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的小丑。
這一句話，童靈皓並未傳音。
場外所有人，都聽見了。
一時間，原本死寂的百席台上，竟比方才還要安靜幾分。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童靈皓。
童靈皓是什麼性子？
從容，安靜，坦蕩。
哪怕面對真正的敵手，他也極少有情緒失控的時候。此前楚問璧九門齊開，將他幾乎鎮入絕境，他沒有怒；魏無心趁他重傷登台奪位，他也只是戰。
可現在。
所有人都能看見，那雙一貫平靜的眸子裡，已經全是壓不住的怒意，甚至還有幾分戾氣。
這對於童靈皓而言，太少見了。
「小狼狗究竟做了什麼？」
「那截斷臂……似乎是個女子的手臂……？」
「難道真和童靈皓有關？」
「小狼狗……在用童靈皓極其珍稀的人，在威脅他？」
疑惑在眾人心中越來越深。
可戰圈之中，童靈皓已經再度上前。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拳腳，一次次將陸離打飛。
他緩緩彎腰，重新握住了那杆染滿鮮血的金色巨戟。
嗡——
巨戟輕顫。
晨曦之光重新沿著戟身一點點亮起。
下一瞬，一股極其強烈的殺意，徹底鎖定陸離。
這一次，童靈皓身上的殺意，沒有任何遮掩。
他是真的動了殺心！
……
「……」場外，無數人屏住了呼吸。
便是牧山河，此刻呼吸都重了幾分。
他坐在高處，目光死死盯著王座戰圈，體內源力已經不受控制地緩緩運轉起來。
先前那一次出手，他終究有自己的私心。
一方面，是因為外界質疑越來越大，陸離暗中干擾童靈皓與楚問璧之戰，本就已經觸碰到了黑冥大會的規矩。
可真正讓他下定決心的，還有另一個原因。
童靈皓不能輸。
童靈皓修的是無敵道。
此道強大至極，卻也危險至極，一路勝下去，道心便會越來越強，修行之路也會越來越順。
可一旦真正敗下陣來，尤其是在無敵之心最盛之時遭到碾碎，那種反噬，很可能直接毀去他的道途。
牧山河看得比所有人都遠。
童靈皓不只是這一屆黑冥大會的魁首。
他更是未來山海傳承之中，黑冥界真正能夠拿出去與各界絕頂天驕爭鋒的人。
陸離當然也很強。
甚至強得超出了牧山河最初所有預料。
見神三重天走到第九席，又把童靈皓逼到那種境地，這樣的表現已經足夠驚艷整個黑冥界。
可牧山河同樣清楚。
陸離此前能夠壓住童靈皓，有太多特殊因素。
種種巧合……疊加在一起，才換來了那一炷香的壓制。
若真正放到山海傳承，與那些絕頂妖孽正面對撞，現在的陸離還差得很遠。
所以那一刻。
牧山河還是出手了。
他不願意看著童靈皓的無敵道，在這種時候被徹底撕碎！
可現在。
看著倒在血泊之中，卻到最後都沒有說出「認輸」二字的陸離，牧山河心中的愧疚，也開始一點點加深。
這個年輕人，又何嘗不值得救？
若說童靈皓是黑冥界未來最耀眼的一柄劍。
那陸離，或許就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可能。
牧山河沉默許久，最終緩緩吐出一口氣。
體內源力，卻運轉得越來越快。
他已經做好決定。
這一擊真正落下之前。
自己還會出手。
哪怕再一次壞了規矩。
哪怕這會成為他一生都抹不去的一處污點。
他也認了。
一日之內，連續兩次破壞自己親手維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規矩。
這種事，牧山河過去從未想過。
可今日看見這兩個年輕人之後，他忽然覺得，有些規矩，或許真的沒有兩條未來能夠走得更遠的命重要……
王座戰圈之中。
童靈皓已經重新舉起金色巨戟。
晨曦異像徹底鋪展。
整片天空都被金色光輝覆蓋，海岸盡頭升起的朝陽越來越亮，無數晨光向著那杆巨戟瘋狂匯聚，連附近空間都開始承受不住，出現一道道細密扭曲。
這一擊，比之前更加可怕。
童靈皓已經沒有任何留手。
轟！
金色巨戟自天穹落下。
天地像在這一刻徹底失色。
萬丈晨光同時炸開，無數觀戰之人下意識閉上雙眼，就連幻星鏡之中的畫面，都在那一瞬被刺目的金色徹底淹沒。
而在這一切光芒之下。
陸離趴在碎石之間，意識已經越來越模糊。
雙眼裡滿是血水，他已經看不清童靈皓。
耳邊那些震耳欲聾的轟鳴和驚呼，都像是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傳來。
可那股殺機，他依舊感受得很清楚。
就懸在頭頂。
越來越近。
陸離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幾乎只是憑著身體本能，在旁邊一點點摸到了銀月戰矛。
五指握住。
想要提起來。
可銀月戰矛只是離開地面一點，他的雙臂便開始劇烈顫抖。
破極天骨已經被催到了極限，骨紋上的光都開始變得黯淡。
詭骨之中，虞瑤能夠提供的生機也越來越弱。
九龍力功不知道被他運轉了多少次。
至於靈機一動……
沒有。
方才那種一切都變得無比清晰的感覺，再也沒有出現。
陸離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這一戰開始之前，他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得夠多了。
可真正打到現在，才發現還是不夠。
第一次。
在童靈皓與楚問璧交戰的時候，他暗中送出了那幅與瀾沁有關的畫面。
他以為自己抓住了童靈皓的弱點。
結果那一瞬的失神，確實讓童靈皓重新被九門鎮壓，可最後，童靈皓竟在九門之下完成涅槃，一舉踏入見神九重天。
那一次算計，反倒讓對方更強了。
第二次。
陸離已經把手段做得更絕。
在最關鍵的時候，他直接扔出了那截斷臂，甚至不惜暴露瀾沁的存在。
再一次讓童靈皓心神出現破綻。
陸離也真的抓住了。
那幾乎是整場戰鬥唯一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機會。
所有能夠拿出來的東西，全部砸了下去。
足足一炷香。
他沒有停過一次。
可童靈皓還是沒有倒下。
陸離到了現在，才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這世上的強者太多了，如過江之鯽。
總有一些人，不會因為你足夠狠，足夠瘋，足夠不怕死，就一定會輸給你。
童靈皓就是這種人。
采一界氣運而生。
一路橫掃同代。
無敵道心更是在真正走到破碎邊緣之後，完成了新的蛻變。
修為、肉身、道意、戰鬥經驗，都已經強到了一個近乎沒有明顯缺口的地步。
這樣的人，無論是在哪個星界之中，也絕對是最頂尖的一批！
陸離一路走來，同樣斬過很多所謂的天驕。
那些人在真正交手之前，也曾被無數人說得不可戰勝。
可最後。
大多死在了他手裡。
所以陸離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會真正輸給誰。
哪怕境界更高。
哪怕底蘊更深。
只要不放棄，總能找到機會。
這是刻在他骨子裡的自傲。
可此刻。
第一次。
敗意。
他終於開始承認。
自己或許真的贏不了。
至少現在的自己。
贏不了童靈皓。
這個念頭出現的一瞬間，陸離握著銀月戰矛的五指，竟然輕輕鬆了一下。
要不……
就到這裡吧。
繼續下去。
真的會死。
金色晨曦越來越近。
陸離模糊的視線里，只剩下一片刺目的光。
童靈皓那一戟，已經徹底鎖死了他。
而陸離第一次覺得。
或許。
真的都結束了……
陸離趴在碎石之間，手中開始死死攥住了黑冥令，令牌表面被鮮血染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