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撿起了它，也撿起了這世間最後的重量。
乾坤晷入手，冰涼的觸感，卻仿佛烙鐵，燙著他正在消散的靈魂。
天，在碎裂。
地，在塌陷。
斬斷了因果，卻斬不斷這因果之力造成的時空崩壞。北境的天地，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每一塊碎片都在墜落，都在湮滅。
「這就是……代價嗎？」葉雲的身體，透明得像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他想救。
可他連自己的命都救不回。
「哈哈哈……好一招斬因果！真是讓本座大開眼界！」
一個尖銳戲謔的意念，毫無徵兆地刺入這片死寂的天地。
虛空中，一團純粹的黑氣翻湧凝聚，化作一個模糊的人形。那不是實體，而是元神，一個強大到足以在時空亂流中穿行的元神！
「玄陰宗主！」遠處，倖存的杜妍妍發出一聲驚呼，臉上血色盡褪。
「哦？還有個小美人認識本座。」玄陰宗主的元神形態扭曲了一下，發出桀桀怪笑，「藥靈體……真是極品！本座的肉身被毀，正愁沒有合適的鼎爐，你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無視了即將消散的葉雲，也無視了正在崩塌的天地。
在他眼中，只有杜妍妍。
那是一個餓狼看到了羔羊，看到了延續生命、更進一步的無上至寶！
「你敢！」葉雲用盡力氣，擠出兩個字。
「我為何不敢？」玄陰宗主狂笑，「你已是將死之人，連靈魂都在燃燒！你拿什麼來阻止我？用你那可笑的仁義嗎？小子，你斬了葉擎蒼，毀了高道玄，本座還要謝謝你！是你，為本座清掃了所有障礙！」
黑氣如利箭，直撲杜妍妍！
那速度，超越了閃電，無視了空間！
杜妍妍動彈不得，被那股陰邪的氣息死死鎖定，只能絕望地閉上雙眼。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噗！」
101看書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超給力 全手打無錯站
一聲悶響。
預想中的冰冷並未降臨。
杜妍妍顫抖著睜開眼，看到了一張熟悉的、憨厚的臉。
孫遠。
那個一直跟在葉雲身後的僕從，那個總是在傻笑的漢子，此刻卻擋在了她的身前。
他的胸口，被那團黑氣整個貫穿，一個巨大的空洞，正在瘋狂地吞噬著他的生機。
「孫……孫遠……」杜妍妍的唇在哆嗦。
「嘿……」孫遠回頭，咧開嘴，想笑，噴出的卻是夾雜著魂光的鮮血。
他的身體在變淡，在分解。
玄陰宗主那一擊，不僅摧毀了他的肉身，更湮滅了他的三魂七魄。
「少……少主……」孫遠的視線，越過杜妍妍，望向那個搖搖欲墜的透明身影。
他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恐懼，只有一如既往的、憨厚的笑意。
「保……重……」
最後兩個字說完，他的身體，徹底化作了漫天光點，魂飛魄散。
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葉雲空洞的軀體，猛地一顫。
那雙本已失去所有神采的眸子，瞬間被一種無法形容的血色填滿。
不是憤怒。
不是悲傷。
是一種……比死亡更冰冷的死寂。
「啊——！」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這聲無聲的咆哮，卻讓整個崩塌的時空，都為之停滯了一瞬！
「一個螻蟻，也敢壞本座的好事！」玄陰宗主顯然沒料到這變故，元神暴怒，「你找死！」
他再次化作黑氣，這一次，目標是杜妍妍，更是葉雲！
他要將這兩個人，連同這片天地，一起吞噬！
葉雲動了。
他那半透明的手，顫抖著，卻無比穩定的，舉起了手中的青銅日晷。
「你要做什麼？」玄陰宗主感覺到了不對勁。
「一個將死之人，還能有什麼花樣？」他心中雖有疑慮，但貪婪壓倒了一切。
一個藥靈體，一個身負大氣運的小子，都是大補之物！
葉雲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自己最後一絲生命，最後一縷神魂，盡數灌入了乾坤晷之中。
嗡——！
青銅日晷，光芒大作！
但那光芒，不是之前穩定時空的金色，而是一種詭異的、逆流的蒼白！
日晷上的指針，開始瘋狂的……倒轉！
「逆轉時光？你瘋了！」玄陰宗主終於感到了恐懼。
順應時間，已是逆天。
逆轉時間，那是連神魔都不敢輕易觸碰的禁忌！
更何況，是在這片本就已經破碎的時空長河裡！
「瘋？」葉雲笑了，那張透明的臉上，笑容扭曲而恐怖。
「我最重要的人，都死光了。」
「我這條命，本就是撿來的。」
「現在，我用它，換你的命！」
「你，覺得值嗎？」
話音落。
蒼白的光，籠罩了玄陰宗主。
「不！住手！你這個瘋子！」
玄陰宗主的尖叫，在時光碎片中變形、扭曲。
他的元神形態，在蒼白的光芒中，開始了詭異的變化。
一瞬間，他仿佛經歷了千年、萬年！
剛剛凝聚的元神，開始變得凝實，這是時光倒流，回到了他巔峰的狀態。
但，指針並未停止！
繼續倒轉！
他的元神開始衰敗，光芒黯淡，回到了他剛剛修成元神的時候。
繼續倒轉！
元神潰散，化作神魂，回到了他還是凡人的時候。
「啊啊啊啊——！」
那是一種比千刀萬剮更恐怖的酷刑。
眼睜睜看著自己畢生的修為，在時光的沖刷下，不斷倒退，不斷流逝，最終歸於虛無。
他的記憶在混亂，他的存在在消散。
他看到了自己年少時的意氣風發。
他看到了自己中年時的陰狠毒辣。
他看到了自己老年時的日薄西山。
最後，他看到了自己呱呱墜地，化作一團最原始的生命精元。
然後，連那團精元，也在時光的逆流中，被徹底抹去。
玄陰宗主，這位梟雄，在時光的碎片裡，衰老成灰，比高道玄的死，更徹底，更乾淨。
仿佛他從未踏足過這片天地。
蒼白的光芒散去。
天地，重歸崩塌的混亂。
叮噹。
又是一聲脆響。
乾坤晷從葉雲那完全透明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光芒盡失，再次變成了那塊平平無奇的青銅。
葉雲的身影，只剩下最後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輪廓。
他看著孫遠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遠處癱坐在地，淚流滿面的杜妍妍。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後，那道輪廓，也緩緩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