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遠撐著山壁，想站起來。
他看見劉青松趴在地上喊他走，看見劉天南斷了一條胳膊還在往前沖，看見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劉家金仙，一個接一個地倒在黑霧裡。
蘇桓也衝上去了。
他修為最低，在這群金仙里根本排不上號。但他跑得最快。
他擋在林修遠面前，祭出了自己全部的法寶，把能用上的防護手段全用上了。
一層水紋，兩層水紋，三層，水紋疊了一層又一層，疊得密不透風。
碧水化靈功的水紋，在他的全力催動下，泛著幽幽的藍光。
林修遠在後面，聲音沙啞：「小桓，退下！」
蘇桓沒回頭，只是笑了一下：「公子，我跟著你這麼多年，還沒替你擋過什麼呢。」
「小桓！」林修遠的聲音終於變了調，「我讓你退下！」
「不退。」蘇桓說道，「公子，你總說，要帶我們過安生的日子。丹閣的帳本我記了十年，往後信然能接上手的。」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交代後事：「公子，下輩子，我還跟著你。」
玄寂仙尊不耐煩了，一掌拍下來。
蘇桓的防護像紙一樣碎了。
一層一層的水紋，噼里啪啦地碎了個乾淨，連一息都沒撐住。
他整個人被黑霧裹住，身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一粒一粒在破碎，什麼都挽留不了。
他最後轉過頭，看著林修遠，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然後，人就沒了。連屍骨都沒留下。
林修遠撐著地，想站起來。
可全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撐到一半又跌回去。
他眼睜睜地看著蘇桓的身影在黑霧裡一點點淡下去，喉嚨里堵著一口氣，怎麼都喊不出來。
眼看著至親之人慢慢的消失在自己眼前，自己卻無能為力。
這種無力感包裹了林修遠。
黑霧還在往他身上纏，他抬了抬手，指尖夠到的地方，空空蕩蕩的。
林修遠的眼睛紅了。
身上蔓延著死氣。
哀莫大於心死。
他和蘇桓從下界一路走到仙界，蘇桓管帳，跑腿，照顧他的起居，從來沒有一句怨言。
他說過要讓蘇桓跟著他過安生日子的。蘇桓也總說，跟著公子，日子有奔頭。
現在，蘇桓就死在他面前。
死在了他的無能為力。
劉青松也倒了，身上全是傷，氣息微弱。
劉家大祖癱在遠處，生死不知。地上橫七豎八的，全是劉家的金仙。場中還站著的，只剩下林修遠和玄寂仙尊。
玄寂仙尊看著滿地屍體，語氣淡漠：「一群螻蟻，也敢擋我。」
他看向林修遠：「現在，沒人能幫你了。」
林修遠沒說話。
他看著蘇桓消失的地方，眼神里的悲痛慢慢變成了一種死寂的冷。
像是一爐火，燒到了盡頭，只剩下一片灰燼。
玄寂仙尊還在說：「你說你，早點認輸多好。非要逼我突破，非要拉著這麼多人給你陪葬。」
「陪葬？」林修遠開口了，聲音啞得不像話，「他們不是陪葬。他們是不想讓你這種貨色，踩到仙界頭上。」
「嘴硬。」玄寂仙尊說道，「你一個人，還想翻出什麼浪花？」
「你試試就知道了。」
林修遠緩緩站起來。體內的黑霧還在侵蝕，但他不管了。
他開始燃燒生命本源。
一股赤色的火焰從他體內燃起，那是生命力在燃燒。
火焰順著經脈燒遍全身，把氣息一點點燒旺，越燒越旺。
赤色的光穿透了衣袍，透出體外，把他整個人都裹在火光里。他的氣息開始暴漲，瞬間回到了巔峰，甚至還在往上沖。
黑霧一挨到那赤色的火焰，嗤嗤地退開，不敢近身。
玄寂仙尊臉色微變：「燃燒生命？你瘋了？」
「瘋？」林修遠說道，「從你殺他們那一刻起，我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為了幾個螻蟻，搭上自己的命？」玄寂仙尊冷笑，「蠢貨。」
「你不懂。」林修遠說道，「你這種東西，一輩子都不會懂。」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寒意：「你殺了他們。你得償命。」
他沖了上去。
燃燒生命後的林修遠，力量確實強了一大截。
赤色的火焰裹著他的拳頭，一拳砸在黑霧上，砸出一個大坑。黑霧被打散，又聚攏，他再砸。一拳接一拳，打得玄寂仙尊連連後退。
玄寂仙尊被打得有些手忙腳亂，但嘴上還在逞強：「就這點力氣？你燒得完嗎？」
「燒不完，也要燒到你怕為止。」
「怕？」玄寂仙尊說道，「一個快死的人，也配讓我怕？」
但玄寂仙尊吸收了這麼久的黑霧，已經比剛突破時強了不止一籌。他硬挨了幾拳，穩住身形，反手一掌，又把林修遠拍了出去。
幾招之後，林修遠就被打回來了。
他的生命在快速流逝，燃燒帶來的爆發力正在消退。
赤色的火焰暗下去，又亮起來，像一盞快沒油的燈。
燈芯已經快燒到頭了。
玄寂仙尊一腳踩在他胸口，冷笑：「燃燒生命又如何？如果一開始你就燃，或許還有機會。現在？晚了。」
林修遠躺在地上，嘴裡全是血。他想站起來，但身體不聽使喚。黑霧還在往他體內鑽，生命本源也快燃盡了。
「看見那邊沒有？」玄寂仙尊抬了抬下巴，指向遠處趴著的劉青松，「那個老頭，剛才還在喊你走。結果呢？你走了，他們就能活嗎？你死了，他們一個都活不了。」
林修遠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本來還想留著你，煉成第二具道身。」玄寂仙尊說道，「可惜，你非要燒命。燒過的本源，就廢了。那沒辦法，只能殺了。」
玄寂仙尊抬起手，黑霧在掌心凝聚成一把長矛。
長矛黑得發亮，矛尖上還纏著幾縷淡金色的光芒，那是林修遠剛才被打散的力量，被它吞了進去。
「下輩子，別多管閒事。」
長矛刺下。
林修遠看著那根越來越近的黑色長矛，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下界的天閒峰，丹閣的院子，蘇桓撥算盤的樣子，老周做的菌子湯，劉青松下棋時的笑容·······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過去，清清楚楚的，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還有玄機子抱著龜甲算卦的模樣，楊信然在丹閣前堂忙進忙出的模樣，蘇若欣的細心，一樁一樁的，鮮活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
無能為力。
長矛已經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