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誠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矮桌那邊。
杜婉儀剛剛把空吊籃往上搖了一小截,正低著頭研究那個擋片,沈清寒站在旁邊,伸手指給她看,母女兩個都沒有留意窗邊的談話。
「確定了?」
「嗯,位置在外面那條舊路盡頭,我白天來回看過幾次,另一邊已經能看見東西了。」
小號葉誠說話時,手指在窗沿上輕輕點了一下,一層很淡的波紋貼著兩個人身邊散開,客廳的聲音沒有消失,只是他們壓低的談話不會再傳出去。
「什麼東西?」
「學校,教學樓,還有穿校服的學生,比這裡的孩子大,應該到了初中。」
葉誠低頭看向自己身上還沒換掉的衣服,又看了一眼不遠處剛剛收好的書包,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複雜。
小學課本才領回來兩天。
第一頁寫上去的名字還新得很,橡皮甚至沒有磨掉一個完整的角,結果現在告訴他,小學體驗即將結束,下一站直接初中?
「牢小。」
「嗯?」
「咱們這個上學速度,教育局知道嗎?」
小號葉誠看著他,半晌才回答:「你要不滿意,可以把小學剩下的卷子都做完再走。」
「那倒也沒有必要,兄弟主要是覺得教材有點兒浪費。」
葉誠立即收回目光,神情也重新嚴肅起來,涉及教材和涉及卷子完全是兩回事,前者值得討論,後者最好連提都不要提。
「現在能過去?」
「能,入口已經穩住了,不過裡面具體是哪一天,我還沒弄清,得進去以後再看。」
小號葉誠沒有把話說滿,又指了指窗外,舊路所在的方向已經暗下來,遠處幾盞燈亮著,和客廳裡面的暖光隔著一層玻璃。
「今天就走的話,先回去拿東西,我帶你過去。」
葉誠點點頭,沒有立即邁步,視線落到矮桌上那隻剛剛修好的小水車,原本還想再問什麼,最後卻先笑了一下。
「時間還挺會挑,剛交完工,就通知換地方。」
小號葉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水槽下面的盆已經倒空,桌面也擦乾了,沈清寒扶著底板,正在提醒媽媽不要拽那根細線。
「至少這次做完了。」
「也是。」
葉誠站直身體,又看了那邊一眼,才伸手在窗沿上碰了碰,示意牢小把剛才隔開的聲音恢復。
「先去說一聲,省得阿姨明天跑到學校門口,接不到人,又把豆豆哥安排出去全城找兒童。」
「你這次準備怎麼說?」
「要走就說要走,還能怎麼說,不能今天答應明天一起上學,明天讓大小姐一個人站門口等。」
小號葉誠沒有再問,跟著他離開窗邊,剛走到桌旁,杜婉儀便抬起頭,將剛剛停穩的吊籃指給兩人看。
「看,太太也會了!」
空籃停在半空,位置比剛才稍低,擋片已經抵好,杜婉儀兩隻手都舉著,生怕他們誤以為底下還有一根媽媽偷偷托住籃子的手指。
葉誠蹲下看了一眼,點頭表示認可:「可以,阿姨已經能夠獨立操作,接下來只要別往裡面坐人,正常用應該沒什麼問題。」
杜婉儀看了看那個還沒有自己手掌大的籃子,表情有些嫌棄:「這么小,豆豆也坐不進去啊。」
葉誠:「……」
自己剛才明明沒有點名,她居然已經把第一位試乘人員選好了,豆豆哥今天沒有在家,實在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沈清寒握住圓鈕,將空籃慢慢放回底下,杜婉儀往椅背上一靠,拿起旁邊那袋點心,想起了自己接下來尚未安排完的行程。
「明天下午還是今天那個地方等,媽媽早點去,順便看看旁邊那家新開的……」
「阿姨。」
葉誠在她繼續報菜名以前開口,杜婉儀轉過頭,手裡剛拿起來的小點心還沒送進嘴裡。
「明天不用接我了,我們今晚要走。」
客廳里安靜了一下。
杜婉儀先看葉誠,又看向旁邊的小號葉誠,確認這話不是小朋友臨時決定明天不想上學,才慢慢坐直一些。
「今晚?怎麼這麼突然?」
「行程臨時有了變化,得先離開這邊,學校那邊我會聯繫,今天過來也是想當面和您說一聲。」
小號葉誠接得很自然,語氣裡面沒有故作嚴重的緊張,只把需要交代的事情說明白,杜婉儀卻仍然皺著眉,顯然不太滿意這個安排。
「這才回來多久,學校都剛剛弄好。」
「是,麻煩你們了。」
「麻煩倒是不麻煩,豆豆去弄就行,主要是小寒寒才剛有個一起上學的……」
她說到這裡,聲音稍微低了一點,轉頭去看女兒,沈清寒已經把圓鈕鬆開,手指還搭在底板邊緣,沒有繼續擺弄水車。
葉誠走到她面前,也沒再拿明天不用早起這件事開玩笑,只將剛才說過的話重新說清楚。
「董事長,我們今晚就走,明早不用等兄弟了。」
沈清寒抬起頭:「不去學校了?」
「嗯。」
她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又輕聲問:「什麼時候回來?」
「暫時還不知道。」
葉誠回答得很慢,手指在褲子側面碰了一下,又放開,沒有把過兩天或者很快這種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的話順口說出來。
沈清寒沒有繼續追問。
她低頭把底板旁邊一小截散開的膠帶收走,放進裝廢料的盒子,隨後才重新看向桌上那個已經能夠自己停住的吊籃。
「圖還放這裡?」
「放你這裡,裝好了也別扔,後面哪兒需要看,就拿出來對一下。」
葉誠指了指文件袋,裡面裝著兩個人今天一起改過的草稿,最後那個問號已經打勾,旁邊還擠著一行提醒放下前先握住圓鈕的小字。
沈清寒點點頭,將文件袋從書包里拿出來,放回材料盒旁邊,這一次沒有再夾在明天要帶去學校的課本中間。
葉誠看見她的動作,嘴角那點笑意停了停,隨後彎腰把桌邊的尺子收進自己的筆袋,拉好拉鏈。
該收的東西很快收好了,水車還得再晾一會兒,沈清寒便把它放在乾燥的墊子上,留出不會被碰到的位置。
杜婉儀沒有再勸他們多留一天,只把點心袋重新合好,轉頭讓人拿個乾淨盒子過來,剛才準備留給自己的那幾塊,都被她裝了進去。
「路上吃,別餓著。」
葉誠接過盒子,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有兩塊自己剛才多看過一眼的,剩下那些,則全部來自太太認為最好吃的種類。
「謝謝阿姨。」
「知道謝謝,下次回來就提前說,太太好安排。」
「安排接人?」
「接人當然要接,吃飯也得安排,上次那個鴨子都還沒……」
杜婉儀說著說著,自己也停住了,看了一眼女兒,伸手將她稍微歪掉的衣領理正,後面那串沒有來得及報完的菜名便暫時收了回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沈明的電話正好接通,杜婉儀把手機遞給小號葉誠,讓他和豆豆說明一下學校的事情,省得明天老師還要打電話找人。
小號葉誠接過手機,和那邊說了幾句,沈明問需不需要幫忙安排車,聽說他們先回住處,便又提醒有事情隨時聯繫。
葉誠也湊過去,道了聲謝謝,沈明沒有像太太那樣順便問下一頓吃什麼,只笑著讓他照顧好自己,路上別亂跑。
「放心,叔叔,我跟著家長走。」
葉誠回答得非常認真,旁邊小號葉誠聽見以後,低頭看了他一眼,這句話要是單獨拿出去聽,誰能想到一路上真正需要商量的人其實是面前這位小朋友。
電話掛斷,杜婉儀讓司機先送兩人回酒店,自己帶著女兒送他們出去,門口的燈已經亮了,光落在台階邊緣。
葉誠將書包背好,又把點心盒換到另一隻手。
沈清寒站在媽媽身邊,望著他,抬起手揮了一下。
「再見,葉誠。」
「再見,董事長。」
這一次,葉誠沒有在後面接明天見。
他和小號葉誠走出去一段,回頭時,還能看見母女兩人站在燈下,杜婉儀朝這邊抬了抬手,隨後才低頭和女兒說話。
葉誠也抬起手,隔著已經拉開的距離晃了兩下,轉回頭以後,腳步比剛出門時慢了一點。
「車在前面。」小號葉誠提醒。
「看見了。」
葉誠抱好手裡的盒子,跟著走過去,車門關上時,窗外那片暖光被門框擋住一半,很快又隨著車子轉彎,退到了後面。
……
回到酒店,兩個人沒有耽擱太久。
小號葉誠去處理學校和住處的收尾,葉誠坐在床邊,先把書包裡面的東西檢查一遍,課本、作業本和文具一樣不少,水杯里還剩半杯涼水。
他翻開最上面那本書,第一頁是自己才寫不久的名字,後面真正留下翻閱痕跡的地方沒有多少,隨便往後一撥,便是一大片還沒用到的內容。
「有點可惜。」
「捨不得上學了?」
小號葉誠剛關好門,聞言看過來,葉誠將書合上,表情裡面帶著一種對於自己既得成果即將失效的不滿。
「兄弟今天剛在班裡建立起體育骨幹的形象,樹底下哪塊陰涼最大也摸清楚了,換個地方,這些經驗又得重新積累。」
「你最捨不得的,到底是哪一項?」
「人才不應該被迫只能選一項。」
葉誠把課本放回去,拿起床頭那件疊好的小口水兜,小兔子的圖案露在外面,裡面裹著那張從幼兒園帶出來的畫。
布邊打開,太太那個占了很大位置的腦袋依舊醒目,旁邊的小輪子和箭頭都在,摺痕也還是原來的幾道。
他沒有把今天新改的部件補上去,只檢查紙邊有沒有受潮,隨後便照原樣裹好,收進靠近身體的衣服口袋。
那張圖上畫的水車還很簡單,留在沈家矮桌上的那個,卻已經多了不少東西,葉誠指尖在口袋外停了一下,才伸手去拿點心盒。
「這些能帶過去嗎?」
小號葉誠看向書包,又看看他手裡的盒子:「普通東西未必能跟著過,這次的邊界我試過,帶出去的紙片沒有留下來。」
葉誠立即打開盒蓋。
「那先把能吃的處理了。」
他拿了一塊,又把盒子遞過去,小號葉誠原本正在整理袖口,被送到面前的點心擋了一下,最終還是伸手接過。
「你這效率倒是挺高。」
「阿姨專門裝的,總不能帶到門口,讓它替咱們表演一個原地消失,糧食沒犯什麼錯。」
兩個人就著剩下的水,將盒子裡的點心分著吃完,葉誠把空盒放好,剩下的書本則整整齊齊收進書包,交給酒店暫存。
他沒有給前台解釋自己可能再也用不上小學課本,只請對方將袋口系好,別和需要清走的東西放在一起。
出來的時候,小號葉誠已經站在門外,夜風將他的格子襯衫吹得鼓起來一點,肚子倒是完全沒有受到影響,依舊穩穩頂在原來的位置。
葉誠看了一眼,又低頭看看自己,忍不住嘆了口氣。
「走吧,希望這次能長高點,兄弟現在開個門,都感覺門把手對我有意見。」
小號葉誠替他推開了外面那道門。
「過吧,別和門吵架。」
舊路離他們落腳的地方不近,但真正需要走過的路段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長,小號葉誠帶著他繞過兩處沒有人的轉角,路邊的店鋪便漸漸變少。
最後一間亮著燈的小店退到身後,前面只剩下幾棵樹,燈光照過去,能看清樹幹,卻看不清更遠處應該接著什麼。
葉誠停在路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身後的燈明明沒有動,影子末端卻像是被另一道光抹掉一截,越往前走,那種不屬於夜晚的亮色便越明顯。
「就在這裡。」
小號葉誠走到兩棵樹之間,伸手碰向原本空著的位置,葉誠眼前的景物輕輕晃了一下,一條很細的白縫隨即浮出來。
縫隙後面沒有黑夜。
先露出來的是一截被陽光照著的欄杆,隨後是一角淺色牆壁,更遠處有幾道影子走過去,肩膀上背著書包。
風裡面混進了一點模糊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卻已經能夠分辨出和小學門口不同的聲音,少了那種一興奮便直往上揚的稚嫩。
葉誠沒有急著伸手,先看向旁邊:「這邊晚上,那邊早上?」
「嗯,不是沿著這裡的時間往後等,過去以後,就是另一段了。」
小號葉誠回答完,將裂縫邊緣往外撐開一點,裡面的欄杆也變得清楚,陽光順著邊緣落過來,在他們腳下鋪出一條狹窄的亮帶。
葉誠站在那道光前面,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自己還在背著球橫著挪步,等再邁過這裡,連剛才那身小學生的個頭都未必留得住。
「行,至少不是過去以後,先等五年。」
「你還真打算把小學讀完?」
「那倒不是,主要怕太太真讓我輔導五年作業。」
小號葉誠看向他,葉誠也看向小號葉誠,兩個人對於這個問題同時陷入短暫沉默,顯然都想起了那盤數量始終不太穩定的排骨。
片刻後,葉誠往前挪了一步。
「走,不能耽誤阿姨繼續進步。」
小號葉誠先將另一邊的落腳位置確認好,隨後伸手過來,葉誠握住他的手腕,腳底踏進那片白色。
夜風停了。
鞋底落下去的觸感還在,周圍的路燈、樹幹和牆壁卻同時變淡,像是一張畫裡的顏色被水慢慢洗開,只剩下遠處那截欄杆越來越清楚。
葉誠按住胸前的口袋,小口水兜裹著的紙依舊好好待著,這次沒有被拿出來,也沒有出現什麼需要他臨時補畫一筆的狀況。
小號葉誠走在前面,將最後一點擋在兩人之間的白光撥開,下一步落穩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自行車鈴。
「借過!」
葉誠身體比腦袋反應更快,下意識往旁邊退了一步,車輪擦著路邊過去,騎車的學生回頭道了聲謝,便沿著前面的小坡繼續往上。
沒撞到。
但是退得稍微有點兒遠。
葉誠站在半步開外,低頭看著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剛才落腳的位置,臉上逐漸浮起一層非常明確的喜色。
「我焯。」
他又往前邁了一步,確認剛才不是地面突然縮短,隨後抬起手,看向已經明顯大了一圈的掌心。
手指長了,胳膊長了,連肩膀的位置都和前面不一樣,身上依舊是方便活動的衣服,卻已經按照這副新的身體重新合上尺寸。
葉誠站直,視線從旁邊那截欄杆上方越過去,終於不需要抬著下巴,才能勉強看見對面的街道。
「牢小,長回來了!」
小號葉誠就在旁邊,格子襯衫還是那件格子襯衫,眼鏡也沒有換,只是這次看向牢大時,終於不用把頭低得那麼明顯。
「還沒完全長回來,和這裡的學生差不多。」
「已經很不錯了,至少以後桌上的東西不用先踮腳申請。」
葉誠活動了一下手腕,轉頭看向路邊的玻璃櫥窗,裡面映出一個清瘦的少年,眉眼還是自己,只是比平時熟悉的那張臉少了幾分成熟。
十三歲上下。
和剛才那個背著小書包、抬頭看太太的小豆丁放在一起,已經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樣子,葉誠盯著倒影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碰自己的下巴。
「行,至少不需要再擔心被人抱起來了。」
「那得看是誰抱。」
葉誠動作一停。
太太。
腦袋裡面剛浮出這兩個字,他便很有自知之明地把手放下來,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領,決定暫時不拿自己的體格去挑戰杜家的家庭傳統。
旁邊的小號葉誠看起來變化不大,還是那副很適合到學校辦公室坐著談事情的樣子,站在他身邊,依舊不會讓別人誤以為這是兩名學生。
葉誠看了看他平穩的肚子,忍不住問:「你怎麼沒變?」
「我現在這樣就能用。」
「也就是說,兄弟忙著長身體,你負責一直保持成熟?」
「你要是想讓我陪你一起上課,也可以試試。」
「算了,家庭裡面總得留一個不用寫作業的人。」
葉誠收回目光,真正看向四周,早上的街道比剛才那條舊路熱鬧許多,早餐鋪已經開門,蒸汽從一層層蒸籠旁邊往上冒。
幾名學生邊走邊說話,有人肩上只搭著一邊書包帶,也有人單手抱著課本,路過小攤時停下來,把早餐袋換到空著的那隻手。
遠處一面圍牆後面能看見教學樓,正門上方的字也很清楚,學校里掛著迎接新學期的橫幅,進門的人身高已經和小學那邊拉開明顯距離。
「初中。」
葉誠把門口的字看完,又朝裡面看了兩眼,確認自己這次確實已經離開那片低矮的課桌,才轉向小號葉誠。
「大小姐在裡面?」
「我找找。」
小號葉誠沒有隔著校門就隨口報一個班級,目光沿著教學樓的方向停了一會兒,幾處模糊的輪廓在鏡片前掠過,很快又恢復成普通的晨光。
這段記憶裡面,學校的輪廓比外面的街道清楚得多,越靠近其中一層,窗框、門牌和走廊上的聲音便越分明。
他將能辨認出的信息確認一遍,才朝葉誠點了點頭。
「在,初一。」
「知道在哪兒就好。」
葉誠嘴上答得很快,視線卻仍舊停在那棟樓上,前面剛剛告別時,大小姐還站在太太身邊,現在隔著一扇校門,已經到了初中。
對他來說,中間不過是回酒店收拾東西,再走過一條舊路,那個連圓鈕都得用兩隻小手認真扶穩的小姑娘,卻已經長大了好幾年。
這種感覺有些奇怪。
明明知道自己一直在往後走,真看見校門上那些字時,葉誠還是下意識摸了摸口袋,確認那張紙沒有隨著剛才的變化一起消失。
「那咱們怎麼進去?」
他把手放下,問了一個更加實際的問題:「兄弟現在這個樣子,站在門口說家長有事找老師,應該不太好用。」
小號葉誠看向他。
葉誠也看向小號葉誠。
幾秒以後,一個已經發生過的流程,十分完整地從葉誠腦袋裡面又走了一遍,登記、資料、班主任,以及最後那張等著他坐下去的課桌。
「不是吧,又轉學?」
「你想進她的班,這個身份最方便。」
「有沒有什麼不用坐下來聽課,又能夠隨時過去說兩句話的崗位,比如校長?」
小號葉誠上下看了他一遍,認真給出意見:「你現在去應聘,可能會先被老師送回班裡。」
「有道理,教育行業對於年輕人才的要求確實很嚴格。」
葉誠嘆了口氣,重新看向學校大門,前面剛因為長高產生的那點兒喜悅,現在已經被即將拿到的新課表分走一半。
小號葉誠則開始處理身份,和前面入小學時一樣,與登記有關的幾處信息被順著補齊,手機裡面也有了能夠對得上的材料。
這些事情能讓他們用一個合理的身份進去,至於見到沈清寒以後,對方會說什麼、會有什麼反應,卻依舊需要葉誠自己面對。
他沒有讓牢小去碰那些和大小姐有關的記憶,小號葉誠也沒有做多餘的事,確認完班級,便以陪同家長的身份帶著他走向門口。
門衛核對過來意,又聯繫裡面的老師,兩個人在旁邊等了一會兒,才按照指引,沿著校內那條鋪著方磚的路往前走。
葉誠經過籃球場時,腳步稍微慢了一下。
籃架比小學那邊看著熟悉,場邊幾個學生抱著球往教學樓跑,跑在最後的那個回頭喊人快點,聲音裡面已經帶著少年特有的沙啞。
小號葉誠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又想比賽?」
「看看,兄弟剛來,先熟悉一下環境。」
「這句話你上次也說過。」
「說明好的習慣能夠跨越年齡。」
葉誠十分自然地接上,隨即將目光轉回來,跟著走進樓里,樓梯口有值日的學生經過,手裡拿著檢查表,看到兩名陌生人,只往旁邊讓了讓。
辦公室門開著,老師已經收到門衛的消息,招呼他們先坐,桌上的材料翻到登記那一頁,葉誠看見自己的名字,心裡忽然生出一種似曾相識的疲憊。
昨天也是這樣。
當時他也是站在旁邊,看牢小一本正經和老師交接,然後領了一套課本,跟著進教室,最後在大小姐旁邊坐了下來。
如今流程沒有變,變的是即將發到自己手裡的書,從圖畫占了大半頁,正式進入文字密密麻麻的新階段。
「葉誠,對吧?」
老師抬起頭,朝他笑了一下,葉誠站直回答,聲音出口的時候,自己先稍微怔了怔。
也變了。
沒有剛才那麼軟,尾音落下來時,比那個七八歲小朋友的聲音低了一些,雖然離他最熟悉的狀態還有距離,卻已經不用再刻意壓著嗓子裝成熟。
老師沒有察覺這點停頓有什麼特別,只以為新同學第一次過來有些拘謹,便簡單說了上課時間,又問此前的課程能不能跟上。
「能。」
葉誠答完,見老師看著自己,補得十分誠懇:「課本上的內容都看過,您放心。」
老師點點頭,讓他先適應環境,有不清楚的地方及時問,又轉向小號葉誠,交代了幾件需要家長配合的事情。
小號葉誠聽得認真,該記的時間記下來,該確認的材料確認完,看起來和其他把孩子送進新學校的家長沒有任何不同。
葉誠坐在旁邊,手臂很自然地搭在桌沿上,不必再往前挪才能看見攤開的表格,只可惜這份身高提升帶來的便利,暫時主要用於配合老師登記。
過了一會兒,新課本被送過來。
書放到桌上,發出一聲不算重的響動,葉誠低頭看著最上面那本語文,又看看旁邊的數學和英語,默默伸手接住。
教材沒有浪費。
換了一批繼續發。
前面那套甚至還在酒店裡等著他回去拿,這邊已經十分貼心地補上後續,兄弟這趟夢境旅行,別的先不說,文化課安排得確實非常連貫。
小號葉誠幫他把書裝進剛領到的書袋,臨出辦公室,又低頭替他將快翻出來的紙角按好,聲音壓得很低。
「我在外面繼續看,有情況會找你。」
「行,你也注意點。」
葉誠接過書袋,見老師正在整理登記表,便又補上一句:「這次別給兄弟順手報什麼補習班。」
「那看你表現。」
「牢小,你這個臨時家長是不是當得越來越熟練了?」
小號葉誠扶了扶眼鏡,沒有回答,等老師轉回來,臉上已經重新恢復成了那種讓人十分放心的穩重。
「他適應得快,有事情您聯繫我。」
葉誠:「……」
會變臉了。
還是當著他的面變。
老師笑著應下,帶葉誠往外走,小號葉誠沒有繼續跟進教室,只站在辦公室門口朝他示意,隨後便收起材料,沿著另一邊的樓梯離開。
走廊裡面比剛才安靜許多,預備鈴已經響過,幾個還沒進班的學生加快腳步,從他們旁邊經過時,視線在葉誠身上停了停。
葉誠沒有在意,手指勾著書袋,另一隻手很自然地在口袋外按了一下,跟著老師經過一扇又一扇敞開的窗。
有的班正在讀書,有的班還在收東西,窗台上的植物葉子被風吹動,粉筆碰到黑板的聲音從不遠處傳出來,輕輕兩下,又停了。
到了其中一間教室門口,老師放慢腳步,先朝裡面看了一眼,隨後回頭招呼他。
「就是這裡,進來吧。」
葉誠抬起頭。
教室里的課桌排得很整齊,窗邊有光落下來,後排有人正在把最後半截早餐袋塞進桌肚,見老師進門,動作立即變得十分熟練。
葉誠目光掃過去,心裡甚至來得及評價一下那位同學的收納速度,隨後便越過中間幾排座位,落到靠窗的位置。
一個少女坐在那裡。
身上的校服乾淨整齊,長發在腦後束起,臉頰已經沒有小學時那麼圓,低頭看書的姿勢卻依舊安靜,指尖輕輕壓在書頁邊緣。
窗外的風吹進來,紙角動了一下,她便將手指往旁邊移了移,動作和不久前按住水車草稿時很像,葉誠看見的第一眼,就認了出來。
沈清寒。
從那張矮桌前,到眼前這間初中教室,自己只走過一段夜路,她的肩背卻已經舒展開來,坐在課桌後面,不再是那個需要站起來才能夠到桌子中間的小姑娘。
葉誠握著書袋的手慢慢放鬆,嘴角剛要動,老師已經走到講台旁邊,將手裡的登記表放下。
「大家先停一下,今天我們班來了一位新同學。」
翻書的聲音漸漸停住,前排先有人抬頭,隨後是中間幾排,葉誠站在門口旁邊,迎著那些帶著好奇的目光,往裡走了一步。
靠窗的少女也在這時候抬起臉。
她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沒有像其他同學那樣很快移向老師,壓著書頁的手指停住,原本已經翻起一點的紙角又輕輕落回去。
老師拿起登記表,正準備介紹名字。
沈清寒卻已經看著站在門邊的少年,叫了出來。
「葉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