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玄燼又重新打量了一遍四周。
十八處陣眼已經全部逆轉,山川靈氣正源源不斷朝著主陣匯聚,陣幕比先前最強盛時還要凝實幾分,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短時間內根本沒有強行破開的可能。
既然出不去,他反倒不急了。
祝玄燼低頭看了一眼被封住修為的寧清漪,嘴角露出一絲冷意,隨後便在眾目睽睽之下扣著她的手腕,直接朝山門深處的大殿走去。
陣外,那些原本準備繼續攻陣的山海修士也已經察覺到了不對。
四面八方的天地靈氣正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朝山脈匯聚,連腳下大地都開始傳出低沉震動,這顯然已經不是尋常護山陣法該有的變化。
除了徹底陷入瘋狂的秦鎮岳,其他人都已經陸續停手,遠遠退開。
有人忍不住問道:
「裡面,發生了什麼?」
「大陣,好像要自爆了……」
「……」
而陣內,那些修為低些的弟子此刻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可隨著十八處陣眼徹底封閉,一些長老,已經漸漸猜到了結果。
「焚陣……」
人群便徹底亂了。
「魔帝不會來了……」
「宗主把焚陣開啟了,她要帶著我們一起死!」
有人臉色煞白,有人只是怔怔望著主陣方向。
昨日,他們還在想著只要再堅持片刻,魔帝總會回來;到了如今,等來的卻是他們所有人的死路!
顧守拙從遠處趕來,聽見這些聲音,只喝了一聲:
「給我安靜!」
老人手中的長劍還沾著血,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落在已經被祝玄燼帶走的寧清漪身上。
「能動的,都隨老夫去營救宗主!!」
話音傳開,卻無人響應。
顧守拙回過頭。
許多人避開了他的目光。
一夜以前,這些人願意守陣,是因為覺得還有希望;
寧清漪站在山門之前,魔帝隨時可能回來,他們今日流的血,或許能換來日後真正立足重天的資格。
可現在,魔帝沒有出現,寧清漪卻已經替所有人決定了生死。
終於有人忍不住罵出了聲:
「救她?」
那人滿身是血,眼睛通紅,猛地指向寧清漪離開的方向。
「我們守了一整夜!死了這麼多人!魔帝人呢?」
「他就是個縮頭烏龜!」
「寧清漪,你這個妖女!我等把命都交給你,你卻為了一個根本不會回來的縮頭烏龜,要我們所有人陪葬!!」
這句話像是捅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
人群中的罵聲越來越多。
還有人直接朝著祝玄燼離開的方向跪了下去。
「祝王!」
「在下願降!在下以後給山海做牛做馬,只求祝王救我一命!」
很快又有人跪下。
也有人仍站著,只是神情木然,仿佛到了這一刻,罵誰、求誰,都已經無用,已經註定了結果!
方長老站在人群邊緣,他身後還護著大批的女眷,聽見四周越來越亂,只冷冷瞥了一眼那些跪地求饒的人。
「省省吧。」
「焚陣一開,陣樞反轉,再無中止的可能。」
他抬頭望了一眼不斷積蓄力量的天穹,又看向祝玄燼離去的方向。
「山海十王又怎麼樣?他如今自己都被關在其中,求他救命,還不如省點力氣。」
方長老說到這裡,像是覺得有些晦氣,抹了一把嘴角還沒幹的血。
「老夫早就說過,留下准沒好事。」
「現在好了。」
「一起等死吧。」
「……」顧守拙握著劍站在那裡,沒有再去強迫任何人。
他能殺臨陣脫逃者,卻沒辦法逼一群已經知道自己必死的人,再去替寧清漪拼命。
嗤!
而就在這時,一道寒光突然從人群後方掠出,直取祝玄燼後心。
蘇綰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陣眼,半邊衣袍都是血,借著人群遮掩一路逼近,直到此刻才突然出手。
可雙方之間的差距實在太大。
祝玄燼甚至沒有回頭。
只是身後的火意略微一盪,那道寒光便在距離他還有數丈的位置崩碎,蘇綰整個人也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迎面拍中,半邊身體瞬間炸開,鮮血灑了一地,重重摔在石階旁,奄奄一息起來。
從始至終,祝玄燼腳步都沒有停過。
人群徹底安靜下來。
剛才那些還在叫罵的人,也一個個閉上了嘴。
顧守拙看著倒在血泊里的蘇綰,又望了一眼寧清漪消失的方向,握劍的手緩緩垂下,整個人像是在這一日之間蒼老了許多。
到了這一步,他確實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偏偏就在這時候,人群中忽然響起一道罵聲。
「奶奶的。」
方長老抹掉嘴角的血,從那些女眷身前走了出來。
「老夫越想越憋屈。」
眾人下意識看向他。
方長老罵罵咧咧地望著大殿方向,臉上的肥肉都跟著抽了幾下。
「宗主要死,可以。」
「可不能這麼死。」
「想當初,老夫惦記她惦記了那麼久,連根手指頭都沒碰著,如今倒好,憑什麼便宜山海界那個小白臉?」
他說到這裡,越想越氣,索性將袖子往上一卷。
「老夫不服。」
「反正焚陣都開了,早一個時辰死,晚一個時辰死,有什麼區別?」
話音落下,方長老已經衝出了人群。
四周安靜了一瞬。
沒人想到,第一個重新站出來的人,居然會是他。
這個平日最惜命、最會見風使舵的老東西。
可眾人又偏偏覺得,這番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好像才對。
寧清漪把所有人一起押進了焚陣,有人恨她,有人怨她,還有人到了現在都在罵她,可無論如何,她仍舊是合歡宗的宗主。
也是那個在山門之前陪他們站了一日一夜的人。
眼下祝玄燼把她帶走,誰都知道接下來可能發生什麼。
既然橫豎都是死,很多東西便忽然沒那麼難選了。
一個滿身是血的長老率先抬起頭,握緊手中的法器,跟了上去。
隨後又是一人。
兩人。
越來越多。
有人剛才還在罵寧清漪,有人甚至動過跪地求饒的念頭,此刻卻沉默著從人群中走出,身上還帶著守陣留下的傷勢。
顧守拙望著衝出去的眾人,原本已經垂下的長劍重新抬起,沒有再多說什麼,只一步越過人群,追上了最前方的方長老。
可眾人才走出不遠,天地間忽然暗了。
焚陣已經徹底運轉,十八處陣眼不斷從山川地脈中抽取靈機,整片天穹本就被翻湧的靈光映得明暗不定,可不過數息,那片昏暗便從遠處迅速壓來,將原本被火光照亮的半邊天空一點點吞沒。
那是一片正在疾馳而來的黑霧。
黑霧鋪得極廣,所過之處,天地靈氣隨之紊亂,那股氣息隔著極遠便已經壓到燼河山門,與焚陣不斷積蓄的狂暴靈機撞在一起,竟硬生生將陣法帶來的壓迫壓下。
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陣外,秦鎮岳剛剛抬起的拳頭也第一次停在半空。
鎮岳血相已經將他的理智壓得所剩無幾,可也正因為如此,他對於強大生機與危險的感知反而變得更加直接。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越過大陣,死死盯住天邊,舌尖舔過嘴角,方才還只剩殺意的瞳孔里,竟重新亮起了一點近乎興奮的光。
祝玄燼也停下了腳步。
他一手制住寧清漪,緩緩轉過身來,眯眼望向遠方,臉上先前那點從容已經悄然淡去。
那些原本準備殺向大殿的合歡宗修士,同樣紛紛回頭。
遠方的黑霧越來越近。
直到這時,眾人才隱約看清,在那片滾滾黑氣最前方,似乎有一道身影。
距離還遠,看不清具體,只能看見那人背後展開著一雙巨大的雷翼,黑色羽翼之間不斷有電光炸開,每一次振動,身形都會跨過極遠距離,沿途雲層被從中撕開,留下一道久久無法合攏的漆黑痕跡。
轟隆——
遲來的雷聲不斷從天邊傳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