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有沒有想過……」
道千浪望著他。
「把那股力量真正喚醒之後，你還會不會是現在的你？」
陸離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避。
「想過。」
「答案呢？」
「我不知道。」
道千浪眉頭微皺。
陸離卻繼續說道：
「所以我才在這裡坐了這麼久。」
「這些天，我沒有修煉，也沒有去想外面的山海大會，只是在想這一件事。」
「如果我因為害怕失去自己，就永遠不敢邁出這一步，那我所謂的唯我道，也不過如此。」
道千浪沒有說話。
陸離看向悟道碑之外的星空。
「我的情況很特殊。」
「這股力量確實可能改變我，甚至暫時完全壓制住現在的我，可我不認為，那就意味著現在的『我』會徹底消失……」
「我還會回來。」
他的聲音沒有絲毫猶豫。
「從前種種，走到今日，我已經不止一次被逼到絕境。」
「可只要我自己還認得自己，那麼無論換一具身體，換一種力量，甚至暫時失去現在的一切……」
「我終究還是我！」
陸離重新看向道千浪。
「這才是我現在理解的唯我道。」
「我要借那股力量走過這一劫，然後有一天，再親手將屬於我的一切全部拿回來。」
道千浪安靜地看著他，半晌，忽然笑了一聲。
「說得倒挺像回事。」
陸離：「師尊不再勸勸我？」
「有什麼可勸的？」
道千浪重新捏起一枚棋子，在指間輕輕轉動。
「你若是還在猶豫，老夫倒是可以替你分析分析利弊。」
「可你現在這個樣子，明顯已經把該想的都想完了。」
「像你這種人，一旦真正下了決定，旁人說再多也沒什麼用。」
陸離：「……」
道千浪擺了擺手。
「去吧。」
「想做什麼，就去做。」
「是活著回來繼續陪老夫下棋，還是把自己折騰得人不人鬼不鬼，那都是你自己的路……」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也平靜了許多。
「無論最後變成什麼樣。」
「只要是百年之內，我都會在！」
「莫要讓我等待太久！」
陸離身體微微一頓。
隨後，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退後一步，整理衣袍，雙膝跪地。
這一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認真。
額頭落下。
久久沒有抬起。
「弟子赤練無缺，謝師尊！！」
道千浪看著他，沒有阻止。
片刻之後。
陸離起身。
轉身朝悟道碑下走去。
白髮隨著風輕輕晃動，那道已經沒有任何修為氣息的身影，一步一步離開了第九層。
道千浪始終坐在棋盤前。
直到陸離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他才低下頭，看了一眼棋局。
方才那盤棋。
陸離贏了。
第一次贏！
道千浪盯著棋盤看了半晌，忽然搖頭笑了笑。
「臭小子。」
「希望下一次再見……」
「還認得老夫。」
……
離開悟道碑之後，陸離徑直返回了自己的洞府。
石門緩緩合攏，外界所有聲音也隨之被徹底隔絕。
陸離獨自站在昏暗的洞府之中，久久沒有動作，直到許久之後，他眼中的遲疑才一點點散去，最後只剩下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
下一刻，他抬起手，將那截得自銀鸞手中的幻靈竹取了出來。
竹身溫潤，表面依舊有極淡的靈光流轉。
陸離低頭看了一眼，隨後五指緩緩收緊。
這一路走來，他不惜冒著巨大的風險暴露手段，登臨王座……放棄赤陽道果，捨棄了那條在所有人看來最有可能續命的路，真正想要的，從始至終都是眼前這截幻靈竹。
因為只有它，才有在未來有喚醒鳶鳶的一絲可能！
這是陸離最大的執！
「……」陸離緩緩閉上雙眼，心神一點點沉入體內，開始不斷向更深處延伸。
隨著時間緩緩流逝，一縷極其微弱的金光，忽然從陸離眉心深處浮現出來。
最開始甚至只有米粒大小，可出現之後，卻仿佛擁有某種無法形容的穿透力，瞬間照亮了陸離半張臉。
緊接著。
第二縷。
第三縷。
越來越多的金光開始從眉心深處向外蔓延。
與此同時，一股完全不同於陸離過去所有力量的氣息，也開始在體內一點點甦醒。
冷漠。
高貴。
聖潔。
甚至帶著一種天然凌駕於尋常生命之上的氣息。
這種力量的層次極高。
僅僅只是最初的一絲波動，便讓洞府之中的天地靈氣都開始自行避讓，連周圍空間都隱隱出現了輕微的扭曲。
它與黑冥大會上那股邪異而恐怖的吞噬之力截然不同。
那股力量代表著極端的毀滅與掠奪，仿佛要將接觸到的一切全部吞噬。
可此刻甦醒的力量，它只是冷漠。
沒有情緒。
也沒有欲望。
仿佛眾生萬物在它面前，本就沒有任何區別。
陸離能夠清晰感覺到，隨著這股力量不斷復甦，自己心中的很多東西也開始變得遙遠。
憤怒。
執念。
喜悅。
仇恨。
那些原本深深刻在意識之中的情緒，正在一點點被抽離。
轟！
不知過了多久，陸離眉心之中的金光再度暴漲！
整個洞府瞬間被照得一片通明。
他那一頭原本散落在肩後的白髮，也在這股力量之下無風自動。
最先變化的是髮根。
一抹刺目的金色悄然浮現。
隨後沿著髮絲一點點蔓延。
與此同時，陸離身上的氣息也開始變得越來越陌生。
屬於凡人的虛弱感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高遠，也更加難以理解的生命氣息。
仿佛此刻正在發生的，並不只是簡單的修為恢復。
而是某種更加徹底的……
蛻變。
陸離緩緩閉上雙眼。
最後一絲屬於他的情緒，也在金光之中變得模糊。
下一瞬。
轟！
無數金色光芒從他體內徹底爆發，將整個洞府都吞沒其中。
光芒不斷匯聚，最終在陸離周身凝成了一個巨大的金色光繭。
外界再也看不清其中發生了什麼。
只能感覺到，那股冷漠、高貴、聖潔的氣息，正在光繭之中不斷攀升。
而陸離的神性的甦醒……
已經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