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真正深海
看不見虛擬世界裡滔天數據風暴的張振宇，只能憑藉感知，「看見」從海面垂下來的那根細線纜里，藍光正一點點變強。
那光原本很弱，可隨著下方那根連接算力中心的主線被刺入、接通、導流，藍色光芒便開始從線纜里往上爬，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穩定。
「目前還沒有任何信息傳出去。」安德烈的聲音忽然從耳麥里飄出來。
他的語氣聽著已經恢復了幾分平日漫不經心的懶散，像只是隨手解決了一件小事。
「算力中心的人工智慧暫時判定是線路故障，已經發了指令，派維修機器人出來現場檢修。」
雖然他說話的語氣很輕鬆，但是在之前的一秒鐘內，他和姬韻幾乎同時把自己的意識壓縮到極限。
海量數據從各自的系統里抽離出來，凝縮成極細的一股涓流，偽裝成算力中心內部一段普通的故障回流信息，悄無聲息地混進了對方的數據流里。
這絕不是件容易的事。
準確說，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操作。
灰燼的人工智慧不是普通程序。它遍布整座海底算力中心，像一張看不見的密網，覆蓋著每一層協議、每一條通訊鏈路、每一次數據交換。哪怕只有一丁點兒異常波動，它都
會立刻警覺，拉響全域警報。
而安德烈和姬韻，就是在它眼皮子底下，把自己偽裝成了「故障」。
他們做得極小心，小心得像兩條細小的魚，借著洋流的掩護，想悄悄混進一片龐大而混亂的魚群里，連鱗片反光都要藏好。
此刻他們能做的，就是守在信息通道的入口，靜靜觀察那頭體量比他們大上無數萬倍的人工智慧，究竟會發出怎樣的指令。
「維修機器人出發了嗎？」張振宇低聲問。
他說話時，手還搭在短矛的桿身上。
隨後，他慢慢鬆開了抓著矛杆的手，讓那根短矛就這麼直直地插在海床里。
安德烈的數據還在通過這條物理通道，一點點往算力中心的伺服器里滲。他需要時間積攢體量，只有在對方系統里紮下根，後續才有更多操作的餘地。
「我翻了下這個中心的標準作業程序。」安德烈說，「發出維修指令後，十五秒內維修機器人就會啟動。不過我還沒找到中心的內部平面圖，也沒查到機器人型號，暫時算不准它從中心出來要多久————」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了一下。
虛擬世界裡，姬韻朝他丟過來一個數據包。裡面是她剛剛截獲的部分結構信息、氣閘
運作流程、維修機器人的移動路徑，還有幾個可能的型號比對結果。
安德烈立刻改口，語氣裡帶了點心虛的輕快：「咳，找到了。」
他繼續說道：「按照正常流程，這台機器人還有四秒鐘就會離開中心。
張振宇聞言，將注意力全數沉到對算力中心的感知上，心裡默默開始倒數。
「三。」
「二。」
「一。」
倒數結束的剎那，一台小型作業單元從算力中心的邊緣脫離，通過氣閘艙滑進了外部海水裡。
「我看到了。」張振宇對著耳麥說。
緊接著，他啟動潛水裝備上的推進器，調轉機頭，朝著那個方向高速潛了過去。
肩部的小型探照燈被他隨手關掉了。
到了這個距離，已經沒必要再用光把自己的位置明明白白亮出來。他完全依靠面罩上的夜視模組觀察周遭環境。
視野里，除了腳下幾米內的海床還能依稀辨出起伏的輪廓，其餘方向全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那不是純粹的黑，黑里還裹著流動的深藍，像某種極其厚重的液體，在周圍緩慢地晃蕩。伸手摸不到，卻能實實在在感覺到它的重量。
不過在他的感知世界裡，這片深海卻是一個非常豐富的世界。
魚群、海床上的微生物、藏在沙層里的軟體動物、貼著石縫遊動的小型海蝦，全都或多或少散發出帶著生物電的微弱藍光，像撒進黑夜裡的細碎星子。
甚至有幾種本身能釋放強電壓的深海魚，在他感知里亮得驚人，亮度快要接近普通新人類的水平。也或許是周遭實在太暗，才襯得那點微光格外顯眼。
往前沒游多遠，腳下平緩的海床突然消失了。
或者說，它不是消失，而是一下子變成了漆黑一片，前方不再是延展平緩的沙地，而是一道真正意義上的斷崖。
張振宇立刻知道，自己已經到了達爾貝達外海三十公里處的大陸架斷層。
一道橫貫南北的巨型海底斷崖，就這麼橫亘在眼前。
平整的沙台到這裡戛然而止，海床以接近二十度的陡坡筆直下墜。他方才所在的沙台不過一百多米深，可從這裡開始，短短兩公里的距離內，垂直落差就能達到近九百米。再往下去，水深會一路延伸到三千多米，那是大西洋洋盆的過渡地帶。
換句話說，真正的深海，現在才開始。
張振宇望著下方更深沉的黑暗，微調推進器的方向，順著崖壁緩緩向下潛去。
沿著陡壁下行時，能明顯感覺到一股持續上涌的冷洋流。每下降幾十米，水溫就會發生微妙的變化，涼意在頭盔外一點點滲進來。頭盔系統不斷修正著體溫參數和壓力平衡，海水從溫和的淺層水，漸漸變成更冷、更密、流動更猛的深層水。
那種壓力不是簡單的壓迫，而像是整個世界都在逐步變重。
崖壁並不平整，而是布滿了深淺交錯的溝壑。溝壑里藏著幽深的岩洞，幾處冷水珊瑚附著在岩石縫隙之間，在探照燈掃過時，偶爾折射出一點淡淡的白光。
還有一些狹長的深海魚群貼著陡壁一閃而過。
它們身形細長，像幾道幽暗的刀片，在黑暗裡一掠即逝。
千餘米深的深淵沉在無邊的黑暗裡。
冷暖洋流在這裡猛烈碰撞，耳邊滿是水流的悶響。那呼嘯聲沉，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隔著厚厚的海水，變得模糊又厚重。
而灰燼的算力中心，就藏在斷崖一處寬闊的天然洞穴里。
這是個很聰明的選擇。海底斷層本身地形複雜，岩壁、溝壑、洋流和地勢起伏，足以掩蓋大部分外部探測。再把設施藏進洞穴，配上偽裝層和隱蔽數據通道，整套系統就像和海底長在了一起，尋常探查根本發現不了。
只是這一次，他們碰到了張振宇。
又下潛了近百米，張振宇忽然將主推進器對準下方反向噴射。強大的反衝力瞬間抵消了下墜的慣性，幾平把下降速度減到了零。隨後他關掉主推進器，只靠輔助推進器輕輕調整方位，慢慢把自己送進岩壁上一道長滿海草的溝槽里。
那是處被水下附著植物蓋得嚴嚴實實的凹陷。
他整個人順勢陷了進去，茂盛的長葉海草從四周包裹過來，像一層天然的掩體。柔軟的葉片輕輕貼在外骨骼裝甲上，隨著水流慢慢擺動，一點點吞沒了他的輪廓。從外面看，只會覺得是一叢長勢旺盛的水草，絕不會想到裡面藏著個人。
他剛藏好身形，崖壁下方就出現了一個高速上升的物體。
那東西外殼細長，底部噴射口不斷噴出高速水流，捲起大串氣泡，在漆黑的深海里像一枚正在升空的微型火箭。它正是從算力中心派出來的維修機器人。上升的方向，正好對著張振宇藏身的這片水草叢。
維修機器人升得很快，快得像一支被彈出去的箭。
它的機身在水中幾乎沒什麼遲滯，顯然推進系統經過特殊優化，專門適配深海高壓和複雜地形。這不是普通的巡檢機器人，更像一台處理緊急故障的深海作業單元，動作乾脆，目的性極強。
就在它高速從水草外側掠過的一瞬間，張振宇動了。
套著柔性外骨骼的手臂從草葉間伸出來，動作快得不像話。手指蜷曲，隨即飛快彈出O
一道銀色的微光從指間激射而出。
那光芒快得幾乎不像是在海里發射的。按常理說，深海阻力巨大，任何拋射物都會被水流狠狠拖慢速度，可那道銀光卻像根本不受海水影響，一閃而過，眨眼就沒入了黑暗。
看上去，就像有條發著銀光的小魚從這裡遊了過去，悄無聲息。
伸出去的手臂又縮回到水草里。
幾乎同一時刻，耳麥里響起安德烈的聲音。
「好了，機器蜘蛛已經就位。」
張振宇這才真正放鬆下來。
不用追上去補第二下了。
剛才那一下，不是為了破壞，也不是為了擊傷，而是要把一隻微型機器蜘蛛，送進維修機器人身上最合適的縫隙里。只要它鑽進去站穩腳跟，接下來的事，就該安德烈上場了。
「我得趕在它到現場之前破解掉通訊模塊。」安德烈一邊忙一邊說道，「不然等它看見沙地里插著根長杆子，肯定第一時間往中心發警報。到時候我就得冒著暴露的風險，在
人家系統里硬攔信息，麻煩得多。」
張振宇雙手抱胸，盤膝坐在水草里，淡淡說道：「我在這裡等著。」
他的姿態很安靜。
像一個坐在夜裡等待消息的人。
維修機器人還在高速上升。
它背部一道不起眼的接縫裡，一隻銀色的小蜘蛛已經穩穩貼在了上面。極細的機械腿全部展開，像幾根鋼針，正靈巧地拆卸著縫隙邊緣一塊毫不起眼的接線板。
那塊線板其實還在機器人的抗壓裝甲外面，可它連著一根穿進機身的線纜，而這根線纜，正好控制著機器人前端的一條維修機械臂。
小蜘蛛動作很快，也很輕。
它的任務不是破壞，而是入侵。
在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悄悄完成自己該做的事，像在巨人的皮膚上做一場微創手術，連痛感都不會留下。
那根短矛還靜靜插在沙地里，露出半截深色的桿身，在黑暗裡格外扎眼。
可機器人對那根長杆視若無睹。
它在原地轉了一圈，外部掃描燈緩緩掃過空曠的海床、水草、貝殼、沙地和斷層邊緣，沒有發出任何異常警報。停頓幾秒後，它向算力中心回傳了一條信息：
線路正常。
設備無損。
無外部異常。
一切運轉良好。
很快，它就收到了返航的指令。
機器人底部的噴射口重新亮起藍光，身形在水中平穩一轉，沿著原路朝斷崖深處潛了回去。
深海又恢復了原先的寂靜。
只有那根短矛還立在沙地上，像一根被遺忘的路標。
水流卷著細沙慢慢從它身邊流過，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