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宋昌明那邊的人，臉上都露出了不易察覺的笑容。
劉茂才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林昭遠坐在位置上，面無表情，好像這個結果與他無關。
「……同時，考慮到市招商局的工作需要加強，建議由市發改委副巡視員孫培同志，出任市招商局局長……」
這個任命，讓宋昌明一方的人有些意外。
招商局雖然不如發改委，但也是個實權部門，算是給了林昭遠一個面子。
宋昌明和劉茂才對視一眼，覺得這個交換可以接受。
用一個不那麼重要的局，換來發改委這個中樞，值。
錢莉莉頓了頓，繼續念。
「……另外市委政策研究室主任一職空缺已久，建議由市委辦公室綜合三科科長陳東同志擔任。」
這個名字念出來，幾乎沒人有反應。
一個科長，提拔成研究室主任，雖然是正處，但政策研究室就是個寫材料的清水衙門，無足輕重。
宋昌明甚至都沒去想這個陳東是誰的人。
所有任命，全票通過。
會議結束，宋昌明春風得意。
他覺得，自己輕鬆贏下了和林昭遠的第一次正面交鋒，徹底壓制住了這個新來的書記。
林昭遠回到辦公室，秘書吳元勤迎了上來。
「書記，發改委……唉。」
吳元勤一臉不忿。
「輸了一陣，不代表輸了整場戰役。」
林昭遠脫下外套，心情平靜。
他現在，想的是錢春來說的那盤棋。
一個星期後，新任市委政策研究室主任陳東，敲響了林昭遠辦公室的門。
陳東四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人很瘦。
他把一份裝訂整齊的報告，輕輕放在林昭遠的辦公桌上。
「林書記，按照您的吩咐，我到任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全市的各類議事協調機構，都梳理了一遍。」
「有什麼發現？」
林昭遠翻開報告。
「發現很多。」
陳東推了推眼鏡，「目前，全市以領導小組、指揮部、委員會名義成立的臨時機構，一共有一百二十三個。」
林昭遠的手指停住了。
「這麼多？」
「是的。」
陳東的聲音很平靜，「我把這些機構的牽頭領導都列了出來。」
「您看這一頁。」
上面是一個表格，第一列是機構名稱，第二列是組長或總指揮。
林昭遠一眼掃過去，宋昌明、劉茂才的名字，出現了幾十次。
「防汛抗旱總指揮部」、「舊城改造領導小組」、「重大項目推進指揮部」、「金融風險化解領導小組」……
「很多機構的職能，是重疊的。」
「比如，光是管項目推進的就有三個不同名頭的指揮部，都是宋市長和劉副市長掛帥。」
林昭遠的目光，落在了表格的最後一列。
那一列的標題是：經費來源及額度。
「它們的經費怎麼管理？」
林昭遠問，聲音很低。
陳東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一點。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
「這些臨時機構，很多都有自己獨立的帳戶，它們的預算和支出不走市財政的正常監督流程。」
「說白了就是一筆糊塗帳。」
林昭遠重複著這幾個字，手指在報告封面上輕輕敲擊。
報告的封面上，印著一行黑體字。
《關於濱海市議事協調機構設置情況的初步調研報告》。
這哪裡是調研報告。
這分明是一份藏寶圖。
一張通往宋昌明和劉茂才金融帝國的……
藏寶圖。
「陳主任。」
「你那份報告的電子版現在發給我。」
「另外把那些被暫停項目的具體情況，包括涉及的施工單位、拖欠款項、影響的居民戶數，連夜整理一份材料出來。」
「要快。」
陳東只回了一個字。
「好。」
隨後林昭遠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元勤，通知市委辦，明天上午九點召開市委常委會。」
「議題？」
吳元勤的聲音有些緊張。
林昭遠看著窗外。
「關於精簡市級議事協調機構，優化財政資源配置，提高行政效率的議題。」
「還有討論如何解決部分民生工程款項拖欠問題。」
……
第二天，市委常委會會議室。
氣氛有點冷。
林昭遠坐在主位，面色平靜，看不出情緒。
宋昌明、劉茂才等人依次落座，每個人的表情都很有意思。
宋昌明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吹著熱氣。
劉茂才的臉繃著，像一塊石頭。
按照議程，林昭遠先發言。
他沒有拿講稿，只是把一份文件，分發給各位常委。
正是陳東那份報告的精簡版。
「各位同志我先說一組數據。」
「目前，我市各類議事協調機構，共計一百二十三個。」
「其中職能重疊、業務相近的有三十七個。」
「有超過五十個機構，在過去三年內沒有召開過一次正式會議，沒有形成一份會議紀要。」
「只掛牌不議事。只花錢不辦事。」
「這些機構占用了大量的行政資源和財政資金。」
「我認為，是時候進行一次徹底的清理和規範了。」
他話音剛落，劉茂才就開口了。
「我反對！」
「昭遠書記，你來濱海時間短不了解情況。」
「這些機構當年成立都是有必要的！都是為了推動工作！」
「比如這個舊城改造領導小組，沒有這個小組牽頭，濱海這幾年的舊改能有這麼大成績？」
「你說撤就撤，這是對過去工作的全盤否定！」
宋昌明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接話。
「茂才同志，不要激動嘛。」
「昭遠書記的想法是好的，精簡機構提高效率，這個大方向我們都支持。」
「不過，濱海有濱海的特殊性，很多工作確實需要一個強有力的指揮部來統籌協調。一下子搞這麼大動作，會不會影響工作的連續性？」
「我建議，這事還是從長計議，先搞調研再出方案。」
好一個「從長計議」。
林昭遠心裡清楚，這就是宋昌明的拖字訣。
他沒理會宋昌明，目光直視劉茂才。
「劉副市長，你剛才提到了舊城改造很好。我這裡正好也有一份材料。」
他示意吳元勤，將另一份文件發下去。
「這是市城投集團負責的三個老舊小區改造項目，上個月剛停工。」
「據我了解，是因為工程款遲遲沒有撥付。」
「施工隊已經撤場，幾百戶居民就住在半拉子工程里。」
「一下雨，家裡就漏水。」
林昭遠的聲音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