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海底獵人
張振宇打開了潛水裝備左肩外側的小型探照燈。
燈體只有半個拳頭大，嵌在柔性外骨骼的接縫裡，看著毫不起眼。
可它亮起的一瞬，濃稠的深海黑暗便被硬生生切開一道清晰的圓形光域。
光束筆直向前鋪開，最亮的核心能照出五十多米遠，邊緣慢慢彌散，在周身籠出一個半徑六十餘米的朦朧光圈。
光圈之外，是化不開的漆黑，沉得像凝固的墨。光圈之內，海水裡的懸浮微粒緩緩浮動，細小、安靜，循著洋流的軌跡慢慢飄移，像暗夜裡無聲移動的塵埃。
他的腳下是一片平緩舒展的海床。
細黃沙粒鋪得勻勻實實，像被水流反覆梳理了千百年的淺色絨毯，踩上去軟而不陷。
細碎的貝殼殘片、發白的珊瑚斷枝、貼地生長的淺海海藻，零零星星嵌在沙面里。
幾株低矮的海草順著洋流輕輕晃，動作慢得不像話，像只有在慢鏡頭的夢裡才會擺動的植物。
一條鰩魚貼著沙面緩緩滑過。
它寬闊扁平的身子幾乎和海床融為一體，膚色貼著沙色，若不是探照燈從側面斜掃過去，照出它邊緣柔軟起伏的曲線，張振宇多半只會把它當成一片移動的陰影。它滑得很輕，連細沙都沒攪起多少，悄無聲息。
這裡的洋流平緩得近乎溫柔，能見度也出奇的好，安穩得有些不真實。
但張振宇知道，不是這樣。
在他獨有的感知世界裡，一道淡藍色的線條正從海床深處橫穿而過。
肉眼看不見它，探照燈照不透它，它被埋在黃沙之下，外面裹著偽裝層、防護層，還有屏蔽常規探測的金屬隔層。對普通潛水員而言，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是一片再尋常不過的深海海床。
就算用常規聲吶掃過，反饋回來的也只有沙層、貝殼碎屑、生物活動痕跡，以及海底本該有的沉積物。
灰燼的隱藏工作做得很細，細到近乎天衣無縫。
可惜他們遇到了張振宇。
埋在海底的數據主線，就這樣被他輕而易舉地發現了。
說起來多少有點不公平。一個人費盡心思藏好，另一個卻能穿牆視物。
順著感知里的藍光線條，張振宇緩緩降落在一處空曠的沙地上。
腳底剛觸到沙面，外骨骼的壓力卸掉大半，細沙便順著腳邊輕輕漾開一圈渾濁的沙霧。
幾隻藏在沙里的梭子蟹受了驚，慌慌張張鑽出來，橫著身子四散逃開。
它們爬得很快，細長的蟹腳在沙面上劃出淺淺的痕跡，轉眼就鑽進了旁邊的海草叢裡。
「安德烈，我到底了。」他輕聲說道，「你準備好了嗎？」
耳麥里很快傳來安德烈的聲音，比平時沉了些，沒了玩笑的調子，「我這邊準備好了「」
。
同一時刻，虛擬數據空間裡，安德烈周身驟然浮起海量代碼與數據流。
那些光點像從黑暗深處次第亮起的星群，一行行、一串串、一層層鋪展開來。通訊鏈路偽裝、加密握手協議、入侵腳本、防追蹤反制模塊，還有專門針對灰燼人工智慧的隔離邏輯，全都靜靜懸浮在他身側，像一排等待出鞘的刀。
安德烈不再是平日裡吊兒郎當的樣子。
他的意識體站在虛擬空間正中，神色專注，周身的數據流隨著他的呼吸輕輕起伏，像一位等著樂團第一個音符落下的指揮家。
只差一個物理入口，這場看不見的戰爭就會正式打響。
深海里，張振宇反手從潛水服後背的儲藏背艙里，取出一根短棒。
棒身啞黑色，長度不過小臂，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像一截不起眼的工具柄。他按下尾端的機關。
「咔。」
輕響悶在海水裡，短棒向前順次彈出三節，轉眼就成了一桿細長短矛。
矛尖極銳，在探照燈的冷光里泛著森然的金屬光，看著只要輕輕一送，就能扎穿剛才那些梭子蟹的硬殼。
他把從海面垂下來的細徑線纜，接在短矛尾部的接口上。
這麼一看，它倒真像一桿深海漁獵用的標槍。
線纜接通的剎那，張振宇的感知里，那根從海面延伸下來的細線亮起的微弱藍光，順著線纜一路向下，迅速爬過矛身，最後凝在了鋒利的矛尖。
像一滴不肯散開的電光，安安靜靜懸在黑暗裡。
「真搞不懂你們，為什麼非要找算力中心和陸地連接的數據線。」
虛擬空間裡，一直旁觀的姬韻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這肯定是灰燼最高級別的機密，藏得那麼深，哪有那麼容易找到。」
安德烈緊盯著眼前鋪開的代碼陣列，神經已經繃緊。
「我的大姐，現在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他頭也不回地說，「等會兒忙不過來，還得你搭把手。」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半是玩笑半是實情：「畢竟我可沒有海底這麼大的算力中心撐著。我這點算力，全靠香江項柏宇那間小機房供著。」
這話聽著像自嘲，卻是實打實的現實。
安德烈很強。他的思維模式、入侵能力、人工智慧的自主特性，都遠超市面上絕大多數智能體。
可算力是硬門檻，是繞不開的物理限制。沒有足夠的硬體支撐，再強的意識，也會被龐雜的數據流拖慢腳步。
灰燼把一整座算力中心沉在海底。
這意味著，單論硬體規模，對方從一開始就占著壓倒性的優勢。
深海里，張振宇望著眼前看似空無一物的沙地，慢慢舉起了手裡的短矛。
周圍靜得可怕。
探照燈的光柱里，細沙還在緩緩浮動，海草慢悠悠地晃。
逃走的梭子蟹早已躲遠，那條鰩魚也滑進了光圈外的黑暗裡，沒了蹤影。
世界好像只剩下水流過耳罩的低頻聲，和呼吸器里平穩的氧氣釋放聲。
張振宇吸了一口面罩里新鮮產出的氧氣。
冰冷，乾淨，帶著一點設備特有的金屬淡味。
隨後，他低聲開始倒數。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三。
「」
他的手臂微微後收，肌肉在潛水服下慢慢繃緊。
「一」
身體重心緩緩下沉，腳底的外骨骼支架自動鎖死，牢牢嵌進沙層里，像在海床上釘了兩個樁。
「一。」
「一」字出口的同時，他握著短矛的手臂猛地向下刺出。
深海的壓力與阻力是驚人的。
水本身就像一堵柔軟卻厚重的牆，任何快速動作都會被它狠狠拖住，速度平白折損大半。
可張振宇沒有依賴身上的柔性外骨骼助力，單憑自身的力量與爆發力，便把一桿短矛刺出了驚人的速度。
矛尖瞬間沒入黃沙。
先穿過鬆軟的細沙層，顆粒順著矛身向兩邊分開。
再穿過貝殼碎屑、珊瑚殘片與黏稠沉積物混合的硬層，阻力明顯變大。
緊接著，尖端撞上了一層五厘米厚的金屬防護外殼。
沒有半分停頓。
矛尖毫無滯澀地刺穿了金屬，一陣極細微的震動順著矛身傳回張振宇的掌心，麻酥酥的。
最後，徹底穿透柔軟的線纜芯體。
在張振宇的感知中，短矛尖端凝著的那點藍光，在這一剎那順著斷口鑽進了算力中心的數據線里，像一滴墨水落進清水，飛快地蔓延開去。
而他看不見的是，在安德烈所處的虛擬世界裡，原本靜靜懸浮在他身側的數據與代碼，驟然開始瘋狂運轉。
起初只有幾條路徑亮起，像暗夜裡亮起的幾盞燈。
緊接著，成百上千條數據流同時被激活，光芒大盛。
再然後，整片虛擬空間像被一場海底風暴硬生生撕開。
代碼如狂風暴雨般翻湧，數據以從未有過的速度亂竄，億萬條毫無規律的光帶從四面八方朝安德烈湧來。
它們碰撞、分裂、重組，又被無形的算法重新排列，翻捲成巨大的漩渦。
這一刻，虛擬空間不再是平靜有序的網絡世界。
它更像一片被雷暴徹底覆蓋的深海，浪濤滔天，電閃雷鳴。
剛才還說著「哪有那麼容易找到」的姬韻，此刻已經怔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著風暴中心的安德烈。
她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連現實世界裡，那個一直站在礁石上紋絲不動的藍發女人，此刻也滿臉訝異地轉過頭，看向身邊那台矮矮胖胖的清潔機器人。
清潔機器人還安安靜靜站在夜風裡。
灰色外殼沾著點海邊的潮氣，在夜色里看著有些滑稽。
可姬韻知道，這台廉價老舊的機身背後，正連著一場規模恐怖的數據戰爭。
「大姐，別光站著看啊！」
虛擬世界裡，安德烈的聲音從風暴中心傳出來，帶著點被數據流擠壓的失真，「我們得攔住算力中心裡的灰燼人工智慧，不能讓它把警報發出去！」
姬韻猛地回過神。
她苦笑了一聲，輕輕搖頭，像是在感嘆這兩個人的離譜。
「你們兩個啊————」
下一個瞬間，她的意識體化作一道銳利的藍光，一頭扎進了翻湧的數據風暴中央。
安德烈此刻要做的，是借張振宇這根物理刺入的通道，強行接入對方的數據主線，趕在灰燼人工智慧全面甦醒、啟動防禦之前，搶先摸到核心路徑，同時堵死它對外發送警報的所有鏈路。
這不是普通的網絡入侵。
更像是用一根細針，精準扎進一頭沉睡巨獸的神經，然後在它徹底醒過來之前，死死堵住它的喉嚨。
風暴瞬間變得更加狂暴。
安德烈負責撕開入口、捕捉主路徑、阻斷對外通訊鏈路，動作大開大合，像在風暴里撐開一張網。
姬韻則從旁輔助，像一把精準鋒利的刀，精準切向那些試圖向外逃逸的數據束。
她不再問為什麼要找這根線，也不再懷疑張振宇能不能做到。
事實就擺在眼前。
那條被灰燼深埋在海底、自以為萬無一失的數據主線，真的被找到了。
而深海黃沙之上，張振宇依舊穩穩站在原地。
一隻手握著短矛，矛尖深插在沙層之下的線纜里，像一個把獵槍釘進巨獸神經里的獵人。
海底依舊安靜。
探照燈的光柱還穩穩照在那片平緩的沙地上。
受驚的魚群和蟹類早已躲得遠遠的，海草還在慢悠悠地晃。
在肉眼可見的世界裡，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在另一個看不見的世界裡，灰燼海底算力中心的沉睡，已經被強行打斷。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