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靠過道的女孩顯然沒料到,自己裝了半天的可憐,換來的竟是這樣直接又冰冷的回應。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蒼白的臉頰上,瞬間漫上一層濃濃的受傷和難堪。
她死死咬住下唇,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裡,迅速氤氳起一層薄薄的霧氣。
聲音也帶上了明顯的哽咽,聽起來委屈到了極點,好像下一秒就能哭出聲來。
「同志……姐姐……」
她換了個稱呼,聲音愈發顯得楚楚可憐。
目光在阮棠那張過分漂亮的臉上,和那盒精緻誘人的山楂糕之間來回逡巡,帶著一絲怎麼也藏不住的嫉妒。
「我……我真的好難受,你看我……」
她說著,還刻意地急促喘息了一下,仿佛暈車已經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
「就……就只要一片,真的,一片就好了……行嗎?姐姐,拜託你了……」
這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足以讓任何一個有同情心的人心軟。
然而,阮棠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眼神依舊清亮,沒有絲毫動搖。
她甚至覺得,這姑娘不去唱戲,都屈了這份才情。
她生平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帶著脅迫意味的請求。
而更讓她心安理得的是——
就在剛才,她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當自己乾脆利落地說出「不可以」那三個字時。
對面那個一直用灼熱目光鎖定自己的男人,那張冷峻的臉上,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提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細微、極短暫的弧度。
卻像一道無聲的嘉獎,精準地落進了阮棠的心裡。
這讓她心頭莫名地生出幾分小小的得意,還有一種……被全然縱容的奇妙感覺。
在他的眼裡,都變成了理所當然。
甚至是……無比的可愛。
女孩猶不死心,見阮棠不為所動,反而把聲音放得更低,更軟。
「姐姐……」
整個人顫抖著像一隻受了驚嚇、急需憐憫的小獸,那雙水汽朦朧的眸子,直直地望著阮棠,帶著十足的依賴和懇求,仿佛阮棠再不點頭,她下一秒就要碎掉一般。
阮棠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更沒興趣去看她那張楚楚可憐的臉。
姐姐?
她心中冷嗤一聲。
就在剛剛那女孩泫然欲泣地醞釀情緒時,阮棠一縷幾不可察的神識已悄然拂過對方。
這位哭哭啼啼喊著「姐姐」的「妹妹」,骨齡已經十八歲了。
比自己這具身體,足足大了兩歲。
還在這裡喊自己姐姐,虧她叫得出口。
「不好意思。」
阮棠回過頭,聲音依舊是軟糯的,如同江南春雨般細膩溫婉,卻偏偏透著令人無法忽視的疏離與冷淡,仿佛隔了一層薄薄的、敲不碎的琉璃。
「這是朋友給我的。」
她微微抬高了聲音,特意在「朋友」兩個字上加了點若有似無的強調,瑩潤的目光不經意間與對面嚴煜那深沉如海的視線輕輕一碰,如同蜻蜓點水般,又迅速移開。
「而且……我也還在暈車,不太舒服。」
她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按了按光潔的太陽穴,微微蹙起的秀眉,讓她那張本就巴掌大的小臉更添了幾分惹人憐惜的真實不適。
「剩下的,我得留著自己吃。」
言下之意,便是再無商量的餘地。
這話一出,對面那個一直不動聲色,使勁兒盯著人看的男人,那雙深邃得仿佛能吸噬一切光線的眼眸里,瞬間漾起了一絲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笑意。
那笑意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一圈圈無形的漣漪從他眼底向外擴散,讓他那張素來冷峻如冰雕的面龐,也似乎柔和了些許。
朋友?
小姑娘親口承認了!
嚴煜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柔軟的小爪子輕輕撓了一下,又像是被泡進了溫熱的蜜水裡,酥酥麻麻的甜意,從心尖一直絲絲縷縷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沒錯,現在是朋友。
他唇角那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又控制不住地向上揚了幾分,帶著一絲志在必得的篤定。
很快,就會是男朋友了。
再過不久……就是他媳婦兒。
他甚至已經開始在腦海中飛快地盤算,等到了地方,安頓下來之後,該怎麼把人徹底圈進自己懷裡。
這邊嚴煜的思緒已經如脫韁的野馬般飄到了九霄雲外,那邊廂,一直眼巴巴等著阮棠鬆口的女孩,臉上的笑容卻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瞬間僵硬凝固。
那雙原本蓄滿了淚水,隨時準備傾瀉而出的眼睛裡,飛快地閃過一絲錯愕和被當眾打臉的惱怒,但僅僅一瞬,又被一種更加精巧的表情所取代。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將目標轉向了斜對面的嚴煜。
「哎呀~ 這樣啊……」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聲音比剛才還要甜膩三分。
「同志,咱們不都是響應國家號召,一起奔赴廣闊天地的下鄉知青嘛,」她眨了眨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語氣可憐兮兮的,「出門在外,理應互相幫助,團結友愛才是呀。」
阮棠有些煩了。
她飛快地將鋁盒揣進斜挎包里,借著書包的掩護,意念一動,便將裡面剩下的山楂糕全數移進了空間。
而後,她又面不改色地將空盒子取了出來,對著女孩晃了晃。
「抱歉,沒有了。」
「你要是真不舒服,還是找乘務員同志吧。」
說完,她便徹底轉過頭去,再不理會。
坐在過道的女孩氣得倒仰,她明明每次一扮柔弱,所有人都會來照顧自己,今天怎麼就不靈了!
她不甘心地再次抬頭,剛要對著嚴煜開口說話——
就見嚴煜那雙原本落在阮棠臉上帶著柔光的眸子,倏地一轉,如同出鞘的利劍,寒光一閃!
當他的視線如千年寒冰般射向那還在賣力表演的女孩時,方才還如同春日暖陽般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空氣,都仿佛被凍結了。
那是一種怎樣森寒徹骨的眼神!
不帶任何人類的情感,只有來自食物鏈頂端掠食者的絕對漠然與警告。
仿佛不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在看一隻礙眼的、不知死活的螻蟻。
女孩所有的話,瞬間卡死在了喉嚨里。
她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被凍僵,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讓她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連牙齒都在打顫。
她再也不敢看嚴煜一眼,猛地縮回身子,將頭死死地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