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銀行選擇×約見安田
十一月的東京,秋風蕭瑟。
街道兩旁的銀杏樹已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是無數隻乾枯的手指,徒勞的想要抓住什麼。
街上的行人都裹緊了衣領,腳步匆匆,不願在寒風中多待一秒。
女人們用手帕掩住口鼻,男人們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每個人都低著頭,猶如要和這越來越冷的天氣較勁。
傍晚時分,天色暗得越來越早,不到五點,街燈就次第亮起,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昏黃的光暈中,那光暈朦朦朧朧,像是給東京蒙上了一層舊照片的濾鏡。
第一篇論文發表後的熱潮,就像一陣疾風,來得快,去得也快。
那些天的讚譽、驚訝、好奇,在幾周之後漸漸平息,如同退潮的海水,只在沙灘上留下幾道淺淺的水痕。
法學協會雜誌的編輯不再打電話來催稿。
最高法院的法官不再托人轉達讚賞。
那個替法官傳話的書記官,現在見了面也只是點點頭。
幾所大學的邀請函也漸漸少了,上個月收到的邀請函摞起來有兩寸厚,這個月只有薄
薄的兩三封。
石川隆一的名字,從司法界茶餘飯後的談資,變回了期刊目錄上一個普通的作者名,和那些發表了一兩篇文章就銷聲匿跡的年輕學者們排在一起,沒有任何區別。
但石川隆一不急。
學術聲望這件事,急不來。
一篇論文,能讓人記住你一個月。
十篇論文,就能讓人記住你一輩子。
他需要的,是時間,是積累,是下一篇文章,再下一篇文章。
他需要的是一點一滴的耕耘,一步一步的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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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讓那些學者、教授、法官們慢慢習慣他石川隆一的名字出現在期刊上,慢慢認可自己的學識和見解,慢慢當成這個圈子裡的一分子。
這個過程,沒有捷徑可走,沒有後門可開,沒有金錢可以買通。
你能依靠的,只有你的腦子,你的筆,和你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東西。
這段時間,石川隆一過得格外規律。
白天在警視廳政策研究室上班,翻閱資料,整理文件,偶爾和同事們討論幾個政策問題。
他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各種法律文獻和研究報告,從刑法到民法,從商法到行政法,從日本的判例到德國的法典,從英美的普通法到法國的拿破崙法典。
他一本一本的翻,一頁一頁的讀,一條一條的記,筆記寫滿了一本又一本,鋼筆水用完了好幾瓶。
晚上去早稻田大學夜間學部上課,雷打不動。
教授講的內容,石川隆一大多已經自學過,但從不缺課,每次都坐在第一排,認真的聽,認真的記,認真的思考。
教授提問的時候,他總是第一個舉手,回答得條理清晰,引經據典,讓教授和同學們都刮目相看。
周末就窩在書房裡,翻閱法律文獻,構思下一篇論文的題目。
石川隆一買了一個新的書架,專門用來放法律類的書籍。
幾個月下來,已經塞得滿滿當當,從地板到天花板,每一層都擠得嚴嚴實實。
日子平靜如水,波瀾不驚。
可石川隆一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水面下的暗流,正在悄悄的涌動,只是還沒有人看到罷了。
十一月十五日。
晚上。
十點三十五分。
東京的夜已經很深了。
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路燈在寒風中散發著昏黃的光,那光暈朦朦朧朧,將街道照得像一條幽暗的河流,兩側的建築是河岸,路燈是河面上的浮標。
港區元麻布,石川老宅的門前,一輛黑色的豐田皇冠靜靜的停著。
車身在路燈下泛著內斂的光澤,發動機已經熄了,車內沒有燈光,宛若這座老宅的守夜人。
內藤千野站在車旁,已經等了很久。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外面罩著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領子豎起來,擋住脖子,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
秋夜的寒風吹過,內藤千野下意識的攏了攏衣領,縮了縮脖子,但目光始終盯著街道盡頭。
他的腳已經站麻了,在石板地上輕輕跺了跺,發出細微的聲響。
可內藤千野不敢催,也不敢問,只是靜靜的等。
他知道,石川隆一不喜歡等人,也不喜歡被人等。
如果來早了,就站著等。
如果來晚了,就趕緊跑。
這是規矩,也是默契。
終於,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街角。
石川隆一手裡拿著幾本書,步伐穩健的走來,身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從街角一直延伸到老宅的門前,好似一個沉默的巨人。
內藤千野快步迎上前,深深鞠躬。
他的腰彎得很低,額頭幾乎與腰齊平。
「閣下,您回來了。」
石川隆一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掏出鑰匙打開側門。
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庭院,沿著石板小徑走進書房。
月光灑在枯山水上,將砂紋染成銀白色,石塊投下長長的影子。
廊下的竹筒里盛滿了水,每隔一會兒就咚的一聲敲擊石槽,聲音清脆而遙遠,好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石川隆一按下牆上的開關,頭頂的燈亮了,柔和的光灑在深色的書桌上。
他脫下外套,隨手掛在衣架上,接著在書桌後盤膝坐下,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內藤千野跪坐在對面,膝蓋落在榻榻米上,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雙手恭敬的遞上。
不過,內藤千野的指尖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緊張。
他知道,這個紙袋裡的東西,石川隆一等了兩個月。
這兩個月里,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係,花了不少錢,欠了不少人情,才把這些資
料湊齊。
「閣下,經過兩個月的調查,這是市面上所有銀行的調查報告。所有能查到的銀行,都在這裡了。一共五十七家,一家不少。」
石川隆一的眼睛微微一亮,那光亮很短暫,像是一顆流星划過夜空,轉瞬即逝。
但內藤千野看到了,知道自己這兩個月的辛苦沒有白費。
石川隆一接過紙袋,拆開封口,取出裡面厚厚一疊文件。
紙張是上等的和紙,摸上去很滑,很細膩,上面密密麻麻的印著數字和表格,每一個數字都經過反覆核實,每一張表格都經過仔細校對。
文件的第一頁,是目錄。
城市銀行、地方銀行、信託銀行、相互銀行......密密麻麻的分類,後面標註著頁碼,每一頁都是他這兩個月等待的成果,每一行字都是他內藤千野的心血。
石川隆一翻到城市銀行那一章,開始翻閱。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宛如心跳,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動,從書桌的一角移到另一角,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翻動時間的書頁。
三菱銀行、三井銀行、住友銀行、富士銀行、第一銀行、勸業銀行、東海銀行、太陽銀行、神戶銀行、三和銀行。
這十家城市銀行,是日本金融界的核心,每一家的背後,都站著一個龐大的財閥家族,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三菱、三井、住友、富士......這些名字,在日本經濟界就是一座座不可撼動的大山,是真正的金融帝國。
別說收購,就是入股,都困難重重。
它們的股東是日本最有權勢的財閥,它們的客戶是日本最大的企業,它們的資產是天文數字。
他手裡的幾百萬美元,在普通人看來是一筆巨款,在這些龐然大物面前,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不過是它們帳上一個零頭的零頭。
其中霞會館的安田家,是富士銀行的股東之一,但持股比例不到百分之一。
安田一本人,在富士銀行擔任顧問,一個有名無實的職位。
他的辦公室在走廊的盡頭,緊挨著雜物間。
他的名片上印著「顧問」兩個字,字體比別人的小一號。
他參加董事會的時候,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的桌牌上寫著名字,可從來沒有發言權。
說白了,就是給安田家一個面子,讓他們在銀行里有個位置。
這背後的潛台詞很清楚,你的家族曾經輝煌過,可那是過去的事了。
現在,你只是一個顧問,沒有實權,沒有投票權,甚至沒有一間像樣的辦公室。
你的意見,沒有人會認真聽。
你的建議,沒有人會認真考慮。
你的存在,不過是銀行歷史陳列室里的一件展品。
想到這裡,石川隆一的眉頭微微皺起,嘆了口氣,繼續往下看。
第一銀行、勸業銀行、太陽銀行、神戶銀行,這四家,收購股份的代價很大,也容易引起其他勢力的警惕。
它們雖然不是三菱、三井那樣的頂級財閥,但也是日本金融界的重要力量,每一家都有上百年的歷史,都有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以他現在的能量,還不足以和這些龐然大物正面衝突。
況且,貿然出手,只會打草驚蛇,引起不必要的關注,讓那些財閥們警覺起來,到時候別說收購,連門都進不去。
石川隆一直接跳過城市銀行的部分,翻到地方銀行。
地方銀行的情況,比他想像的還要複雜。
每一家地方銀行,都和當地的政府、企業、農協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它們紮根在當地,服務當地的中小企業和個人,與當地的經濟命脈緊密相連。
銀行的行長,往往是當地商工會議所的會長,或者是縣議會的議長,或者是農協的理事長。
想收購它們,就等於闖進別人的地盤,會被視為外來入侵者。
當地人會聯合起來,用各種方式把你趕出去,政府不給你批貸款,企業不給你存款,農協不給你介紹客戶,連當地的報紙都會寫文章罵你。
這不是生意,這是戰爭。
股東結構也很麻煩。
地方銀行的股東,大多是當地的中小企業和個人。
持股分散,人數眾多。有的銀行,股東多達幾千人,最大的股東持股比例也不超過百分之五。
想收購股份,就得和幾百個小股東一個一個的談判。
有的人願意賣,有的人不願意賣,有的人獅子大開口,有的人根本不接電話。
你得坐著火車,一個城市一個城市的跑,一家一家的敲門,一個人一個人的談。
交易成本高得嚇人,時間成本更是無法估量。
還有信息不對稱的問題。
這個年代的日本,缺乏統一的銀行財務披露標準。
你看到的數字,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
有的銀行為了面子,會把壞帳藏起來,放在表外科目里,用各種會計手段掩飾。
有的銀行為了融資,會把利潤做高,把不良貸款包裝成正常貸款。
盡職調查難度極大,一不小心就會收購到一家資產質量很差的銀行,背上沉重的壞帳包袱,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就算收購成功了,整合也是一個大問題。
各家地方銀行使用的記帳系統都不一樣,大多是老式的機械穿孔卡片機,數據不互通,格式不統一。
有的用三菱的機器,卡片上的孔洞是圓形的。
有的用日立的機器,卡片上的孔洞是方形的。
有的用東芝的機器,卡片上的孔洞大小都不一樣。
要把它們整合到一起,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時間,需要請工程師重新設計系統,需要培訓員工使用新設備,需要把幾十萬張卡片上的數據重新錄入一遍。
這活,沒個兩三年干不完。
更麻煩的是人才短缺。
銀行不是工廠,買了設備就能運轉。
銀行需要的是懂業務、懂管理、懂風險控制的人才。
而日本銀行業的人才流動率很低,好的人才都集中在大銀行,地方銀行根本留不住人o
年輕人一有機會就往東京跑,留在地方的不是年紀大的就是能力一般的。
你想從大銀行挖人?
大銀行的工資比你高,福利比你好,升職機會比你多,誰願意來你這個小廟?
石川隆一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他翻到持股限制那一節。
1961年的《銀行法》,雖然沒有明確規定單一股東的最高持股比例,但大藏省對超過百分之十的持股實行嚴格審批。
想收購一家銀行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需要一家一家的獲得大藏省的特批。
審批周期長,而且可能被駁回。
大藏省的那些官僚,最討厭的就是外來者插手金融業。
他們會用各種理由拖延審批,材料不全,需要補充,信息不夠,需要核實,背景不明,需要調查。
拖你一年半載是常事,拖到你資金成本壓垮你也是有可能的。
還有區域經營限制。
地方銀行原則上只能在註冊的都道府縣內經營。
想跨區域設立分支機構,需要大藏省的特殊許可。
這意味著,即使收購了多家地方銀行,也無法把它們簡單合併成一家全國性銀行,最多只能形成鬆散的聯盟。
例如靜岡銀行只能在靜岡縣開分行,京都銀行只能在京都府開分行,大阪銀行只能在大阪府開分行。
想把它們合併成一家銀行?
對不起,法律不允許。
想跨區域設分行?
對不起,大藏省不批。
分業經營原則也很麻煩。
銀行業和證券業嚴格分離,銀行不得從事證券承銷和交易業務。
這限制了資本運作的手段,增加了收購融資的難度。
不能發股票,不能發債券,不能做資產證券化,只能靠銀行貸款和自有資金。
而銀行貸款,又需要抵押物和擔保人。
你想用銀行的資產去收購另一家銀行?
對不起,大藏省說不行。
最後是反壟斷審查。
《壟斷禁止法》禁止通過持股形成金融壟斷。
大藏省會主動干預,如果收購超過十家地方銀行,就可能觸發反壟斷調查。
他們擔心的是,一個人控制了太多的地方銀行,會形成地方金融壟斷,影響市場競爭。
到時候,公正交易委員會的人會來找你喝茶,大藏省的人會來找你談話,報紙上會有人寫文章質疑你。
這不是開玩笑的事。
石川隆一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以上這些,都是他要面臨的麻煩。
其中最棘手的,不是反壟斷,不是政府審批,而是地方銀行的股份結構,太複雜,太分散,交易成本太高。
他需要花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和幾百個小股東談判,去做盡職調查,去整合系統。
而時間,恰恰是他最缺的東西。
他石川隆一的錢不能永遠躺在花旗銀行的帳戶里睡大覺。
他的計劃不能永遠停留在紙面上。
石川隆一睜開眼睛,繼續翻閱。
內藤千野的資料顯示,日本目前大約有五六十家地方銀行,適合收購的規模在五十到六十家之間。
資本金普遍在五億到五十億日元之間,資產規模在一百億到一千億日元不等。
特點是以特定都道府縣為經營區域,服務地方中小企業和個人,與地方政府關係密切。
這些銀行,大多成立於大正或昭和初期,有的甚至有上百年的歷史,在當地根深蒂固,是地方經濟的支柱。
不拋售走私藥品的話,他現有的資金,換算成日元大約是二十五億左右。
這筆錢,最多只能收購一家中型地方銀行,或者三四家小型地方銀行。
按照現在的市價,一家中等規模的地方銀行,收購控股權需要十億到二十億日元。
他的二十五億,剛好夠買一家,再想買第二家,就得等。
遠遠不夠。
石川隆一沉默了很久。
書房裡安靜極了,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那風聲嗚咽著,就如有什麼東西在遠方哭泣。
內藤千野跪坐在對面,一動不動,不敢打擾。
他的腿已經跪麻了,膝蓋以下幾乎沒有了知覺,卻不敢亂動,甚至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內藤千野的目光低垂,看著榻榻米上的紋路,不敢去看石川隆一的臉。
他知道,這個時候,沉默是最好的陪伴。
終於,石川隆一開口了,聲音平靜而沉穩,類似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你先回去。我需要好好想想。明天不用等我,有消息我會打電話。」
內藤千野沒有多說什麼,再次行禮,額頭觸到榻榻米上。
然後,他揉了揉發麻的雙腿,扶著膝蓋慢慢站起身,悄然退出書房。
他的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走廊里傳來木地板輕微的吱呀聲,接著是庭院裡石板路上的腳步聲,最後是宅門輕輕合上的聲音,咔噠一聲,在夜色中消散。
等人走後。
石川隆一獨自坐在書房裡,陷入沉思。
他需要銀行。
沒有銀行,他的XQ體系就建不起來。
那些見不得光的錢,藥品走私的利潤、帝國貿易的營收、地產公司的分紅,就只能躺在花旗銀行的帳戶里,永遠不能見天日。
花旗銀行是外國銀行,雖說安全,但在日本本土沒有業務網絡,不能放貸,不能做結算,不能發信用卡。
那些錢,只是一堆數字,無法變成真正的資產,無法變成影響力,無法變成權力。
沒有銀行,他就永遠只是一個有錢的暴發戶,而不是真正掌控金融命脈的人。
在日本,沒有銀行,你就不是財閥。
沒有銀行,你就永遠只能看別人的臉色。
沒有銀行,你就永遠只是棋盤上的一個棋子,而不是下棋的人。
可要收購銀行,太難了。
城市銀行,石川隆一吃不下。
那些龐然大物,背後的勢力盤根錯節,他碰都不敢碰。
三菱銀行背後是三菱財閥,三井銀行背後是三井財閥,住友銀行背後是住友財閥。
這些財閥,哪個不是有幾百年的歷史?哪個不是和政界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他石川隆一一個剛冒頭的年輕人,憑什麼去和他們掰手腕?
五六十家地方銀行,分散在日本各地,各有各的勢力範圍,各有各的經營模式,各有各的人事體系。
並且,他現有的資金,最多只能收購一家中型地方銀行,或者三四家小型地方銀行。
這點規模,根本不夠看。
一家中型地方銀行,資產規模不過幾百億日元,在全國銀行業里排不上號,說出去都沒人知道。
怎麼辦?
石川隆一的目光,在文件上緩緩移動,仿佛一個獵人在尋找獵物。
他掃過一個個名字,一個個數字,一個個表格,在腦海中反覆比較,反覆權衡。
靜岡銀行,資本金約十五億日元,今年十月份剛剛在東京證券交易所上市。
這家銀行總部在靜岡市,經營範圍以靜岡縣為主,在縣內有三十多家分行,覆蓋了從富士山到濱名湖的整個區域。
資產質量良好,壞帳率低,近三年的經營狀況穩定,每年都有穩定的盈利。
大藏省的審批記錄顯示,這家銀行沒有違規記錄,也沒有被處罰過。
股東結構相對簡單,前十大股東持股比例合計約百分之三十五,其中大部分是靜岡縣當地的企業和金融機構,沒有財閥背景。
石川隆一的手指,在「靜岡銀行」四個字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節奏緩慢而均勻,像是鋼琴家在彈奏一個低沉的音符。
這家銀行,可以作為突破口。
他打算先收購靜岡銀行,以它為起點,對外進行收購。
用一家銀行的錢,去買另一家銀行,利用槓桿,去撬動更大的資產。
目標是用三五年的時間,收購十家中型地方銀行和二三十家小型地方銀行,進行重組合併,成立一家大型城市銀行。
這不是空想,這是可以一步一步實現的目標。
三菱、三井、住友,不也是從一家小銀行發展起來的嗎?
想法雖好,但現實做起來非常難。
首先,資金不夠。
收購靜岡銀行就需要十五億日元,他手裡的現金,也就夠買這一家。
想買第二家,就得等靜岡銀行開始盈利,或者用靜岡銀行的資產去融資。
這個過程,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精打細算。
一家銀行的盈利,每年也就幾億日元,靠這個去收購下一家,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
其次,整合太難。
十家地方銀行,十套記帳系統,十種管理模式,十個地方的勢力範圍。
要把它們捏在一起,需要大量的人才、時間和耐心。
同樣,還需要請工程師重新設計系統,需要請會計師統一帳目,需要請律師理順法律關係,需要請獵頭從大銀行挖人。
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要花錢,每一步都可能出問題。
第三,他不能吃獨食。
石川隆一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
月光如水,灑在庭院裡的枯山水上,砂紋如凝固的波濤,石塊如沉默的山巒。
那株百年老松,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松針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像是一顆顆碎鑽。
這件事,自己一個人做不了。
他石川隆一需要盟友,需要有人出錢,有人出力,有人在地方上打通關係,有人幫在大藏省疏通審批。
一個人再厲害,也不可能同時做這麼多事。
他需要一張網,一張由利益編織的網,把所有人都綁在一起。
誰是最合適的盟友?
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人的名字。
安田一。
安田財閥的後裔,男爵,安田銀行創始人的曾孫。
現在在富士銀行當顧問,有名無實。
安田家,曾經是日本金融界的頂級豪門。
安田善次郎創立的安田銀行,是和三井、三菱、住友並稱的四大財閥之一。
巔峰時期,安田銀行是日本最大的銀行之一,分支機構遍布全國,從北海道到九州,從東京到大阪,到處都有安田銀行的招牌。
資產規模超過百億日元,員工數以萬計,是真正的金融帝國。
戰後,安田銀行被分割成幾家銀行,只給安田家留下了百分之零點八的股份,屬於分散的小股東,沒有任何話語權。
安田一在富士銀行當顧問,與其說是職位,不如說是安慰獎。
安田一甘心嗎?
石川隆一相信,不甘心。
一個銀行世家的後人,看著自家的產業被別人瓜分,自己只能在角落裡當個顧問,這種滋味,一定不好受。
安田一的曾祖父安田善次郎,從一個窮小子白手起家,創立了安田財閥,那是何等的風光。
安田一的祖父,繼承了家業,把安田銀行發展成了全國最大的銀行之一。
安田一的父親,在戰後的混亂中苦苦支撐,最終還是失去了對銀行的控制權。
而安田一自己,則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安排了一個顧問的虛職,像一件古董被擺在那裡。
安田一一定在無數個深夜裡,翻看著安田銀行的歷史,看著那些發黃的照片和文件,想像著當年家族的風光。
也一定在無數個清晨里,走進那間狹小的辦公室,坐在那張廉價的椅子上,告訴自己:這不是我想要的,安田家不應該是這樣的。
如果給安田一一個機會,讓其重新掌管一家銀行,對方會怎麼選?
石川隆一舔了舔嘴唇,嘴角微微上揚。
這件事,安田一不會拒絕,不僅不會拒絕,還會全力以赴。
因為這不是幫他石川隆一,這是幫安田一自己。
這是安田家重新崛起的機會,是安田一證明自己的機會,是讓那些曾經看不起安田家的人閉嘴的機會。
安田一不是在給別人打工,是在給自己干。
這個機會,想必安田一已經等了半輩子。
當然,單靠安田家還不夠。
安田家資產也就上百億左右,其中固定資產就包含了一大部分,實際上能拿出來的不超過三十億。
所以,石川隆一需要的是安田家的人脈、經驗和在金融界的聲望。
安田一在銀行業於了幾十年,從基層做到高管,認識的人比他多得多,知道的事情也比他多得多。
安田一知道哪些人靠譜,哪些人不能碰。
安田一知道哪些銀行值得收購,哪些銀行是坑。
安田一知道大藏省的那些官僚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怕什麼。
這些經驗和人脈,是錢買不來的。
至於安田一會不會泄密,石川隆一絲毫不擔心。
一個銀行世家的後人,能重新掌管一家銀行,這是多大的誘惑?
高興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泄密?
這是安田一一輩子都在等的機會,他比任何人都珍惜。
再說了,安田一要是敢泄密,損失的可不是石川隆一,而是他自己。
這筆帳,安田一算得清。
石川隆一心中有了計較。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已經過了零點。
時針和分針重疊在十二的位置上,像是兩根並排站立的士兵。
石川隆一閉上眼睛,意識沉入那個神秘的金色空間。
【每日情報】更新了。
他掃了一眼,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某個地方議員的婚外情被妻子發現,鬧得滿城風雨。
某個小公司老闆的偷稅漏稅被稅務局查到,可能要坐牢。
某個極道組織的小規模火併,搶了兩條街的地盤,傷了五個人......沒有一條和銀行有關,也沒有一條和安田家有關。
看來,老天爺也不想幫自己。
石川隆一退出意識空間,站起身,走出書房。
庭院裡,月光如水。枯山水在月色下泛著銀白色的光,砂紋如凝固的波濤,一層一層的蕩漾開去。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夜風,感覺頭腦清醒了許多。
夜風帶著泥土和松針的氣息,涼絲絲的,從鼻腔一直涼到肺里。
一步一步來。
先收購靜岡銀行,再說其他。
次日上午,石川隆一在警視廳上班時,藉口外出,來到街角的一個電話亭。
電話亭是紅色的,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像是蒙上了一層霧。
他推開門,走進去,裡面有一股陳舊的煙味和報紙的油墨味。
石川隆一拿起話筒,投入硬幣,撥通了安田家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莫西莫西,安田家。」
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傳來,溫和而禮貌,帶著舊華族家庭特有的矜持和教養。
「你好,我是石川隆一。請問安田一先生在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聲音頓時變得恭敬起來,甚至有種受寵若驚的緊張。
「石川家主!請稍等,我為您轉接。」
很快,安田一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意外和熱情。
「石川家主!好久不見。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上次在高爾夫球場的奠基典禮上,還沒來得及好好聊,人就都散了。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再和你坐下來喝杯茶。」
石川隆一笑著寒暄了幾句,問了些近況,身體怎麼樣,家裡怎麼樣,富士銀行的工作怎麼樣。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安田先生,最近有時間嗎?想請您吃個飯,聊聊天。有些事,想聽聽您的意見。您是老前輩了,有些事,我不太懂,想向您請教。」
安田一沒有多想,以為只是普通的社交。
他翻開自己的日程表,翻了幾頁。
「後天星期六,上午十點,我在家裡恭候大駕。中午就在家裡吃頓便飯,我讓廚房準備。家裡的廚子做懷石料理的手藝還不錯,您嘗嘗。」
石川隆一道謝,掛斷電話。
走出電話亭時,陽光正好。
秋日的陽光不像夏天那樣熾烈,也不像冬天那樣清冷,而是溫和的灑在大地上,給一切都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石川隆一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湛藍如洗,幾朵白雲悠悠的飄過。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星期六,安田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