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苛刻？」岳舟看著費舍爾博士臉上的激動，又看了看柯莎那依舊擔憂的表情，輕笑了一聲，他知道，這位帝國的老臣與首席科學家，這是在寬慰自己的「寶貝學生」了。
「柯莎，我們首先要明確一件事。」岳舟的聲音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我們創造的先驅，並非一台萬能的神。至少，目前的v0.5版本還不是。」
他指著觀察窗後那具龐大的生物組織，語氣平靜而清晰。
「它無法像皇后那樣，處理帝國的行政，管理數千萬公民的日常生活，甚至無法幫你瀏覽網頁或者點一份外賣。它的本質，是一台超大規模的、專門用來解決特定問題的量子模擬器。」
「你們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個偏科天才。」岳舟換了個更通俗的說法，「它在語文、歷史、藝術這些科目上可能不及格，但在數學這一個科目上，它是當之無愧的、碾壓所有人的神。」
「它的工作模式很純粹。」另一位人工智慧專家接過話頭，興奮地解釋道，「當皇后遇到了一個用盡她所有算力都無法在有效時間內解決的難題時，她會把這個問題翻譯成一道數學題，交給先驅。
先驅會在它那龐大的量子計算空間裡，同時探索所有的可能性，最終告訴你一個最接近正確答案的結果。然後，皇后再把這個結果翻譯回來，變成我們能看懂的結論。」
「它的強大，不在於快，」費舍爾博士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而在於廣！一個廣到任何經典計算機都無法想像的、浩瀚的計算空間！」
他調出了一個驚人的對比。
「帝國目前的算力中樞皇后，即便經過多次升級，其峰值計算能力，面對某些NP難題時，依然像一個拿著紙筆的小學生。而先驅，它所擁有的，是一個高達2的16384次方種可能性的計算空間！這個數字寫出來，需要整整一頁紙！」
柯莎看著光幕上那個天文數字，終於明白了科學家們為何如此激動。
「舉個最直觀的例子。」費舍爾博士的眼神熾熱如火，「還記得源宇宙數學界那些懸賞百萬美元的千禧年大獎難題嗎？比如黎曼猜想，比如P/NP問題。這些問題困擾了人類最頂尖的頭腦數個世紀，至今無人能解。因為它們的本質，就是對近乎無窮可能性的遍歷和驗證。」
「但現在，」他一揮手，指向「先驅」，「我們有它了！我們不再需要等待下一個牛頓或者愛因斯坦的靈光一現。皇后只需要將黎曼猜想轉化為一個特定的量子模型，先驅就可以在短短數日之內，對這個模型進行暴力驗證，最終只給我們一個答案：是或者否！」
整個觀察室里一片寂靜，所有科學家都屏住了呼吸。
「這……這意味著……」一位年輕的研究員喃喃自語。
「這意味著，在純粹的數學和基礎理論物理領域，我們擁有了終結者！」費舍爾博士的聲音鏗鏘有力，「我們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時代！一個可以工業化生產真理的時代！」
岳舟的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他想起了那部名為《星際穿越》的電影。電影中的人類，為了得到統一量子力學與廣義相對論的關鍵數據，付出了何等慘烈的代價。他們需要穿越蟲洞，冒著生命危險探索未知的星球，最終還得依靠一個身處五維時空的父親，通過引力異常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才將信息艱難地傳遞迴地球。
「但我們，」岳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我們不再需要那種悲壯的犧牲。帝國科學院的物理學家們，可以在幾個月的時間內，利用先驅，構建並模擬出上億種不同參數下的大統一理論模型。然後，再將這些模型的推演結果，與我的高維視野直接觀測到的真實宇宙數據進行擬合、篩選。」
「就像從一億個嫌疑人里，通過DNA比對，直接找出唯一的真兇。我們不用再猜了。」
科學研究，從「猜想與等待驗證」的天才時代，被強行拖入了「建模-模擬-篩選」的工業化時代。
這就是「先驅」帶來的第一重降維打擊。
「還有密碼學。」另一位負責信息安全的科學家站了出來，他的表情像是看到了神跡，「先生，所有的加密技術，在先驅面前，都已形同虛設。」
他解釋道，現代密碼學的基石，無論是RSA還是ECC，都建立在「大數質因數分解」這類數學難題上。
對於皇后這樣的經典計算機來說，想分解一個由兩個巨大質數相乘得到的幾百位數字，所需要的時間可能比宇宙的年齡還長。
「但在先驅眼中，這正是肖爾量子算法最完美的靶子。」
「這意味著什麼？」岳舟看向他。
「這意味著，戰爭形態已經徹底改變了。」這位科學家的眼神中充滿了敬畏，「過去，我們想像中的情報戰，是像《007》或者《碟中諜》里那樣，需要特工們冒著生命危險去竊取物理密鑰，或者拼死尋找系統的後門。」
「但現在，面對任何一個恆星領主以下文明、還在使用經典加密網絡的文明，我們的情報部門只需要做一件事：錄下他們的加密通訊。然後，皇后會將這段加密數據流交給先驅，幾分鐘之內，先驅就會返回破解它所需要的所有密鑰。」
「這不是破解。」他搖了搖頭，用了一個更準確的詞，「這是讀取。任何依賴於計算複雜度的信息壁壘，在先驅誕生的一刻起，就已經不復存在了。」
聽到這裡，柯莎終於徹底明白了。
她看著手腕上那條還在親昵地蹭著自己的銀灰色小蛇，眼神中充滿了震撼。
這個看似擁有無數「缺陷」的孩子，卻是一個足以顛覆帝國一切基礎科學和軍事戰略的革命性造物。
「它很強大，但還不夠。」岳舟的聲音打破了眾人的激動。
他再次看向那具龐大的胚胎。
「先驅之所以還停留在專用模擬器的階段，根源在於，它的底層計算邏輯，仍然是二進位的，是非此即彼的。它只是在用量子現象去模擬我們能理解的經典邏輯，而不是真正在用一種全新的量子邏輯去思考。」
「我要的，是一個能真正理解疊加態，能進行非線性、因果糾纏式思考的量子心智。」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聆聽著岳舟對未來的規劃。
「想突破這個終極的限制，我們必須雙管齊下。」
岳舟伸出兩根手指。
「首先，技術疊代。先驅目前的缺陷，無論是觀測精度、意識強度還是能量效率，都源於其生物模板和硬體技術的局限。我們需要尋找更高級的世界，獲取更先進的生物科技、材料科學和能量技術，來對它進行升級。一個更強大的身體，是孕育更強大心智的基礎。」
「其次，邏輯革命。」他的眼神變得深邃，「我們不能總讓一個量子天才，去回答小學生的問題。帝國必須開始自研一套全新的、基於量子疊加與糾纏的底層計算邏輯。
我們要創造出一種全新的語言，一種能讓先驅真正發揮其全部潛能的量子程式語言。」
岳舟看著在場的帝國精英，他的話語點燃了每一個人心中的火焰。
「這很難，甚至可能比我們之前做的所有事情加起來都難。但這才有趣，不是嗎？」
他很清楚，純粹依靠人腦，哪怕是他自己的超級大腦，也永遠無法達到「先驅」這種維度的恐怖強度。
起碼目前來看，碳基生命，終究是有極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