這反倒讓葉誠自在不少。
他把一塊骨頭放到餐盤邊緣,看向少女:「叔叔阿姨最近都挺好吧?」
「嗯。」
「阿姨現在還惦記著研究新菜?」
沈清寒夾菜的動作稍微停了一下,隨後抬眼看他。
「你想吃?」
「我只是關心一下長輩的業餘生活。」
葉誠迅速把話說明白:「沒有別的意思,也沒有申請參與,董事長不要替兄弟傳達錯誤信息。」
少女看著他,語氣平淡:「那就別問得這麼熱情。」
「有道理。」
葉誠十分贊同地點頭,立刻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飯,甚至覺得面前土豆的數量都變得可以接受了一些。
沈清寒也沒有繼續展開杜婉儀的新菜究竟發展到了什麼程度,只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隨後將杯蓋旋好。
過了一會兒,葉誠忽然抬頭:「你怎麼不問我這些年去了哪裡?」
少女看向他。
葉誠原本只是順著話題一提,被她這樣平靜看著,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問題好像給自己挖了個坑。
自己這些年去了哪裡?
去了酒店,吃了兩塊點心,把書包交給前台,然後順著一條路走過來,途中還和牢小研究了一下能不能直接應聘校長。
非常充實。
就是不太方便寫進個人經歷。
「你想說?」
沈清寒終於開口,葉誠張了張嘴,還沒把那套能夠應付普通同學的說辭組織起來,她已經放下筷子。
「不想說就算了。」
聲音里沒有賭氣的意思,也沒有等他來哄的停頓,她只是得出了自己的判斷,隨後將剛才沒喝完的湯挪到面前。
葉誠看了她片刻,慢慢把準備好的那些廢話咽了回去。
「現在確實不太好說。」
「那就以後說。」
沈清寒沒有繼續問,葉誠也沒有再拿搬家、趕路之類的話填補中間那段空白,只點了點頭。
窗邊有風吹進來,餐廳另一頭響起一陣笑聲,離他們不遠的一名學生舉著剛買到的雞腿,正朝對面的同伴炫耀。
葉誠順著看過去,目光在那隻雞腿上停了一瞬,很快又回到自己的餐盤。
沈清寒看見了。
「還沒吃飽?」
「不是,我在評估下一次的選擇。」
「你可以現在去買。」
「那倒不用,飯都盛了,先把這份吃完。」
葉誠將剩下的菜攏到一起,又吃了兩口,忽然抬起頭:「不過有一個問題,董事長,你怎麼知道我剛才不想說?」
「你停了太久。」
「也可能是我在回憶。」
沈清寒看著他,目光從他臉上移到剛才那隻雞腿所在的方向,又慢慢收回來。
「回憶很慢,找話很快。」
葉誠:「……」
行吧。
這句話確實不能反駁,他剛才甚至已經準備好,從今天中午的雞腿一路聊到學校附近有沒有值得買的燒餅。
只是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大小姐先一步省掉了中間的過程。
葉誠端起湯喝了一口,把那份突然冒出來的熟悉感壓下去,再次確定了一件事。
不能再拿前面的眼光看她了。
哪怕這一切對自己而言,只隔著一段走得不算長的路。
……
吃過飯,兩個人把餐盤送到回收處,沿著來時的路往教學樓走,午間的過道比下課時安靜許多,窗戶裡面已經有人趴下休息。
葉誠走到樓梯轉角,順手扶住身後慢慢合上的門,讓端著水杯的同學先過去,隨後才追上前面的沈清寒。
「下午辦飯卡,再買文具,基本就齊了。」
他掰著手指簡單算了一遍,覺得這一次入學雖然倉促,但該有的東西總算沒有落下太多。
沈清寒看了他一眼,沒有評價。
到了教室,裡面只回來幾個人,有人在看書,還有人拿著練習冊去找同學問題,葉誠把自己的椅子拉出來,坐下伸了個懶腰。
前面的少女從書包里取出一本書,卻沒有立即翻開,又伸手拿出了手機。
屏幕亮起,沈清寒點了兩下,隨後轉過來,看向葉誠。
「號碼給我。」
「什麼號碼?」
「手機。」
葉誠下意識往口袋裡摸了一下,手指先碰到折好的兔子圍兜,又碰到包在裡面那張畫紙,最後從空蕩蕩的另一邊口袋裡退了出來。
沒有。
他這才想起,早上進入這段記憶的時候,光顧著確認自己長高了,又忙著和牢小處理入學,壓根沒有給自己準備手機。
剛才那份採購清單裡面,也確實沒算這一項。
沈清寒看著他摸完口袋,安靜等了兩秒。
葉誠也看著她。
「額,暫時沒有。」
「手機?」
「對,還沒準備。」
葉誠回答完,自己都覺得有點離譜,兄弟今天不但找到了學校,領到了課本,甚至已經知道食堂米飯可以免費添,偏偏身上連個能接電話的東西都沒有。
沈清寒倒沒有表現出多大意外,只垂眼看了看屏幕,隨即將手機熄屏,放到一邊。
「下午去買。」
「我也是這麼想的。」
葉誠答得很快,少女便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剛才用來數飯卡和文具的那隻手上。
他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剛剛才想的。」
沈清寒沒有繼續拆穿,從本子裡取出一張乾淨的便簽,拿起筆,低頭在上面寫下一串數字。
葉誠低頭看著她寫字,又摸了摸空蕩蕩的口袋,默默把手機加到下午需要準備的東西裡面。
筆尖划過紙面,數字寫得清楚,最後一個落下,她看了一眼,便將那張紙遞了過來。
「我的。」
葉誠接住便簽,低頭看了一遍,又抬眼看她:「董事長,你這個號碼平時都能打通吧?」
「上課不接。」
「這個兄弟知道,遵守課堂紀律,做文明好學生。」
「睡覺也不接。」
「我看起來像是那種半夜閒著沒事,給別人打電話聊吃什麼的人嗎?」
沈清寒看著他,沒有說話。
葉誠也看著她,過了兩秒,十分自覺地將便簽折好,收進練習本封面裡面。
「行,合理時間聯繫。」
前排有同學推開窗,風吹得桌上的書頁輕輕一動,少女抬手按住,目光仍舊停在葉誠這邊。
「有了打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