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遠見傑林斯坦仍然像一根繃緊的弦似的杵在面前,不由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無奈的調侃:「你也不用這麼緊張,我又不是要找你訓話,你這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站在那兒,反倒搞得我不自在了。我就是想聽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一遍,沒有別的意思,坐吧,坐著說。」
傑林斯坦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卻怎麼看都顯得僵硬。
他小心翼翼地坐回椅子上,屁股只挨了半邊坐墊,後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活像一個正在接受審問的學生。
但他的心卻絲毫沒因坐下而安定下來,反而跳得更快了,尤其是對上蘇遠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眸子,額角很快就沁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在燈光下泛著濕亮的光。
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清了清嗓子,終於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急促和不安:「蘇遠老闆,我現在就跟您從頭說清楚。事情是這樣的——昨天傍晚,貝利突然派人找到我,讓我去他那邊一趟。說實話,我一開始是打定主意不想去的,我知道跟他扯上關係沒什麼好果子吃。可……可他直接拋出了一句話,說手裡攥著我過去跟著他做事時犯下的那些錯處的把柄。」
他說到這裡,不由得垂下眼帘,聲音也低了幾分:「您也知道,我以前跟在貝利先生身邊的時候,確實做過不少糊塗事,那些東西要是抖出來,別說在研究院待不下去了,恐怕連您都不會再多看我一眼。我就是怕您知道之後會徹底放棄我,才一時糊塗聽了他的擺布……」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急切的自辯:「可我當時也是存了一點僥倖的——貝利跟我說,這件事如果辦成了,對您蘇遠老闆是有好處的。我想著,既然他說能幫上您的忙,那我替他整理一份名單,也不算完全背叛您吧……可現在回過頭想想,是我自己太蠢了,膽子太小了,要是當時能硬氣一點直接拒絕,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個局面。蘇遠老闆,這事是我辦得不地道,我真心向您道歉。」
蘇遠靜靜地聽完,目光在傑林斯坦臉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訝異。
他倒是沒想到,這事情背後還有這樣一層曲折——原以為是傑林斯坦主動投靠貝利,現在看來,不過是被人拿住了軟肋,不得已而為之罷了。
他微微挑了挑眉梢,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放得平緩了幾分:「你說的是實話?」
傑林斯坦一聽這話,整個人幾乎要從椅子上彈起來,神色繃得極緊,語氣帶著十二分的鄭重:「當然是實話!蘇遠老闆,要是我剛才說的有半句假話,您讓我做什麼我都認,絕無二話。況且,就算我現在瞞著您,您早晚也能查得清清楚楚,到時候真相大白,我不是更難看嗎?我沒那個膽子騙您。」
蘇遠被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逗得輕輕笑了一聲,擺了擺手:「你別這麼激動,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想再確認一遍而已。倒是你,急成這樣做什麼?我又沒說要拿你怎麼樣。」
傑林斯坦尷尬地搓了搓手,臉上擠出一抹苦笑:「我能不急嗎?這事要是傳出去,我在研究院裡本來就夾縫求生的處境,豈不是更要雪上加霜了?現在同事們看我的眼神本來就帶著幾分疏遠和猜忌,要是再讓他們知道我跟貝利暗中來往、還替他跑腿辦事,那我可真不知道該怎麼抬頭做人了。」
蘇遠聞言,不緊不慢地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疊擱在腹前,語氣篤定而從容:「你放心,既然你跟我說了實話,那這件事我就替你兜住了。如果有人敢拿這件事來質疑你對我的忠心,我第一個不會放過他。」他說到這裡,目光微微一沉,聲音也重了幾分,「不過,我也有句話要送給你——我既然願意給你這個機會,就是拿真心待你的。你千萬別讓我看走了眼,這也是我對你最大的期望了。」
傑林斯坦只覺得胸口一熱,連忙站起身來,走到蘇遠面前,語氣里滿是鄭重和感激:「蘇遠老闆,我今天也把話放在這兒——我傑林斯坦絕不會辜負您的信任,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再犯這種糊塗了。」
蘇遠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時針剛走過七點半,離學術研究會開場還有充裕的時間。
他略作沉吟,忽然話鋒一轉:「既然事情已經說開了,那這樣——你先把那份名單原封不動地給貝利他們送過去。」
傑林斯坦一怔,滿臉寫著不可思議,眼睛都瞪圓了幾分:「什麼?蘇遠老闆,您……您還讓我把名單送過去?您不是已經知道這事了嗎?」
蘇遠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語氣淡淡的,卻透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意:「是啊。你不也說了嘛,貝利覺得這件事辦成了對我有好處。既然他這麼認為,那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借著這份名單唱一出什麼戲。只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看向傑林斯坦,語氣里多了幾分不容商量的分量:「你幫我給他們帶一句話——就說我蘇遠說的,往後有什麼事大可以光明正大地來找我當面談,別在背後搞那些偷偷摸摸的小動作。這話你給我原原本本地帶到,一個字都不許漏,明白了嗎?」
傑林斯坦連忙點頭,像是生怕慢了一拍就被反悔似的:「明白明白!我一定把您的話一字不差地轉達給貝利。那我現在就去?」
他起身往門口走了兩步,蘇遠忽然又叫住了他:「對了,還有一件事——今天的學術研究會,你打不打算參加?」
傑林斯坦腳步一頓,轉過身來,猶豫了一下才回答道:「說實話,蘇遠老闆,我覺得參不參加都差不多。那種場合下,誰都不會把真正核心的技術拿出來分享,最多是拿些邊邊角角的東西出來應付場面。與其坐在那裡浪費時間,還不如把手頭您交代的項目多推進一些。」
蘇遠聽了,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絲讚許:「沒想到你倒是把他們看得挺透的。行,既然你不想去,那就先把名單的事辦了吧,別的不用操心。」
傑林斯坦應了一聲,鄭重地跟蘇遠道了別,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他前腳剛消失在走廊拐角,張福生後腳就從隔壁探出頭來,遠遠盯著傑林斯坦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按他的預想,蘇遠和傑林斯坦的談話怎麼也得大半個小時才對,結果這才不到一刻鐘的工夫人就出來了,而且看那步履匆忙的樣子,也不像是挨了訓的模樣。這反常的短促讓他心裡不由得冒出了好幾個問號。
他按下滿腹疑惑,走上前輕輕敲了敲蘇遠的門,得了應允才推門進去,壓低聲音問道:「蘇遠老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看傑林斯坦走的時候神色挺複雜的……您跟他聊了什麼?」
蘇遠正低頭整理桌上的文件,聞言抬起頭來,面色如常,語氣平淡地回了一句:「沒什麼大事,不用太緊張,就是一點誤會罷了,已經說開了。」
他沒有再多解釋的意思,只是將文件合攏放到一旁,抬眸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神色間透出一種盡在掌握的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