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猛地一晃,轟隆隆地駛出了站台。
鐵軌有節奏的撞擊聲,「咣當,咣當」,清晰地敲打著耳膜,車身也隨之一下下地搖晃起來。
阮棠原本緊貼著冰冷的窗玻璃,想用假寐來躲開對面那道過於灼熱的視線。
可沒想到,這具嬌嫩的身體,竟然暈火車。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不受控制地直衝喉嚨。
阮棠的臉蛋瞬間失了血色,她死死抿著唇,白著小臉,伸手就往自己的斜挎包里摸索。
對面,那道視線的主人,嚴煜,幾乎是在她臉色變化的第一秒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這小姑娘,剛剛還氣鼓鼓地沖自己橫眉冷對,鮮活得像只炸了毛的貓兒。
怎麼一轉眼,就蔫成這樣了。
看得他沒來由地心尖一抽,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嚴煜幾乎沒有猶豫,迅速從自己的軍挎包里掏出一個小巧的鋁製飯盒。
「啪嗒」一聲輕響,飯盒被打開。
他將飯盒舉到阮棠的跟前——
一股濃郁又清新的酸甜氣息,瞬間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盒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方方山楂糕。
每一塊都紅得通透,被細膩的糖粉包裹著,在車廂昏暗的光線下,閃著晶瑩剔透的光。
剛把水壺掏出來的阮棠,動作一頓。
鼻端瞬間被這股誘人的味道占滿,那股翻騰的噁心感,竟奇蹟般地被壓下去了大半。
她抬起水汪汪的杏眼,一下就撞進了男人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那雙眼睛裡,竟藏著一絲她從未見過的緊張和期待。
明明還是那張冷峻得能掉下冰渣的臉,耳根卻不知何時,微微泛起了一層薄紅。
「吃一塊?」
嚴煜的嗓音依舊低沉,帶著點沙啞,像是刻意壓著什麼情緒,卻又顯得格外認真。
阮棠怔了一秒。
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承認自己確實很想來一塊。
不只是因為暈車,更是因為身體裡的饞蟲,已經被這股酸甜味勾得蠢蠢欲動。
她伸出白嫩的小手,接過了那個鋁盒。
指尖在接過的瞬間,不可避免地,輕輕觸碰到了男人托著盒底的指背。
溫熱,乾燥,帶著一層薄繭的觸感。
兩人身體同時一僵。
下一秒,又都像被燙到一般,若無其事地各自收回了手。
就在那觸碰的剎那,阮棠體內的靈根,竟猛地一顫,前所未有地活躍起來!
殘留在身體裡的靈氣,之前無論她怎麼努力都無法直接吸收,此刻竟像是找到了宣洩口,瘋狂地湧入靈根,而一旁總是霸道掠奪的若木,卻罕見地安靜了下來。
不可思議!
阮棠心頭巨震,捏起一塊山楂糕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她將山楂糕送入口中,入口即化。
那股子山楂獨有的清香與糖粉的甜滑交織在一起,瞬間安撫了她不適的腸胃。
那種快要嘔出來的感覺,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絲可以忍受的眩暈。
嚴煜見她緊蹙的眉頭終於舒展開,緊繃的心弦也跟著一松。
他極其自然地拿起被阮棠放在一邊的水壺,擰開蓋子,往她掏出的那個搪瓷缸里倒滿了水,穩穩地放在她手邊。
阮棠看著男人行雲流水的動作,眨了眨眼,到底沒拒絕。
她拿起水杯抿了一口,用細若蚊吶的聲音說了句。
「……謝謝。」
說完,便飛快地移開視線,兩頰卻不受控制地浮上一層淺淺的粉霞。
她端著那杯再次被注滿的搪瓷缸,澄澈的水面倒映著她小巧的下巴和好看的眉眼。
又象徵性地抿了一小口。
這一次,體內的靈根卻安安靜靜,再沒有了方才的雀躍。
果然……
關鍵,是在方才那短暫的指尖相觸麼?
阮棠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再次飄向對面,心中疑竇叢生。
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她悄然放出一縷神識,想要探查,卻發現對方身上仿佛籠罩著一層濃霧,無論她如何努力,都看不真切。
就在阮棠暗自思忖,全神貫注地用神識觀察著對面那個眼神亮得驚人的男人時——
身側,忽然傳來一道細細弱弱的聲音,像一根羽毛,突兀地劃破了兩人之間奇妙的氛圍。
「那個……同,同志……能,能給我一塊山楂糕嗎?」
「我,我也有點兒暈車……」
那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明顯的底氣不足和怯懦。
阮棠被打斷思緒,有些茫然地循聲望去。
是坐在過道邊那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女孩。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此刻正微微弓著身子,一隻手捂著胸口,眼神怯生生地望著這邊,準確地說,是望著嚴煜。
見阮棠看過來,那女孩像是受到了鼓舞,聲音稍微大了一點,依舊是小心翼翼的腔調:
「同志,我……我真的有點難受……」
阮棠這才反應過來,這姑娘,是在跟自己對面的男人說話。
她下意識地,又瞥了一眼嚴煜。
然而,男人依舊保持著先前的姿勢,靠著椅背,一雙眼眸專注而熱烈地凝視著自己。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火車連接處的金屬摩擦聲,鄰座的談笑聲,甚至這近在咫尺、帶著哭腔的請求聲……
都未曾讓他那緊迫盯人的目光,挪動分毫。
他一言不發。
就好像,這盒山楂糕從遞給她的那一刻起,便成了她的所有物。
如何處置,全憑她一人做主。
阮棠心中微微一動。
她那點兒小小護食的心思,瞬間就被勾了起來。
更何況,這山楂糕是這個男人特意拿出來給她的。
是獨屬於她的一份體貼。
她自己都還沒捨得吃第二塊。
憑什麼要分給一個不相干的人?
阮棠側過頭,烏黑的麻花辮髮梢輕輕掃過肩頭。
她看著那個滿眼期盼的女孩,水潤的杏眼清澈見底,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軟糯乾淨的聲音里,帶著一股毫不退讓的堅決。
「不可以。」
這話說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