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無。
是徹底的虛無。
葉雲的意識,如一縷即將熄滅的燭火,在無盡的黑暗中飄搖。
他感覺不到身體,也感覺不到痛苦。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這或許,是最好的歸宿。
然而,這片死寂的虛無,並未持續太久。
轟隆——!
一聲不屬於人間的巨響,將他的意識從沉淪中震了出來!
整個崩塌的天地,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所有的碎片、所有的亂流,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一股比玄陰宗主恐怖萬倍的威壓,從蒼穹之上降下。
那不是法力,不是神魂。
那是規則。
是天道。
是這方天地最本源的意志,被逆轉的時間所激怒,降下的抹殺一切的懲罰!
灰色的閃電,憑空出現,它不劈向任何物體,它只是存在,它所及之處,空間就化為齏粉,時間就歸於混沌。
天道反噬!
這才是逆轉時空的真正代價!
葉雲那幾乎消散的意識,在這股力量面前,連塵埃都算不上。
他要被徹底抹去了,連同他存在過的一切痕跡。
就在這時。
一道清冷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這片毀滅風暴的中心。
是陸雪櫻。
她一身白衣,在這片灰敗的世界裡,是唯一的色彩。
她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了葉雲那最後一道輪廓之前。
「雪櫻!不要!」
杜妍妍發出了嘶啞的尖叫,她想爬過去,卻被那恐怖的天威死死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陸雪櫻沒有回頭。
她伸出雙手,那雙手潔白如玉,卻毫不猶豫地,按在了葉雲即將消散的魂光之上。
「以我九陰之體,承接因果!」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響徹在這片死寂的天地。
嗡!
灰色的天道閃電,仿佛找到了宣洩口,瘋狂地朝著陸雪櫻涌去!
「你做什麼!」一道蒼老而急切的聲音,從葉雲體內響起,帶著一絲劍鳴的銳利。
「他不能死。」陸雪櫻的回應,簡單而純粹。
「你會被天道業力侵蝕,魂鎖冰封,永墮沉眠!」那聲音再次警告。
「我願意。」
陸雪櫻的回答,斬釘截鐵。
灰色的閃電,化作無數條漆黑的鎖鏈,從虛空中探出,狠狠地刺入了她的身體。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一層肉眼可見的寒霜,以她為中心,迅速蔓延開來。
她的長髮,從髮根開始,一寸寸變得雪白。
她的肌膚,失去了所有血色,化作了冰晶般的透明。
她承受了本該由葉雲承受的一切。
她將那足以抹殺一切的天道反噬,盡數引入了自己的體內。
最後,她看了一眼葉雲的方向,那張絕美的臉上,沒有痛苦,只有一抹如釋重負的溫柔。
而後,她緩緩閉上了雙眼,身體一軟,倒了下去,化作一尊冰雕。
天威,散去了。
世界,卻更加殘破。
「瘋子……都是瘋子!」那蒼老的聲音在咆哮,充滿了無能為力。
一道由劍光組成的虛影,從葉雲體內掙脫出來。
它沒有實體,只是一柄古樸長劍的輪廓,劍身之上,布滿了裂痕。
劍魂!
它看了一眼化作冰雕的陸雪櫻,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塊黯淡無光的乾坤晷。
「時空禁器,豈是爾等凡人所能觸碰!」
劍魂怒喝一聲,虛影一閃,化作一道流光,將乾坤晷層層包裹。
無數玄奧的符文在劍光中流轉,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封印。
做完這一切,劍魂的虛影,變得更加暗淡,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它飄回葉雲身前。
此刻的葉雲,在陸雪櫻的庇護下,沒有被徹底抹去,但他的情況,比死亡好不了多少。
他的身體輪廓重新凝聚,卻依舊是半透明的,體內的生機,已經斷絕。
「醒來!」
劍魂一聲斷喝,如洪鐘大呂,震入葉雲的意識深處。
葉雲的眼皮顫動了一下,艱難地睜開。
他看到的,是倒在不遠處,已經化為冰雕的陸雪櫻。
他還看到的,是癱在地上,滿臉淚痕與絕望的杜妍妍。
「雪……櫻?」
他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她為你,承接了天道反噬。」劍魂的聲音冰冷,不帶任何感情。「她的九陰之體,將她的神魂與天道業力一同冰封。說白了,就是活死人。永遠不會醒來,也永遠不會死去。」
葉雲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想伸出手,去觸摸那座冰雕,卻發現自己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
「為什麼……」
「為什麼!」
他低吼著,像一頭絕望的困獸。
「是我!是我逆轉了時間!為什麼是她來承擔!」
「你承擔?」劍魂冷笑,「你拿什麼承擔?你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我的命?」葉雲笑了,笑聲悽厲,「我這條命,早就該沒了!我用它換玄陰宗主的命,值了!」
「值?」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充滿了刻骨的恨意。
是杜妍妍。
她掙扎著爬了過來,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你覺得值?孫遠師兄死了!陸雪櫻姐姐也為了你變成這樣!我呢?我的藥靈體也毀了!你用所有人的命,換了你一個人的痛快!葉雲,你就是個自私的瘋子!是個怪物!」
「我……」
葉雲張著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杜妍妍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是啊。
他報了仇。
可他身邊的人呢?
「夠了!」劍魂打斷了杜妍妍的哭訴,「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他快死了,你也一樣。」
劍魂轉向葉云:「逆轉時空的代價,她替你擋了九成九,但剩下的一絲,也足以讓你灰飛煙滅。你的心脈盡碎,壽元燃盡,就算是大羅金仙來了,也救不了你。」
「死……嗎?」葉雲喃喃自語,他看向陸雪櫻的冰雕,「也好,去陪她,也算……有個交代。」
「交代?你以為死亡是解脫?」劍魂的聲音陡然拔高,「你死了,她就永遠是座冰雕!你死了,那個丫頭的藥靈體就徹底潰散,不出三日,必將爆體而亡!你死了,孫遠的仇,高道玄的仇,就真的只剩下仇恨本身!」
「你死了,什麼都改變不了!」
葉雲的身軀一震。
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我……還能做什麼?」
「你體內,有一樣東西。」劍魂的聲音緩和了一些,「弒神劍骨。它本是我的力量本源,當年我被打碎,它也融入了你的血脈。正是它,在最後關頭護住了你的真靈不散。」
「我可以耗盡最後的力量,將它徹底激活。它可以暫代你的心脈,讓你活下去。」
葉雲的呼吸,變得急促。
「但是!」劍魂話鋒一轉,「這只是續命之法,治不了根。你的壽元,只剩一年。」
「一年……」葉雲重複著這個詞,像是在咀嚼自己的命運。
「一年之內,你必須找到三樣東西。」劍魂的虛影越發暗淡,聲音也變得飄忽。
「九幽還魂蘭,用它的生機,重塑你的壽元。」
「鳳凰涅槃血,用它的不滅之火,喚醒陸雪櫻冰封的神魂。」
「萬劫菩提果,用它的無上藥力,重聚杜妍妍潰散的藥靈體。」
劍魂的聲音,如同最後的遺言。
「這三樣神藥,每一樣都只存在於傳說之中,尋常人萬世難見其一。你要在一年內找齊,難如登天。」
「我的力量,已經耗盡在封印乾坤晷和激活劍骨之上。剩下的路,只能靠你自己。」
劍魂的虛影,化作最後一道光,鑽入了葉雲的眉心。
轟!
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從葉雲的胸口炸開!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體內一根白玉般的骨頭,綻放出無盡的劍光,那些劍光化作無數細密的絲線,強行連接起他寸寸斷裂的經脈,最終在他的心臟位置,凝聚成一個由劍氣組成的、緩緩跳動的輪廓。
每一次跳動,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
但每一次跳動,也帶來了一絲微弱的生機。
他,活下來了。
以一種苟延殘喘的方式。
葉雲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陸雪櫻的冰雕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臉頰。
然後,他轉向杜妍妍。
「對不起。」
他的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
杜妍妍愣住了,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葉雲沒有再多說。
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陸雪櫻的冰雕橫抱起來。
那重量,幾乎將他剛剛站起的身體再次壓垮。
但他站穩了。
他抱著她,一步一步,走向這片破碎世界的邊緣。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卻又無比決絕。
一年。
三神藥。
他的眼神,不再有迷茫和絕望,只剩下一種被逼到懸崖盡頭的瘋狂與決然。
他會找到它們。
不惜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