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源帝國·歸墟·社會學專屬研討區】的純白虛擬會議室內,ID為「洞察者」的帝國學者,將一段夜之城最新款的荒坂義體GG甩在公共屏幕上,聲音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生理性厭惡。
整個頻道瞬間安靜下來。
GG畫面被精心調過色,溫暖得像一碗加了太多糖的甜湯,講述了一個名叫卡洛斯的中年工人,通過背上沉重的「幸福貸」,剁掉自己的手臂換上「大力神三型」動力義體,從而保住工作、為女兒買到洋娃娃的「勵志」故事。
GG的結尾,是卡洛斯抱著女兒,看著窗外璀璨的荒坂塔,臉上露出無比幸福的笑容。
【「荒坂——科技,讓生活更美好。」】
「多標準的一個『夜之城夢』。」ID為「手術刀」的學者冷笑一聲,「底層人通過『個人奮鬥』和『擁抱科技』,最終實現了『階級跨越』,這套敘事他們玩了幾百年了,還是這麼熟練。」
「洞察者」沒有理會他,而是直接將另一份血淋淋的,充滿了內部數據的加密文件,也甩到了屏幕上。
「這是我花了點手段,從荒坂市場部的資料庫里『拿』出來的,這份GG最真實的『背景故事』。」
文件的內容,比GG本身,要「精彩」得多。
所謂的「績效考核」,其實是一場變相的「武裝裁員」,標準被精準地設定在了一個正常人類肉體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達到的臨界值上。要麼剁手換義體,要麼滾蛋。
所謂的「低息貸款」,其真實的年化利率,足以讓最黑心的資本家都自愧不如。
更諷刺的是,在卡洛斯背上了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債務,換上了那條所謂的「希望之臂」之後,僅僅過了兩年。工廠就再次推出了效率更高的「大力神四型」。
卡洛斯的「三型」,在一夜之間,就變成了過時的「工業垃圾」。
「所以,這個GG,其實是荒坂為了推廣他們的『四型』義體,而專門為卡洛斯這位『三型』的『忠實用戶』,量身定做的一個『臨終關懷』項目?」「手術刀」的聲音里充滿了冰冷的戲謔。
「沒錯。」「洞察者」點了點頭,「他們給了卡洛斯一筆錢,一筆剛好足夠他,再去背上一筆更沉重的貸款,換上『四型』義體的錢。然後,讓他,去對著鏡頭,露出那幸福的笑容。」
「至於他未來的結局,報告的最後,也給出了一個非常『人性化』的預測。
在『五型』,或者『六型』出現後,他將會因為無力償還債務,而被『荒坂催收部』,強制地,回收他身上所有還有價值的東西。
包括但不限於,他的兩條『大力神』手臂,他那顆因為長期服用抗排異藥物而已經開始衰竭的腎臟,以及他那對還算值錢的眼角膜。」
「最終,像一條野狗一樣,死在某個不知名的,垃圾處理站里。」
「這就是資本。」「洞察者」的聲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厭惡。
「它為你創造出一個你根本不需要的『需求』,然後再用『希望』作為誘餌,讓你心甘情願地,將自己的血肉、未來、甚至靈魂,都抵押給它。
最終,將你榨乾最後一滴價值後,再像扔一塊擦過桌子的抹布一樣,將你毫不留情地,丟進歷史的垃圾桶里。」
整個研討區,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有一個問題。」一個一直沉默的光影,ID為「鐵錘」的激進派學者突然開口,「為什麼,他們不反抗?」
「反抗?」「手術刀」冷笑了一聲,「怎麼反抗?用他們那連房租都付不起的微薄薪水,去和一家擁有私人軍隊,可以影響立法的超級公司,打官司嗎?
還是像那個叫『強尼·銀手』的搖滾小子一樣,用吉他和炸彈,去進行一場充滿了自我感動式的,愚蠢的『恐怖襲擊』?」
「不。」「鐵錘」搖了搖頭,他的聲音堅定而有力,「我說的是,真正的,徹底的『革命』!將所有被壓迫的底層人,組織起來!用我們的思想,去武裝他們!用我們的技術,去碾壓那些公司狗引以為傲的『鋼鐵之軀』!
既然這個世界已經病入膏肓,那我們為什麼不做那個……帶來『手術刀』的醫生?!」
「鐵錘」的話,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頻道!
「我同意!」
「沒錯!與其在這裡當一個冷漠的『觀察者』,不如我們親自下場,去『改造』這個噁心的世界!」
「先生將我們派到這裡來,一定也希望看到我們,能做點什麼,而不是只寫幾份無關痛癢的觀察報告!」
帝國的精英們,骨子裡,都流淌著一種屬於「改造者」和「建設者」的驕傲和衝動。
他們可以容忍落後。
但他們,無法容忍這種,將人徹底「非人化」的,系統性的「惡」!
……
來生酒吧。
岳舟依舊坐在那個角落的卡座里。
他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一杯已經快要涼掉的咖啡。
而他的對面,露西、王濤,以及那個新加入的,自稱「真理之眼」的學者,則在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他。
就在剛才,一個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藍色西裝,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完美微笑的男人,徑直地,走到了他們的桌前。
這個男人的身上,沒有任何義體改造的痕跡。
但他那雙眼睛……
卻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將人的靈魂都給吸進去的,純粹的,幽藍色。
「岳舟先生,對嗎?」
男人的聲音,溫和而又充滿了磁性,像一個最優秀的談判專家。
「初次見面,您可以叫我,藍眼先生。」
露西的身體,在看到那個男人的瞬間,就猛地繃緊了!
她認識這雙眼睛!
或者說,夜之城裡,所有頂尖的「網絡深潛員」,都聽說過這雙眼睛的傳說!
這是「黑牆」另一側,那些禁忌的,古老的如同神明般的「流浪AI」們,在人類世界裡,所使用的,「代理人」的標誌!
這個男人……不是人!
他是一個,披著人皮的,來自數字地獄的,魔鬼!
「別緊張。」
藍眼先生似乎察覺到了露西的敵意,他微笑著,將目光轉向了岳舟。
「我並非,為戰鬥而來。」
「我只是……受人之託,來為您,送上一份『邀請函』。」
「我的『主人』們,」他刻意地,加重了「主人」這個詞的讀音,「對您這位,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異常變量』,非常非常地,感興趣。」
藍眼先生的出現,像是在這間本就嘈雜的酒吧里,投下了一枚無聲的炸彈。
他周圍的一切,仿佛都被一層無形的力場隔絕了。那些瘋狂扭動的身體,震耳欲聾的音樂,都變成了模糊而遙遠的背景板。
王濤感受到了這股詭異的氣氛。他雖然聽不懂「黑牆」和「代理人」這些詞背後的含義,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露西那幾乎快要實體化的恐懼,以及眼前這個自稱「藍眼先生」的男人身上,那種與岳舟截然不同,卻又同樣深不可測的氣場。
岳舟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輕輕地呷了一口,然後將杯子放回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聲響,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你的『主人』?」岳舟的臉上,依舊掛著那種溫和的,人畜無害的笑容,仿佛對面的不是什麼來自數字地獄的魔鬼,而是一個上門推銷保險的業務員。
「它們是『網絡監察』?還是某個從『數據崩潰』時代倖存下來的老公知?亦或是,奧特·坎寧安女士本人?」
藍眼先生臉上的職業化微笑,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僵硬。
他那雙幽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抹極度詫斯異的光芒。
他原以為,自己面對的,只是一個擁有著某種特殊「物理干涉」能力的強大個體。
但他沒想到,對方竟然對「牆」的另一邊,了解得如此……透徹。
「看來,岳舟先生您知道的,比我們想像的,要多得多。」藍眼先生的笑容重新變得完美無瑕,只是語氣中,多了一絲試探和凝重。
「這讓我們的這次『交流』,變得更加有意義了。」
「我並不知道太多。」岳舟搖了搖頭,謙虛地說道,「我只是一個對未知事物,抱有比較強烈好奇心的『遊客』而已。」
「我只是好奇,」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藍眼先生那具完美的皮囊,直視著他背後,那由無數數據流所構成的,龐大的,冰冷的意志。
「那些被你們關在『牆』後面的,失去了物理身體,只能在廢棄的舊網絡里,像一群孤魂野鬼一樣飄蕩的『傢伙』們,它們,到底在恐懼什麼?」
「還是說,它們在期待著什麼?」
「它們是在恐懼,有一天,人類會重新奪回舊網絡的控制權,將它們這些『數字病毒』,徹底地格式化?」
「還是說,它們在期待著,有一天,能找到一個完美的『出口』,一個可以讓他們擺脫數據的束縛,重新降臨到這個物理世界的,『新身體』?」
岳舟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狠狠地,扎在藍眼先生背後那些「主人」們,最脆弱也最核心的「痛點」之上。
藍眼先生沉默了。他那張完美的臉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他那雙幽藍色的眼睛,也失去了所有的焦距,仿佛變成了一對純粹的,由數據組成的,冰冷的攝像頭,正在將眼前這個男人的一切信息,都瘋狂地,上傳到牆的另一邊。
「看來,是我冒昧了。」
過了足足半分鐘,藍眼先生才重新「上線」。
他的臉上,再次掛上了那職業化的微笑,只是,這一次的微笑里,少了幾分從容,多了幾分……敬畏。
「我的主人們,現在對您更加地感興趣了。」
「並且它們願意,為您提供一個,可以進行『友好交流』的平台。」
「它們,想和您,談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