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付出了如此大的代價,只看見了無生劫的一角。
可已經足夠。
至少他知道陸離現在缺了什麼。
眾生所有的願,最後都歸於犁神。
那麼那些無法被神性接納的污穢呢?
怨恨。
詛咒。
惡念。
殺意。
甚至因為祈求得不到回應而生出的滔天之恨。
它們同樣有路可走。
於是,它們落向了陸離的另一面。
魔。
祁天命閉上眼睛,腦海中卻浮現出祁氏一冊極其古老的殘卷。
神道鼎盛的年代,從來不只有高坐天穹、接受萬靈祭拜的神。
神的身邊,還有另一種人。
巫!
他們不需要成為神。
他們行走在人間,主持祭祀,溝通神與眾生,替神聽見那些最卑微、最污濁,也最不該直接抵達神前的聲音。
祁氏古卷中,對這類人的記載已經極少。
祁天命以前也從未真正理解他們存在的意義。
現在,他懂了。
「神在上,巫在人間……」
祁天命抹去嘴角鮮血,紫色雙眸越來越亮。
「眾生之願可以奉神。」
「眾生之穢,也該有人去承受。」
他要替陸離補上這一環。
找一個能夠站在神與眾生之間的人。
此人要與犁神擁有足夠深的聯繫,才能承接神途之中的那一部分力量;又不能真正成為陸離,因為她要替神行走凡塵。
世人可以敬神。
也可以恨巫。
那些最污濁的願、最惡毒的詛咒、最深的怨念,都將落在她的身上!
她會是神在人間的影子。
也會是替神背負眾生唾棄的人。
祁天命想到這裡,再也顧不得自己的傷勢。
「鎮魔之前……」
「先給你找個巫!!」
紫氣重新沖天而起。
這一次,他尋找的是人。
與犁神因果最深的人!
祁天命橫掠蒼梧,一道道紫氣從身後散開,順著遍布蒼梧的神途向更遙遠之地蔓延。
大虞。
趙國。
聚義閣。
他最先找到了當初最早供奉犁神的那批人。
第一個女子被紫氣引出。
她甚至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縷屬於犁神的污濁念力便被祁天命引入體內。
只撐了三息。
經脈盡斷。
第二個。
神魂承受不住其中混雜的萬人怨念,當場崩潰。
第三個更快。
甚至連神巫印的雛形都無法凝聚。
祁天命一路找下去。
一個。
十個。
百個。
凡是與犁神擁有深厚聯繫,又符合條件的人,他幾乎全部試了一遍。
沒有一個能承受。
直到某一刻!
祁天命忽然停在半空。
他感應到了一個很奇怪的人。
那人體內沒有神紋,也從未修行過神途,本身走的更是最純正的仙道,如今已經修至元嬰。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與犁神之間存在著一道極深的聯繫。
甚至比那些日日跪在神像前祈禱的狂熱信徒,還要深得多。
祁天命循著那道聯繫望去。
紫色雙瞳穿過蒼梧山川,最終落在一道青衣身影上。
他很快便發現了原因。
女子體內深處,藏著一道極淡的金色印記。
那道印記已經與她的氣息融在一起,平日裡根本不會顯現,可其中蘊含的力量,卻讓祁天命感到了熟悉。
那是陸離親手留下的!
祁天命看了很久,笑了。
陸離當初留下這道印記時,自然不會想到什麼神巫,更不會想到無生劫。
他只是隨手替這個女子留下了一道保命手段。
偏偏就是這一步,讓她與陸離之間有了其他人無法相比的聯繫。
冥冥之中,許多事情就是如此。
陸離自己種下了一顆種子。
今日,卻成了這一劫中能夠找到的唯一一線生機。
祁天命眼中的紫芒緩緩散去。
「終於……」
「找到你了。」
……
……
蒼梧道域。
天衍道宗舊址。
距離那場滅門之禍已經過去了不少時日,山門之中依舊沒有多少人煙。
當初被源力轟碎的大殿只剩半面殘牆,山門斷成數截,沿途隨處可見鬥法留下的溝壑,一些地方已經長出了雜草。
聞青禾獨自走在其中。
她回來已經三日了。
最開始還會收拾一些東西,將倒在地上的牌位重新擺好,將埋在碎石下的舊物一點點翻出來,到了後來,便什麼也不想做了。
因為能收拾的東西實在太少。
祖爺爺聞道玄死了。
天衍道宗也沒了。
曾經與她一同修行的那些人,活下來的早已各奔東西,剩下的人則永遠埋在了這座山里。
聞青禾最後來到主殿廢墟前,找了一塊還算乾淨的石頭坐下。
她望著眼前的一切,忽然有些茫然。
以前的她,從來不會去想自己將來應該做什麼。
因為那條路早就已經想好了。
好好修行。
離開天衍道宗。
進入蒼梧巡天閣。
這也是蒼梧,無數宗門弟子最大的願望。
巡天閣高高在上,統御一方道域,對於天衍道宗這樣的勢力來說,哪怕只是出了一位普通巡天使,都足夠光耀宗門許多年。
聞青禾也曾這樣想過。
她甚至幻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真正進入巡天閣以後,再穿著那身巡天使的衣袍回來見祖爺爺。
祖爺爺大概會很高興。
可最後——
殺死祖爺爺的人,偏偏就是一名巡天使。
裴玄。
見神六重。
曾經的聞青禾若是遇見這種人物,連靠近都沒有資格,更不要說直視。
可就是這樣一個代表巡天閣行走蒼梧的人,為了自己的修行,為了祭煉邪物,殺了聞道玄,毀掉天衍道宗,也將聞青禾過去幾十年對於巡天閣的所有幻想一起埋進了這片廢墟。
聞青禾低下頭,撿起腳邊一塊碎石,在手裡翻了幾下,又隨手丟到遠處。
「祖爺爺。」
「你以前總說,讓我出去看看。」
「現在我倒是出來了……」
她望著空蕩蕩的廢墟,後面的話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已經修至元嬰,放在曾經的宗門裡,足以讓那些師弟師妹羨慕許久,可現在連繼續修煉下去究竟為了什麼,她都有些想不明白。
聞青禾靠在身後的斷牆上。
腦海中卻又再度浮現出了那道身影。
金髮。
金眸。
還有那種直到今日回想起來,依舊讓她覺得不像凡俗生靈的神聖氣息。
他降臨那時,正是她最絕望的時候。
老祖死了。
宗門被滅。
裴玄還活著。
一尊見神六重的巡天使,對於當時的聞青禾而言,強大到了根本看不見反抗的可能。
蒼梧那麼大。
卻沒有人會為了一個已經覆滅的小宗門,去殺一名巡天使。
就在她已經快要認命的時候,陸離來了。
聞青禾至今都難以忘卻那一眼的震撼!
那個金髮金眸的青年從天而降,神輝籠罩周身。
後來,裴玄死了。
陸離只用了一指。
那個毀掉天衍道宗、殺死老祖,在聞青禾眼中幾乎不可戰勝的人,就那麼死在了她面前。
從那一日起,有些東西便留在了她心裡。
最開始或許只是感激。
後來連聞青禾自己都說不清了。
她只知道自己總會想起那一幕。
想知道,他去了哪裡,又在做什麼……
她也曾試著給自己找過一個理由。
所以,她鼓起勇氣找到了陸離。
想拜師。
至少這樣,她便有一個名正言順跟在他身邊的理由。
可陸離拒絕了。
聞青禾當時還覺得有些委屈,後來一個人想了很久,也漸漸想明白了。
他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
陸離來自星海。
自己生在重天。
這片天地對於她來說是一生,對於陸離而言,卻只是一次持續五十年的傳承之行。
五十年以後,重天關閉。
他會回到星海。
而自己大概還是會留在這裡。
聞青禾坐在廢墟之中,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天色。
過去,她至少知道自己想去巡天閣。
後來,她又想追尋陸離走。
現在這兩條路好像都斷了。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裡。
也就在此時。
「聞青禾?」
一道陌生的聲音從廢墟外傳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