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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人心變

2026-04-07 07:39:49 作者: Diki粑粑

  不過隨著隊伍越靠近杭州府府城,王明遠的稍微輕鬆些的心又慢慢沉了下去。

  因為道路兩旁,那些原本被開墾得整整齊齊,本該長著土豆苗的田地,此刻被翻得七零八落,新長出的土豆苗被胡亂丟棄在泥地里,有的已經被曬得蔫吧發黑,甚至有不少地方已經能看到些剛冒頭的雜草嫩芽。

  這才幾天?

  陳香被圍不過十餘日,他離開前好不容易穩住的局面,留下的這些「家底」,就已經開始敗壞了。

  這些土豆田,是杭州府周邊百姓今年秋後能否有收成、能否活下去的最大指望,也是將來平定亂局後恢復生產的根基。

  如今卻被這樣糟蹋。

  王明遠對接下來要面對的困境,心裡又多了幾分沉甸甸的預料。

  再往前走,離城牆越近,路就越難走。

  官道兩旁,原本的空地上,此刻密密麻麻搭滿了亂七八糟的窩棚。

  樹枝、破席、爛布、甚至幾塊門板,隨便一搭就是個容身之處。

  那是從附近州縣逃難過來、卻又無法進城的流民聚集地。

  遠遠的,就能聞到一股混雜著糞便、腐爛物和人群長時間不洗漱的渾濁腥臭氣味。

  窩棚邊,蜷縮著一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身影。

  他們的眼神大多是麻木的,空洞地望著前方,或者低頭看著自己髒污的腳面。

  偶爾有孩子細弱的哭聲傳來,很快又被大人壓抑的嗚咽或呵斥打斷。

  看到王明遠這一行百餘人騎馬過來,那些流民有的慌忙往後縮,把身邊更小的孩子往懷裡藏。

  有的則抬起眼,目光裡帶著警惕,也帶著一絲近乎絕望的探究——這又是哪路兵馬?會不會搶他們最後那點家當?他們要不要再跑?

  可……又能跑到哪裡去?

  

  王明遠沒有停留,馬隊從這些窩棚邊緣快速通過。

  前方,杭州府那高大厚重的城牆,已經清晰可見,矗立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天色中,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城牆下,原本寬闊的護城河,有些地段已經被亂七八糟的垃圾、泥土,甚至可能是無人收拾的屍體淤塞,水色發黑髮臭,吊橋高高拉起,鐵索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牆頭上,隔幾步就能看到一個持著簡陋刀槍、緊張巡邏的鄉勇身影,火把的光亮搖曳不定。

  王明遠一行百餘人,雖經偽裝,但那股精悍整齊的氣質,以及人人都騎馬帶兵刃的架勢,在逃難流民和緊閉的城門背景下,顯得格外扎眼。




  「下面什麼人?站住!」

  牆頭立刻響起一聲帶著尖銳破音的預警呼喊,用的是杭州府的本地方言,聲音里充滿了緊張。

  緊接著,牆頭一陣明顯的騷動。

  腳步聲雜亂,更多的腦袋從垛口後面探出來。

  隨即,無數道目光——警惕的、驚疑的、恐懼的、擔憂的,齊刷刷投射下來,釘在這支突然出現的小隊身上。

  「城下何人?速速止步!再靠近就放箭了!」另一個聲音響起,稍微沉穩些,但同樣緊繃。

  王明遠勒住馬,抬起右手。

  身後百餘騎齊刷刷停下,動作乾脆,顯示出良好的訓練。

  盧阿寶輕輕一擺手,幾名靖安司護衛的手已經悄然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眼神銳利地掃視著牆頭可能的弓箭手位置。

  王明遠仰起頭,迎著那些目光,運足中氣。

  清朗卻帶著威嚴的聲音,穿透清晨微涼的空氣,清晰地傳上牆頭:

  「本官乃陛下欽命的總督江南軍務、撫民安防諸事宜大臣,王明遠!」

  「奉陛下旨意,持尚方劍,前來杭州府統攝平叛安民事宜!」

  「此乃陛下欽差印信、吏部文書!請城上守將查驗!」

  話音在空曠的城牆前迴蕩。

  牆頭上明顯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壓抑的、嗡嗡的議論聲。

  「王明遠?這名字聽起來耳熟……」

  「是不是那個台島的王大人?」

  「欽差?朝廷派欽差來了?」


  「真的假的?這時候……」

  牆頭的聲音亂鬨鬨的,說什麼的都有,充滿了懷疑和警惕。

  王明遠不再多言,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扁平方盒。

  解開油布,露出裡面朝廷制式的官印盒。

  他打開盒子,取出裡面金燦燦的「欽差關防」大印,以及吏部頒發的告身文書,高高舉起,讓牆頭的人勉強能夠看清。

  晨光熹微,但那大印的形制和文書明黃色的絹帛質地,依然具有足夠的辨識度。

  「下馬。」王明遠低聲道,率先翻身下馬,以示並無沖城之意。

  身後眾人也紛紛下馬。

  王明遠將印信文書重新放回盒中,遞給身旁一名靖安司護衛。

  那護衛雙手接過,快步走到城牆之下,距離牆根約十步處站定,將印盒捧在手中。

  牆頭上沉默了片刻。

  顯然,守軍被這一連串的名頭和王明遠坦然出示印信的舉動給鎮住了,也在猶豫、辨別,或許還在向上請示。

  過了一會兒,一陣「吱呀呀」的響動,一個用麻繩吊著的舊竹籃,從牆頭緩緩放了下來,晃晃悠悠。

  護衛上前,將印盒小心放入籃中。

  竹籃又被緩緩提了上去。

  等待。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城牆上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燒偶爾發出的噼啪聲,以及極低極低的、被風送下來的零星議論。

  「那大印看著不像假的……」

  「可怎麼就這點人?」

  「陳大人那邊還沒消息,這又來個欽差……」

  「剛才那人說平叛,可大軍呢,沒大軍來幹嘛?」

  「是不是隔壁裂地天王派的使臣來勸降了,我早就聽說……」

  沒有王明遠預想中的立刻開門迎接,沒有歡呼,甚至沒有一句像樣的回應。

  只有這種令人心頭髮沉的、充滿疑慮的沉默和拖延。

  王明遠站在原地,面色平靜,但心卻緩緩沉了下去,比剛才看到被毀的土豆田時更沉。

  情況,比自己之前根據零星情報做出的、稍感樂觀的估計,還要糟糕。

  陳香被圍,音訊斷絕,至今已十餘日。

  杭州府群龍無首,已有十餘日。

  這十餘日,在朝廷援軍遲遲不見蹤影、周邊州縣接連失守、賊鋒直逼城下的巨大壓力下,足以讓許多原本被陳香用雷霆手段壓制下去的心思,重新活絡起來。

  這遲遲不開的城門,這充滿疑慮的沉默,就是明證。

  人心,果然是最易變,也最難把握的東西。

  尤其是在這生死壓力之下,在似乎看不到朝廷有效援兵的絕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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