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清漪根本沒有看他,只是望向十八處陣眼,平靜道:
「諸位長老,還請收陣!」
幾處陣眼久久沒有動靜。
有人望著身邊已經冰冷的屍體,有人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顧守拙更是一言未發。
寧清漪沒有解釋,又重複了一遍。
「收陣!」
這一次,沒人再遲疑。
各處源力緩緩退出陣樞,十八道彼此勾連的光柱陸續黯淡,籠罩整片山門的淡金色光幕也隨之從最高處一點點褪去。
幾名早已撐到極限的長老幾乎是在收回源力的同時癱坐下來,只是看著身旁那些屍體,久久沒有出聲。
「這樣才對……」
祝玄燼沒有猶豫,陣幕尚未徹底散去,他已經一步踏出,直接越過山門。
寧清漪站在主陣之前,看著他越來越近,直到最後一層陣光從身旁退去,才緩緩將手掌重新按在陣樞之上。
祝玄燼剛剛邁入陣中,便察覺到一絲不尋常之處。
寧清漪掌心之下,那枚她身旁的主陣眼轟然碎裂!
整片山脈猛地一震。
方才熄滅的十八處陣眼同時爆出刺目靈光,地下靈脈像是被什麼東西驟然扯動,一層比先前更加凝實的金色光幕重新升起,只在數息之間便重新合攏,將祝玄燼徹底關在了裡面。
與此同時,一道傳訊靈光借著大陣重新運轉時掀起的空間波動沖天而起,轉眼沒入遠方。
那裡面只有寧清漪留下的一段話。
「魔帝,山海雙王已至……」
「速速離開燼河,不要回來!」
靈光遠去。
祝玄燼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你做了什麼?」
寧清漪沒有回答。
因為從主陣令碎裂的那一刻起,這座巡天大陣便已經脫離了所有人的控制。
燼河巡天閣大陣最後一道手段,名為焚陣。
此法一直藏在巡天閣最深處,合歡宗接手這裡以後,寧清漪親自翻遍陣圖,才從一枚殘缺玉簡中找到相關記載,因此整個宗門之中,至今也只有她一人知道!
焚陣一旦啟動,十八處陣眼便會徹底逆轉,不再依靠修士坐鎮,而是強行抽取周圍山川靈脈中積蓄多年的力量,盡數灌入主陣。
這個過程一旦開始便無法停止,陣勢也會在短時間內重新回到最強狀態,直到一個時辰以後,整座大陣連同腳下山脈一同炸開。
便是真正的遠遊強者,若被困在陣中,同樣要付出慘重代價!
至於陣中的其他人,則根本沒有活下來的可能。
寧清漪守了一夜,最終下了這個最後的決定。
大陣已經到了極限,魔離始終沒有回應,繼續拖下去,最終不過是等雙王親手破陣。
與其如此,還不如趁著陣勢尚在,使出這最後的手段。
原本,她是想把山海界的人一起騙進來。
可真正到了最後關頭,她還是只等到了祝玄燼。
寧清漪並不覺得可惜。
面對十王這等人物,任何多餘的一步都可能讓對方察覺異常,祝玄燼既然已經入陣,她便沒有繼續拖延的道理。
能留下一個,便已經足夠。
至少這樣一來,陣外便只剩下秦鎮岳。
魔離若是看到傳訊後離開燼河,自然最好;若他真的回來,少了一王,勝利的機會總歸會大一些!
這便是她此刻能替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與此同時,寧清漪指尖悄然抵住了心脈。
她從未想過等到一個時辰之後。
祝玄燼已經被困在陣中,而自己修為遠遜於他,接下來這段時間裡會發生什麼,她不知道,既然目的已經達到,她不準備再把生死交給他人。
可源力才剛剛刺入經脈,一股熾熱力量已經先一步落在她身上,頃刻封死周身竅穴,連神魂都像是被火鏈纏住,再也調動不了半分修為。
寧清漪身體一僵,等她重新抬頭,祝玄燼已經來到面前,一隻手死死扣住她的脖頸。
「你,到底做了什麼?!」
寧清漪臉色迅速泛白,只艱難吐出幾個字:
「殺……了……我……吧!」
祝玄燼沒有立刻動手,而是打量起了四周的變化。
腳下山脈正在緩緩震動,四面八方的天地靈氣都開始朝著地下匯聚,那股不斷積蓄的力量雖然尚未真正爆發,卻已經讓他感覺到了危險。
他立刻明白過來。
寧清漪方才所謂的投降,從頭到尾就是為了把他騙進來,而她自己,連同這山中的所有人,都已經被她算進了這場死局裡……
轟!
陣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祝玄燼布下的火牢已然被秦鎮岳硬生生轟碎。
血氣沖天而起。
已經徹底陷入鎮岳血相的秦鎮岳根本沒有理會周圍發生了什麼,只憑本能繼續轟擊重新閉合的巡天大陣。
「你以為憑藉此陣自毀,便真的能殺我麼?」
看到這裡,祝玄燼反倒平靜了下來,冷冷道。
他身上另有保命之法,這座陣法就算真的炸開,想把他擊殺也絕無可能,真正讓他惱怒的,是自己竟被一個見神三重的女人算計了!
他垂眼看著寧清漪,冷冷道:
「為了那個小狼狗,你不怕死?連一宗人的性命都可以隨手捨棄?」
「……」寧清漪閉著眼,沒有回答。
祝玄燼盯了她片刻,怒極反笑。
「好。」
「很好。」
「此陣,估計不會那麼快自毀,讓我猜猜,還剩下兩個時辰?又或是一個時辰?既然你這麼想死,我便讓你看看,接下來的時間對你來說,到底有多漫長……」
他說著,忽然察覺到寧清漪體內太陰之氣純淨得有些異常,神識掃過之後,眼中也露出一絲意外。
「元陰居然還在?」
「小狼狗,竟然從來沒碰過你?」
「……」寧清漪依舊沒有說話,只是被封住的手指輕輕蜷起,她感覺到了無比的屈辱!
那一刻,她忽然又想起了被關在白玉籠的日子。
同樣是修為被封,同樣是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著旁人決定自己的生死。
那時候,她還會一遍遍想著師兄會不會來,如今再想起這些,只覺得已經隔了很遠。
她腦海中接著浮現的,是自己走進黑火的那一天。
火焰燒開衣袍,灼穿血肉,她已經快死了,那漫天黑焰卻在最後一刻緩緩退去。
山巔之上,那個黑髮少年只垂眼看了她一眼。
從那一天起,她便再也沒有回頭。
寧清漪閉著眼,此刻只剩下一個念頭。
希望魔離看見那道傳訊以後,真的不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