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青禾猛然抬頭。
廢墟盡頭,不知何時已經多出了一道人影。
來人看起來十分年輕,眉眼清俊,滿頭長髮卻盡數雪白,身上的氣息更是虛弱得厲害,偏偏聞青禾的神識落在他身上,卻如墜深淵,根本看不出半點深淺。
聞青禾立即起身,體內元嬰修為悄然運轉。
「你是何人?」
「祁天命。」
聞青禾從未聽過這個名字,眼中的戒備並未散去。
祁天命也不在意,一步步穿過天衍道宗殘破的山門,直到距離她十餘丈才停下。
「我來找你,是因為一個人。」
聞青禾皺眉。
「何人?」
「犁神。」
聞青禾愣住了。
祁天命看著她的反應,心中已經有了幾分判斷。
「他如今正在歷一場劫,需要你的幫助。若能安然過去,對你而言,此事或許也是一場造化。」
「需要我的幫助?」
聞青禾第一反應便是不信。
陸離有多強,她親眼見過。
裴玄這樣的見神六重,在他面前撐不過一指,整個蒼梧巡天閣面對他都只能低頭,自己不過區區元嬰,又能幫到什麼?
可那點懷疑只維持了片刻,她還是忍不住問道:
「他遇到了什麼劫?」
祁天命搖了搖頭。
「此劫究竟是什麼,我也只窺見了一角。若你真走上那條路,往後或許比我更清楚,此劫究竟是什麼。」
說話間,他抬起一指。
一點紫光沒入聞青禾眉心。
聞青禾眼前驟然一黑。
下一刻,一幅極其殘缺的畫面直接出現在她的神魂之中。
無邊黑火翻湧。
她卻一眼認出了陸離。
那道過去始終被金色神輝籠罩的身影,此刻竟被無邊黑火吞沒,金色與漆黑彼此撕扯,四周更有無數混亂到讓她僅僅看上一眼便覺得神魂刺痛的東西不斷湧來。
畫面只維持了一息便崩散。
她猛地睜開眼睛。
「他在哪裡?」
「玄滄。」
「帶我過去找他。」
祁天命看了她一眼。
「你去了,什麼也做不了。」
聞青禾一下安靜下來。
祁天命看著她,忽然又問了一句:
「你想離開重天嗎?」
聞青禾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離開……重天?」
對於重天生靈而言,這句話的分量甚至不亞於成仙。
古往今來,外界修士可以隨著傳承開啟進入此地,也可以在五十年後離開,可重天生靈從出生開始便受這方天地束縛,從未聽聞有人真正跨出去過。
星海對於他們而言,始終只是外來者口中的另一個世界。
如今,卻有人告訴她——
自己或許也能出去。
祁天命點了點頭。
「只是有可能。」
「我無法向你保證什麼。」
聞青禾低下頭。
她想了很久。
天衍道宗已經沒了,巡天閣也不再是她曾經嚮往的地方,甚至連往後的路,她這些日子都始終想不明白。
更何況……陸離如今還在歷劫。
片刻之後,她重新抬起頭。
「我該怎麼做?」
祁天命望著她。
「無需特意做什麼,你只需要走到本就屬於你的那個位置。」
聞青禾不明所以:「我的位置?」
「神之下。」
「神巫。」
「神巫……」
聞青禾輕聲重複了一遍。
她根本不知道這個稱呼究竟意味著什麼,可祁天命如今滿頭白髮、七竅殘留血跡,僅僅站在那裡,便足夠讓她明白這絕不會是一場毫無代價的造化。
只是聞青禾最終沒有問。
她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天衍道宗廢墟。
「他救過我一次。」
「若不是他,我當初大概已經死在裴玄手裡,老祖的仇也不會有人替我報。」
聞青禾重新看向祁天命。
「既然你說我能幫他,那便試試吧。」
「讓我去那個位置。」
「我願意!」
祁天命沒有立刻動手。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女子,眼中的熾熱反而稍稍淡去了一些。
「有些事情,我原本應該先告訴你。」
聞青禾靜靜等著。
「成為神巫以後,你與犁神之間會建立一種遠比現在更深的聯繫,犁神不滅,你這一縷神巫真靈便始終有所歸依,甚至有機會隨他離開重天。」
「這是造化。」
祁天命說到這裡,停頓片刻。
「但,也可能是一條很苦的路。」
按照祀道古籍中的殘缺記載,神巫絕非侍奉神明那麼簡單。
她要承接什麼,最終又要付出什麼,連祁天命都只能從那些破碎文字中猜出一二。
若是平常,他會給聞青禾時間,讓她自己慢慢權衡,可此刻已然沒有了時間,祁天命最後只說了一句:
「以後無論發生什麼,記住,你今日為何答應。」
「神道前方本就儘是荊棘。你既然選擇走進去,便不要輕易懷疑自己今日的決定!」
聞青禾聽得有些莫名。
還未等她繼續詢問,一股強烈的困意忽然從神魂深處湧來。
她眼前的廢墟開始模糊,身體也逐漸失去知覺。
聞青禾低頭看去,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自己的右手正在消失。
指尖、手掌、手腕,正在一寸寸化作細微光點散入天地,仿佛這具身體正在被某種力量從世間抹去。
聞青禾瞳孔驟縮。
她本能運轉元嬰修為,卻發現丹田中的元嬰同樣開始崩解,幾十年來修出的仙道根基,在這一刻根本無法阻止身體的消散。
「祁天命……」
她的聲音慌亂起來:「這是怎麼回事?」
祁天命站在原地。
那雙紫色眼睛中,已經沒有方才的興奮,只剩下一抹悲憫。
聞青禾看見了。
她心裡的恐懼也在這一刻真正涌了上來。
連這樣一個自己完全看不透的人,都在憐憫她。
那自己接下來究竟要經歷什麼?
意識開始迅速消退。
過往的記憶都在變得模糊。
老祖。
宗門。
裴玄……
一個個人影像被投入水中的墨跡,正在她腦海中漸漸散開。
聞青禾眼角忽然滑下一滴淚。
她感覺自己好像被騙了……
不是說可以幫陸離嗎?
不是說有機會離開重天嗎?
可她分明就要死了。
若連自己都不存在了,又能幫到誰?
聞青禾想說話,卻已經發不出聲音。
也就在她最後一縷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時候——
嗡!
一道金光突然從她體內亮起。
那枚始終藏在她體內深處,連聞青禾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印記,第一次真正顯現。
金輝迅速擴散。
一道人影從金光中邁出。
金髮披散。
雙瞳若金。
眉心古老神印浮現。
聞青禾怔怔看著眼前的人。
那一瞬,她甚至忘了自己的身體還在崩散。
因為那道身影,她見過。
就在她最絕望的時候。
陸離曾這樣從天而降。
而現在,在她第二次覺得自己將要死去的時候,這道身影又出現了。
金色虛影睜開眼睛,一指朝著祁天命點去!
轟!
祁天命身前紫氣瞬間破碎。
早已重傷的身體橫飛出去,撞碎大片斷牆,落地之後更是接連吐出數口鮮血。
可他像是早已料到會有這一幕,非但沒有驚怒,反而撐著碎石大笑起來。
「聞青禾!」
他的聲音傳遍廢墟。
「看見了嗎?」
聞青禾的意識已經恍惚到了極點。
祁天命撐著地面站起來,望著那道守在她面前的金色身影,再次喊道:
「聞青禾!」
「你看見了嗎!」
聞青禾呆呆望著陸離在她體內留下的虛影。
她當然看見了。
陸離當初拒絕了她,沒有收她為徒。
後來也沒有帶她一起離開。
所以這些日子裡,聞青禾其實無數次想過——
在陸離心裡,自己或許只是一個曾經順手救下的小人物。
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
陸離送她離開之時,在她體內留下了一道自己從未察覺的東西。
一道足以在生死關頭再次護她一次的力量。
「他沒有……」
聞青禾的聲音已經微不可聞。
「沒有把我丟下……」
祁天命眼中的紫光陡然暴漲。
「所以記住今日!」
雙手迅速結印,無數紫色紋路從祁天命腳下蔓延開來,整片天衍道宗廢墟都在這一刻被濃郁紫氣覆蓋。
金色虛影察覺到了危險,第二指已經落下。
祁天命這次沒有退卻。
噗!
一指貫身。
他胸前驟然炸開大片血霧,本就衰敗的氣血幾乎瞬間跌入谷底,可手中法印也在同一刻徹底完成。
「聞青禾!」
「既然這是你自己選的路——」
「那就莫要後悔,堅定的把一切都交給犁神!!!」
紫氣猛然收攏。
陸離留下的金色虛影迅速縮回印記之中,卻沒有再落向聞青禾即將消失的肉身,而是直接融入了她最後殘存的那一縷神魂,就在意識徹底消散之前,聞青禾只聽見祁天命最後一句話。
「神立於上,受眾生之願。」
「巫行於世,承眾生之穢。」
「從今往後……」
「你為神巫。」
天地重新歸於寂靜。
聞青禾的肉身徹底消失。
元嬰、經脈、數十年仙道修為盡數散去,原地只留下了一縷近乎透明的神魂,以及與神魂融在一起的那枚金色印記。
祁天命緩緩站起身,死死盯著它們,卻沒有再輕舉妄動!
因為到這裡為止,已經超出了祀道古籍能夠告訴他的範圍。
他做的,只是借祀道之術,將聞青禾推到了這個位置。
至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要看這條剛剛復甦的神道本身!
片刻之後。
那縷神魂忽然輕輕一顫。
四周沒有任何靈力波動,也沒有任何異像,金色印記與殘魂便這樣悄無聲息地融進天地,徹底消失在祁天命眼前。
祁天命立即閉上雙目。
祀印全開,卻什麼也找不到。
「消失了……」
他喃喃一聲,隨即搖頭。
「不。」
「還在。」
感知之中,那條線並沒有斷。
只是聞青禾已經去了一個連他的祀道都無法直接觸及的地方。
祁天命此刻的身體已經接近極限。
方才窺探無生劫,本就耗去了大量氣血,如今又硬生生吃下陸離留下的兩次攻擊,體內生機已經衰敗到了駭人的地步。
可他根本顧不得療傷。
下一刻,紫氣再起。
祁天命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天衍道宗上空。
他循著天地間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繫找了很久。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直到東方已經泛起一抹魚肚白。
祁天命忽然停住。
下方是一座極其普通的凡人國度。
就在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城中,一聲清脆的嬰兒啼哭忽然傳了出來。
「哇——」
祁天命懸在雲層上。
整個人足足愣了數息。
他低頭望去,他的紫色雙瞳透過屋瓦,看見了一戶尋常人家裡,婦人剛剛生產,一名女嬰正被穩婆抱在懷中,渾身皺巴巴的,哭聲卻格外響亮。
沒有神輝。
看不出半點修士轉世的痕跡。
那枚金色神印都已經隱藏得無法直接看見。
可祁天命知道。
是她。
聞青禾。
或者說——
已經不再完全是上一世那個聞青禾了。
此刻,祁天命真正有些理解了古籍中那句「巫行人間」的含義。
所謂行走人間,並非離開神廟,替神巡視世間這麼簡單。
神巫所要走的,是一世又一世的人生。
這一世死去,便再入輪迴,重新降生於人間。只要那枚神印不滅,只要犁神仍在,她便始終無法真正從這條路上脫離。
一世走不完,便走百世;百世仍未盡,便繼續千世,直到那些本該落向神明的污穢,被她一點點背負、消磨。
想到這裡,祁天命眼中的熾熱漸漸淡了下來。
因為他繼續推演的時候,一些極其模糊的東西也隨之浮現。
他看不清每一世。
卻看見了一種趨勢。
苦!
而且會越來越苦!
神巫所承的,本就是眾生之穢。
那些本該順著神道湧向陸離的怨念、詛咒、貪慾、惡念與願毒不會憑空消失,而是會隨著神巫一次次降世,化入她的命數之中。
或為貧苦。
或為病痛。
或為至親離散,所愛背棄。
亦或者一生所求皆不可得,越是珍視的東西,越容易從手中失去。
眾生加諸神明的苦,會一點點落進她的人生。
而更加殘酷的是——
聞青禾以後未必還會記得自己是誰。
一世輪迴之後,她可能忘記天衍道宗,忘記聞道玄,忘記蒼梧,甚至忘記曾經那個名為聞青禾的自己。
可唯獨有一樣東西不會真正消失。
犁神。
那枚神印會隨著她一次次輪迴沉入神魂最深處,讓她在每一世都與那尊神產生聯繫。
有時是夢中的一個背影。
有時是絕境裡的一縷金光。
有時甚至只是一個從未見過,卻莫名熟悉的名字。
她會一次次靠近他,又一次次失去他。
因為神巫本就是神明在世間最親近的人,卻也註定是離神最遠的人。
神立於眾生之上。
巫卻必須永遠行走在眾生之中。
一個受萬靈朝拜,一個替萬靈受苦,兩者之間明明有著任何信徒都無法相比的聯繫,卻隔著一世又一世的人間。
祁天命看到這裡,許久沒有繼續推演。
隨著神途越來越昌盛,信奉犁神的人越來越多,神巫需要承擔的東西也會越來越重。
如今不過蒼梧、大虞這些地方。
若有一天,神途真的傳遍一座道域呢?
十座道域呢?
甚至遍布星海呢?
到了那個時候,天下億萬生靈所有無法抵達神前的怨與惡,又會在聞青禾的一次次輪迴中,化成怎樣的人生?
第一世或許只是貧苦。
百世以後呢?
千世以後呢?
祁天命不忍再往下算。
他低頭看著那名剛剛出生,尚且什麼都不知道的女嬰,眼中那股近乎狂熱的光芒也安靜了許多。
聞青禾原本答應他的,或許只是一生。
可真正踏上這條路以後,她交出去的,何止一生?
「神巫……」
「這便是你們的道路麼……?」
何其殘忍。
祁天命眼中悲憫再度浮現,可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隨後,那抹悲憫便被一種更深的熾熱壓了下去。
因為他成功了,至少第一步成功了。
這個消失了無數歲月的神道體系,真的在他眼前重新生根發芽。
第一個神巫誕生了!
陸離的神道也從原先只有「神與信徒」的粗陋體系,多出了一個本該屬於它的位置。
相比這些,核心區域那座所謂的禁地,甚至山海傳承本身,都突然顯得沒有那麼重要了。
祁氏追尋神道無數年。
而他祁天命,正在親眼看著它重新歸來。
他沒有落入城中,試圖去改變女嬰這一世的命。
祁天命已經隱約意識到,輪迴,本身便是神巫修行的一部分。
自己若插手她的命數,替她擋災,替她改命,甚至強行讓她恢復前世記憶,都可能毀掉方才形成的神巫之路。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看。
看聞青禾如何走完神巫的第一世,看那些本該落向犁神的眾生之穢,最終會以怎樣的方式融入她的命數;也看百世、千世以後,這個由神道重新孕育出來的「巫」,究竟會走到什麼地方。
想到這裡,祁天命又忽然想到了自己。
聞青禾為了陸離踏入神巫之道,自此捨去原本的人生,一世世沉入輪迴,以自己的命去承接眾生之苦。
而他呢?
從真正看見神途的那一刻開始,其實也已經做出了選擇。
祁氏追尋神道太久了。
久到「神道不滅,祀道方昌」這句話,早已經只剩祖祠中的一段舊文;久到族中甚至沒人相信,他們這一脈有朝一日還能重新見到完整神道。
偏偏如今,他見到了。
所以從這一日起,陸離在祁天命眼中,亦是,已然超越他的一切!
陸離活著,神途便有可能繼續向前,神途向前,祀道才有昌盛的一日,甚至整個祁氏,都可能因此重新找回那條失去無數年的斷路。
為了這件事,聞青禾可以將自己交給百世輪迴。
他祁天命,又有什麼捨不得的?
晨光已經從遠處山頭漫了過來。
祁天命懸在雲間,低頭望著那戶尋常人家,看著婦人將剛剛出生的女嬰抱入懷中,忽然笑了一聲。
「天命……」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還沾著已經乾涸的鮮血。
這兩個字伴了他多年。
祁天命卻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什麼所謂的天命。
修士爭天地,奪造化,哪一個不是在自己的路上殺出來的?若世間一切早有命數,那還修什麼道,爭什麼長生?
可今日發生的一切,卻又巧得讓他不得不多想。
若這些真是所謂的天命……
祁天命緩緩抬起頭。
滿頭白髮被晨風吹散,紫氣自衣袍之間若隱若現。
「我名祁天命。」
他望向遠方,嘴角慢慢揚起。
「既然天命讓我見到了這一切,那便說明,神道不該絕。」
「至於那所謂的無生劫……」
「它若一定要斷這條路,我便陪你們走一遭。」
「看看究竟是它滅了神道——」
「還是我們,欺了這天命!!」
最後幾個字落下,祁天命自己都怔了一瞬。
隨後,他忍不住大笑起來。
祁天命。
欺天命。
如今再念,他忽然覺得——
這個「欺」字,或許比原本那個「祁」字,更合自己的心意!!
……
……
……
玄滄。
太岳山。
護山大陣破碎以後,這場廝殺比所有人預想中結束得更快。
先前還燈火通明的山門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數座主峰被攔腰轟斷,大殿、長廊、石階盡數埋進碎石,黑火順著山勢不斷蔓延,將沿途能夠觸及的一切吞沒。
困住寧清漪的白玉牢籠早已碎裂,可她沒有逃。
太多的人,正在她眼前死去。
先前高坐席間的玄滄強者、世家老祖,還有隨林知遠而來的那些山海界天驕,不久前還將她當作一件可以隨意轉手的貨物,高高在上地談論她的體質、價值,甚至連她最後會落到誰手裡,都由不得她自己決定。
可現在,這些人都在逃。
他們祭出法寶,燃燒精血,施展平日裡捨不得動用的底牌,只為了離那片黑火遠一些。
結果幾乎沒有區別。
黑焰一旦纏上身體,連元神都逃不出去。
寧清漪明白,很快便會輪到自己……
那個站在黑火中的黑髮青年根本不在乎誰是誰,他像是沒有任何顧忌,法寶、靈藥、修士血肉乃至散落在天地間的源力,只要能夠吞噬,便全部捲入黑焰之中。
可奇怪的是,寧清漪心裡的恐懼反而越來越少,甚至漸漸生出了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暢快。
反正落在阿凡手裡,她原本也看不見什麼好下場。
如今至少,她親眼看見那個方才還滿臉邪笑、肆無忌憚打量自己的醜陋青年,終於也露出了恐懼。
阿凡再也顧不上她,他瘋了一樣往山外逃。
黑火最先纏住了他的雙腿。
阿凡連半點遲疑都沒有,反手斬斷雙腿,試圖強行向前衝去。
可下一刻,那些已經沾染到體內的黑焰便重新冒了出來。
從腰腹,到胸膛,再到頭顱。
任憑他如何催動源力,如何祭出法寶,那團火都沒有半點熄滅的跡象。
慘叫只維持了幾息。
方才還不可一世的山海界天驕,便在寧清漪眼前連同元神一起消失了。
她怔怔看了很久。
整個太岳山的人都在逃,唯有她還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在漫山黑火中一路殺過去的身影。
寧清漪,從小便是宗門裡最受寵、天資最高的小師妹。
師尊護著她,師兄師姐也處處讓著,她這些年見過不少所謂的天驕,也見過許多年輕一輩中意氣風發的人物,可那些人和眼前這個人完全不同。
魔離黑髮披散,赤足踏過廢墟,漫天黑焰隨他而動。
那張臉生得極其出眾,縱觀寧清漪這些年見過的人,也很難找到第二個能夠與之相比的,可真正讓她移不開視線的,卻不是那張臉。
而是他身上那種近乎無法無天的張狂。
巡天閣。
山海界。
十王一皇。
這些在旁人嘴裡只能敬畏的名字,到了他這裡,好像根本不值一提。
寧清漪從小被宗門保護得太好,師門替她擋下了絕大多數風雨,以至於她修為雖高,卻始終沒有真正見過這世間最赤裸的一面。
直到這一次。
她被人擄來,關進白玉牢籠,又像一件珍貴的禮物般擺在壽宴之上,任由一群素不相識的人談論她的體質、價值,甚至決定她最後應該落到誰的手中。
也是直到那時,寧清漪才真正明白。
所謂身份、天賦、師門,在足夠強大的力量面前,一無是處。
可現在,一個比那些人更加霸道,更加不講規矩的人出現了。
偏偏死在他手裡的,正是那些方才將她視作貨物的人。
寧清漪自己都說不清此刻到底是什麼感覺。
害怕自然還有。
可那份恐懼之外,卻又多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悸動。
她親眼看著自己一直以來相信的東西被人踩碎,也第一次看見了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活法。
肆無忌憚。
不求任何人的庇護,也不需要誰來決定自己的去留。
想殺便殺,想走便走。
寧清漪怔怔看著那道行走在黑火中的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她心中忽然冒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念頭。
若最後真的要死……
死在這樣的人手裡,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想到這裡,她竟真的笑了起來。
方才還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上,忽然多出了一抹極亮的笑意。
不是強裝鎮定與臨死前的瘋癲……她只是忽然不怕了,甚至那雙一直被恐懼壓著的眼睛,在這一刻重新亮了起來。
漫山黑火倒映在她明媚的眼底。
寧清漪就這樣站在廢墟之間,看著那個肆意殺戮的黑髮青年,笑容漸漸展開,如同春花初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