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
張華坐在江邊，又吹了一會冷風。
這一次，他感覺不到冷，反而覺得整個人都清醒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大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
山雨欲來風滿樓。
濱海市的官場，因為一件事，暗流涌動。
市發改委的周主任，到齡退休了。
這個位置，是全市經濟發展的中樞。
大大小小的項目，都要從這裡過。
誰能坐上這個位置，誰就掌握了濱海未來幾年發展的錢袋子和方向盤。
宋昌明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副市長劉茂才坐在他對面。
「老周一退，這個位置必須是我們的人。」
宋昌明沒說話，只是把菸灰彈進菸灰缸。
「副主任老馬跟了我們多少年了？」
「業務熟，人也穩。」
「扶他上去，順理成章。」
劉茂才繼續說。
「沒那麼容易。」
宋昌明吐出一個煙圈，「林昭遠不是省油的燈。」
「一個毛頭小子能翻起什麼浪？」
劉茂才鼻子裡哼了一聲。
宋昌明看著劉茂才，「你忘了林昭遠是怎麼來的？」
「他是坐著直升機下來的。這個發改委主任是他立威的第一仗，他不會輕易放手。」
劉茂才的臉色沉了下去。
「那你的意思是？」
「組織部那邊，錢莉莉是個牆頭草。」
「你多去敲打敲打她。讓她明白，濱海市到底是誰說了算。」
宋昌明把菸頭摁滅，「另外讓老馬自己也動起來，多去老同志那裡走動走動。」
「姿態要做足。」
「我明白。」
劉茂才點頭。
與此同時，市委書記林昭遠的辦公室。
吳元勤坐在林昭遠對面，神情嚴肅。
「宋市長他們，推薦了現任副主任馬懷德。」
吳元勤說。
林昭遠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馬懷德，劉茂才的鐵桿。」
「讓他上去，我們以後所有的項目都得看他們臉色。」
「我查了一下，發改委那邊，有個叫孫培的副巡視員，濱海人。」
「業務能力很強，在市里口碑不錯，關鍵是和濱海地方上沒什麼瓜葛。」
「你去找些信得過的老常委，吹吹風。」
吳元勤開始頻繁地「拜訪」市裡的老領導。
他不提人事，只談工作。
談濱海的產業升級，談營商環境的優化，談未來發展的瓶頸。
每一次談話，他都會不經意地提到，現在市里需要懂經濟、懂規劃、有更高層視野的專業型幹部。
幾圈下來，風聲已經傳了出去。
——新來的林書記，是個干實事的。
——那位孫培，好像不錯啊。
另一邊，劉茂才的黑色轎車，不止一次停在市委組織部樓下。
組織部長錢莉莉的辦公室，成了全市最炙手可熱的地方。
她辦公桌上，兩份關於發改委主任的考察材料，並排擺著。
一份是馬懷德的，另一份是孫培的。
錢莉莉頭疼。
她誰也得罪不起。
宋市長是地頭蛇，根深蒂固。
林書記是天降猛龍，背景通天。
這簡直就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部長，市長辦公室又打電話來問方案什麼時候能上會。」
秘書小心翼翼地問。
錢莉莉揉著太陽穴，擺擺手。
「就說還在走程序，要綜合評估要慎重。」
她只能用一個「拖」字訣。
但她很清楚，這拖不了多久。
這天下午，林昭遠接到了一個電話。
「小林有空沒？出來喝杯茶。」
是錢春來。
一家清淨的茶館，一個靠窗的位置。
錢春來親自給林昭遠倒上茶，茶香裊裊。
「最近很忙吧？」
錢春來笑呵呵地問。
「還好錢老。」
林昭遠沒有掩飾自己的疲憊。
「發改委的事，我聽說了。」
錢春來開門見山，「你想用孫培？」
林昭遠點頭。
「想法很好。孫培這個人我也知道，是個人才。」
錢春來呷了一口茶，「但是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林昭遠看著他，沒有說話，等他下文。
「宋昌明在濱海多少年了？」
「發改委那個地方是他碗裡的肉。」
「你現在伸手去他碗裡夾，他能不跟你拼命嗎？」
「那您的意思是，這塊肉我們就讓了？」
林昭遠眉頭皺起。
「不是讓。」
錢春來擺擺手，「是換一種吃法。」
他伸出手指，在茶盤上畫了一個圈。
「這裡是發改委，一座堅城。」
「你現在帶著人在城下猛攻，城裡的人肯定死守。」
「你們打得頭破血流，最後就算打下來也是一座殘破的城，還得花大力氣去修補。」
「那該怎麼辦？」
林昭遠被這個比喻吸引了。
「你看，」
錢春來的手指在堅城旁邊點了幾個點，「這座城旁邊，有幾個不起眼的烽火台，有幾條隱蔽的運糧道。」
「比如，市委政策研究室，市府督查室。」
「這些地方不產錢，不批項目，他們不看在眼裡。」
「但它們能幹什麼？」
「能看，能聽，能寫報告。」
錢春來看著林昭遠，目光深邃。
「你先把這些地方拿到手。」
「有了眼睛有了耳朵，城裡的一舉一動，你都能掌握。」
「什麼時候城裡糧草不濟了，什麼時候守軍內訌了你一清二楚。」
「到那個時候，你再出手不是事半功倍嗎？」
林昭遠的腦子「嗡」地一下。
他豁然開朗。
他一直想著要畢其功於一役，要打一場漂亮的殲滅戰，來證明自己的權威。
但他忘了，政治不是打仗，是下棋。
有時候，吃掉對方一個車，不如先布下幾個卒，卡住關鍵位置。
「錢老……」
林昭遠站起身，對著錢春來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我懂了。」
錢春來笑著扶住他。
「你懂就好。」
「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也要有韌勁。」
「濱海這盤棋複雜得很，慢慢下。」
……
幾天後，市委常委會召開。
議題是研究部分市管幹部的人事任免。
錢莉莉清了清嗓子，開始匯報組織部的考察意見。
「……關於市發改委主任的人選，經過部里綜合考察並徵求多方意見，建議由現任副主任馬懷德同志接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